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凝張了張口,可竟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她放下手機,打開免提,低頭將臉埋進了手心裏。


    “唉……”


    短暫的寂靜過後,林老長歎了口氣。


    他想起年前顧凝告訴自己她和宋延在一起的時候,那時候,她的話音裏都帶著笑意,處處透著幸福和開心。


    林老當時也高興得不得了。


    最早在附屬醫院的時候,他就覺得顧凝和宋延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但那時他也不清楚他們各自的感情狀況,不好張口撮合。


    原本還以為隻是自己瞎想,沒想到兩個人竟然真的走到了一起!


    林老簡直笑得合不攏嘴,當即就說好了年後請他們倆吃飯。


    可是,現在……


    林老又歎了口氣。


    顧凝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無論是之前勸他做手術,還是剛剛問他缺不缺口罩,她都是真真切切地關心他,掛念他。


    他也是真拿顧凝當女兒看待,甚至在他的心裏,她比血緣上的兒子還要親近許多。


    而目前這樣的狀況,林老能夠想到,也能夠感受到,顧凝有多擔心宋延。


    他同樣也在擔心顧凝。


    於是,即使不怎麽會勸人,林老還是試圖安慰道,


    “凝丫頭,宋延是個好醫生,他這次去w市抗疫,也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有句常講的老話叫‘吉人自有天相’,說的就是像宋延這樣的人,老天會幫助他的,即使是在最危險的地方,他也能平平安安。”


    “……”顧凝的臉仍然埋在手心裏,良久才說話。


    “嗯,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小,悶悶沉沉。


    ***


    金銀潭醫院北三樓。


    扣上防護服的連體帽,將拉鏈全部拉上,撕掉貼條,密封拉鏈口。


    戴上護目鏡,第二層乳膠手套,穿上防護鞋套。


    將一整套防護用品穿好,宋延感受到了熟悉的、如同置身於蒸籠般的憋悶。


    可沒有辦法,雖然不透氣而且穿上之後行動不便,但防護服就是醫護人員的鎧甲,保護他們在處處都是病毒的病房裏不被感染,持續工作,或者說,堅持戰鬥。


    抬手,彎腰,下蹲,完成對防護服的檢查後,宋延邁步向病房走去。


    從清潔區走到緩衝區,按下開門按鈕,通向汙染區的最後一道門隨之打開。


    宋延走了進去,隔離門又緩緩關閉。


    幾乎是在邁入重症病房的一瞬,無數嘈雜的、混亂的聲音立刻充斥在耳邊。


    每個床位旁監護儀發出的、不同節奏的心跳聲,其他儀器響起的、滴滴嘟嘟的報警聲,還有個別病床上病人嘴裏溢出的、痛苦而無奈的□□聲……


    太多太多的聲音混雜成一團,此起彼伏,沒有片刻寧靜。


    甚至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瞬間便將來人裹挾進無邊無際的沉重、迷茫與絕望之中。


    “……”宋延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檢查每床病人的情況。


    在來到w市,來到金銀潭醫院之前,他從來沒有同時見過這麽多病危的患者。


    不隻是他,同行抗疫的絕大多數醫護都是這樣。


    畢竟除了重症醫學科,大部分的醫護人員最常麵對的還是普通病房。


    各個科室雖然會有需要進監護室的病危患者,但通常而言,同一時間並不會有很多。


    可是在這裏,情況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滿滿的一個病區裏,全部都是新冠重型和危重型病人。


    幾乎每幾個小時就會有一場搶救。


    甚至,三十分鍾前剛剛檢查過情況尚可的病人,當時還能清楚回答詢問的病人,三十分鍾之後,他的監護儀上的心跳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


    死亡的陰影不僅籠罩在每一位病人的身上,更是化作一座座壓力的大山,沉沉地壓在了每一位醫護人員的心頭。


    因此,在剛剛接手工作之初,s市醫療隊的所有醫護都經曆了一場巨大的心理衝擊。


    而宋延,其實算是醫療隊裏最先調整好狀態的幾個人之一。


    也許有心理素質的一些原因,也許,是他再次進入了本能般的應激反應。


    麵對一條條在鬼門關前徘徊的生命,麵對呼嘯而來、沉重如山的壓力,他的大腦麻痹了他的感情,把所有的痛苦、迷茫、絕望都深埋在心底。


    即使種種負麵情緒在他的心中腐蝕出一個又一個鮮血淋漓的創口,


    他仍然可以在這無比沉重的基調裏,冷靜地、不停地工作著。


    ……


    “宋醫生,我、我又睡不著了,這可怎麽辦啊……”


    結束第二輪檢查,宋延正要轉身,一隻蒼老而瘦弱的手卻忽然拉住了他防護服的左袖。


    “這些機器太吵了……尤其一到晚上,就像比白天響了十倍百倍,根本沒辦法睡呀。”


    老人的聲音微顫,語氣裏透著止不住的焦慮和疲憊。


    拉住宋延的是35床的病人,姓陶,女性,68歲,屬於老年重症患者。


    幾天前她就向他求助過失眠的問題。


    看了眼老人的耳朵,宋延俯身問道,“陶奶奶,之前我給了您一對耳塞,您不是說有點效果嗎,今晚怎麽不戴著呢?”


    “……耳塞。”陶奶奶眨了眨眼,好像在努力回憶著什麽。


    “對,前幾晚就是靠你給的耳塞,我才能勉強睡一會。但是,但是我昨天不小心把它們弄丟了,怎麽想我都想不起來放哪兒了。”


    陶奶奶聲音低了下去,語氣越來越自責,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


    “弄丟了就弄丟了,沒事的。”


    宋延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轉而問道,


    “那我幫您再找一找好嗎?如果還沒找到,我想辦法去哪裏再給您要一副耳塞。”


    “好好好。”老人連聲答應。


    於是,從床邊的櫃子到病床下,從隔壁床下到附近過道,再到枕頭下和床單被子裏。


    宋延蹲下、站起又俯身,找了一大圈,終於在床頭的夾縫裏找到了兩個橙色的耳塞。


    “太好了,謝謝宋醫生!”


    陶奶奶小心翼翼地接過耳塞,神色滿是感激,又有點不好意思。


    “我能不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啊?”


    宋延立刻點頭,“您隨便問。”


    陶奶奶於是斷斷續續地描述起來,


    “就是,我這幾天有時候兩條胳膊會突然特別疼,上來一陣還會發麻,可難受了。白天我問了另一個醫生,他檢查之後說沒什麽問題,估計是因為心理壓力太大了。可宋醫生,我、我胳膊疼得很明顯,就是肉在疼,這怎麽能是心裏的原因呢?”


    聽完一番疑問,男人頓時了然。


    雖然陶奶奶對此抱有懷疑,但另一位醫生檢查後的結果應該是準確的。


    ——對聲音敏感、睡眠障礙、肌肉緊張性疼痛都是精神衰弱的症狀,而精神衰弱往往由緊張情緒和心理壓力導致。


    陶奶奶很有可能是因為感染新冠後憂心害怕,緊張和壓力超過了神經係統的耐受限度,因而產生了輕度的精神衰弱現象。


    宋延於是柔聲解釋道,“您別擔心,您的胳膊疼確實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導致的。”


    “雖然您感覺是肉在疼,但其實這種痛感和我們的嗅覺、味覺一樣,都是由神經係統來控製的,而有時候,心理壓力太大,神經係統就沒辦法正常工作了,我們的身體也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不適。比如,您身上的反應就是您睡不著覺、手臂突然疼痛了。”


    為了打消她的疑慮,男人講得十分耐心,通俗易懂。


    老人果然聽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啊……”


    她輕聲嘟囔著,原本眼中的懷疑和擔心消散了不少。


    “您現在胳膊疼嗎?”


    “還是有點麻。”


    陶奶奶感受了一下,如實回答著。


    “那我給您按摩按摩,好不好?”宋延詢問道。


    “我幫您放鬆一下肌肉,您的心情也盡量放鬆一些。然後等會兒戴上耳塞,您就爭取好好睡上一覺,養養精神。”


    老人沒想過他會主動提出給自己按摩,愣住了幾秒。


    “不用不用,也太麻煩你了,我怎麽好意思呢?”


    反應過來之後,她連忙擺手拒絕。


    “一點兒都不麻煩啊。”


    宋延自然地回著,與此同時,帶著乳膠手套的雙手拉住了陶奶奶的手臂,力道柔和且適中地按摩起來。


    老人很瘦弱,在病毒的折磨下更是瘦得幾乎皮包骨,本就不多的肌肉還處於緊繃狀態。


    摸到突兀的骨頭,他默默地又調整了一下手上的力道。


    從小臂到大臂,從左胳膊到右胳膊,


    在細致而耐心的按摩下,老人的手臂肌肉逐漸放鬆下來。


    陶奶奶受寵若驚地看著眼前身著防護服的醫生。


    他個子高,在病床前大幅度地俯著身,光瞧著就很累。


    可他卻始終保持著那個辛苦的姿勢,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為她按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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