雖然隻是再普通不過的祝福,但被男人用磁性質感的嗓音說出來,便莫名帶上了幾分真摯鄭重的意味。


    “借你吉言啦,”秦朗咧嘴一笑。


    “你剛剛在幹嗎呢, 吃完年夜飯了嗎?”他接著隨口問道。


    許林風徹底放下手中的簽字筆, 向後靠在椅背上, 專注於二人的聊天。


    “在看項目的材料, 晚飯已經吃過了。”


    如果下午隨便吃的那碗燕麥泡酸奶也算年夜飯的話……


    “你怎麽現在還在工作啊?”


    秦朗驚訝地挑起了眉,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


    雖然許林風確實是個精英大佬,但也不至於365天全年不休吧?


    “今晚可是大年夜,多少休息一下,陪陪家人吧。”他忍不住勸說道。


    秦朗這麽說完全是出於好心,但他並不知道,聽到家人二字時,屏幕前男人眼中原本那點兒柔和的笑意瞬間褪去。


    “……”


    許林風麵目表情地抬手扶了扶眼鏡。


    ……陪陪家人麽?


    他的父親,現在應該是在那對永遠也見不了光的母子身邊。


    而他的母親,也不知道今年是和哪一位男伴歡度新年。


    他是他們如鬧劇般荒唐婚姻的見證。


    他們都巴不得他永遠也不要出現,又怎麽會需要他陪呢?


    男人的氣場漸漸冷了下來。


    他抬眸看向門邊。


    書房裏的燈光隻能照到門外小小的一塊走廊,其餘便是一片徹底的漆黑。


    在這偌大的房子裏,隻有一間書房亮著燈。


    而關上這扇門,外麵就再也沒有一點光亮了。


    “沒有什麽可休息的,我自己過年,不需要陪家人。”


    片刻之後,許林風平靜地說道。


    “……”


    聽到他的回答,秦朗立刻意識到自己剛剛說錯話了。


    從小到大,無論是回爺爺家過年,還是回姥姥家過年,他們家都是十幾口人、子孫四代聚在一起,無比熱鬧。


    於是他潛意識裏默認著過年就該和家人團聚,甚至都忘了,有人可能是獨自一人過年的。


    許林風他……是家人不在了,還是今年沒能聚在一起呢?


    秦朗不方便開口問,又覺得自己無意中戳到了人家的傷心事,心中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愧疚和同情。


    他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不該說些安慰的話。


    “我父母常年在國外,基本上很少回國。”


    許林風猜到了秦朗的為難,開口解釋道。


    “從上大學開始我一直都是自己過年,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已經習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把曾經那些幾乎將他淹沒的憤恨、怨懟和孤寂,通通一筆帶過。


    “……”,聽著這平淡的解釋,秦朗卻更替許林風難過了。


    除夕夜這樣熱鬧團圓的日子,每年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度過,該有多寂寞啊!


    他本來隻是想拜個年就完事的,可現在,他卻又想多陪許林風聊一會了。


    “那你不看春晚嗎?雖然節目越來越沒意思,但看春晚也算是過年必有的儀式了!”


    秦朗刻意語氣歡快地提議道。


    但許林風卻果斷拒絕了。


    “不了,我不喜歡吵鬧。”


    他很早就體驗過,屏幕裏越是熱鬧,便越顯得屏幕外的自己寂寥到可笑……


    每到除夕,他便會刻意回避任何帶有年味、團圓、歡聚氣息的事物,因為隻有這樣,他才可以徹底自我催眠——這隻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通話對麵的秦朗糾結地皺起了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許林風其實很寂寞。


    而且他的寂寞還是最讓人難受的那種——因為寂寞了太久太久,反而逐漸習慣了寂寞。


    像一個在黑暗中久坐的人,時間一長,眼睛便會適應黑暗,甚至不敢接受光亮了……


    “嘭——”


    一道明亮的光球飛快地衝上夜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炸開,像是一朵驀然綻開的絢爛的花。


    ——是不遠處的人家正在放煙火。


    秦朗之前的糾結被瞬間打斷。


    他抬起頭,看見絢麗的煙花猛然綻放之後,一些四散的小火花慢慢降下。


    鬼使神差般地,他突然伸出手,掛斷了正在通話中的語音電話。


    然後,重新發送了一個視頻通話的邀請。


    幾聲等待的提示音響起,對麵的人似乎猶豫了一瞬,但最後還是接受了邀請。


    許林風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之上。


    男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眼簾微垂,眸光深邃。


    嘴唇很薄,單看會讓人覺得冷淡寡情,但和其他優越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種文質彬彬的矜貴之氣。


    今晚是除夕夜,按傳統該穿紅色來討彩頭。


    但他卻穿了一身純黑的襯衫。


    於是,在黑襯衫的對比下,男人的膚色更白,整個人顯得越發斯文貴氣。


    “……”秦朗原本要說的話瞬間被拋到了腦後。


    從小到大,他總是被人誇獎長得帥,但秦朗自己其實沒有什麽感覺。


    ——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自己也就長那樣罷了。


    高中的時候,每次有女生在他打籃球時紅著臉給他送水,其他隊友總酸溜溜地調侃他,“呦!長得帥就是好啊,像我們這些不帥的,就隻能自己買水喝了。”


    秦朗被他們調侃煩了,有一次忍不住回了一句“我也沒覺得我哪裏帥。”


    結果聽到他的話,隊友們全都是一副“這球打不下去了”的模樣,還有一個人戲精地拍著胸口做嘔吐狀。


    他們說,要麽他是故意凡爾賽發言討打,要麽就是視覺缺陷、不辨美醜。


    秦朗當然是能辨美醜的。


    比如他一直都清楚地知道,顧凝長得特別漂亮。


    而在第一次對上許林風的深窩眼時,他也非常清楚地意識到:


    眼前的這個人,是一個非常帥氣的男人。


    秦朗從來沒有好奇過、或者猜想過許林風的長相。


    但那一刻看著屏幕裏的男人,他卻莫名地覺得,許林風就應該是這樣的。


    “怎麽忽然發視頻了?”


    手機傳來的疑問聲頓時讓秦朗回過神來。


    “啊……我是要給你看煙花呀!”


    他因為剛才的呆愣而懊惱,趕緊點擊切換攝像頭。


    於是屏幕裏的畫麵變成了一片漆黑的夜空。


    絢爛而盛大的花火一個接著一個,綻放在夜幕之中。


    “s市是不是和b市一樣也禁放煙花?”秦朗興致勃勃地解釋著,


    “但我這裏是郊區,可以放煙花和鞭炮!”


    他的聲音被煙火炸開的響聲遮蓋了一部分,但仍然能聽出其中蓬勃的朝氣和活力。


    一簇簇、一團團的煙火不斷地照亮著夜空。


    而在極致的盛開之後,又像無數顆閃耀的流星,飛快地從夜幕中劃過……


    “快看,放花了放花了!”


    “我也要放花!”


    “終於可以放了嗎?我這就把竄天猴拿出來!”


    原本在看春晚的孩子們聽到了煙花的聲音,也都迫不及待地衝出了屋門。


    於是院子裏變得更吵鬧了。


    鞭炮和煙花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還不時夾雜著幾聲爆竹的巨響,此起彼伏。


    而且,不斷有新的聲音加入這場巨大的聲浪。


    “我們這裏有攀比心理的”,怕聲音被蓋住,秦朗扯著嗓子解釋道,


    “第一家放了煙花之後,其他家也要緊跟著放,誰都不能被拉下!”


    他像是要把所有熱鬧的場景都展示給他似的,舉著手機,一會兒把攝像頭對準院裏劈裏啪啦的鞭炮,一會兒對準對麵人家正在放的煙花。


    “陽陽你到那邊去,不要離炮仗這麽近!”


    “桃桃你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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