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安出門一看,果真是老夫人做了小轎子過來,頓時出門在路旁行禮。


    老夫人見了她奇怪道:“是隨安,怎麽沒在屋裏伺候?”


    “回老夫人的話,太爺要看九老爺的功課,打發了奴婢出來。”隨安恭敬的答道。


    老夫人微微頷首,臉上露出個淺笑,對轎子旁邊的徐媽媽道:“一眨眼的功夫,我們翌哥兒也是老爺了。”


    徐媽媽笑道:“行輩之序長幼之別,九老爺雖然年紀小,卻是輩分高。長齡少爺也能稱大爺了。”


    “你說的很是。”老夫人笑著扶了紫玉跟徐媽媽的手下來轎子,打量四周:“這書房我不常來,看著倒還齊整。”


    隨安憨笑,要是老夫人也肯賞她十兩銀子,她一定承認這都是褚翌親自打理的。


    第二十一章 偷聽


    隨安跟著老夫人進了門,褚翌大步流星的從屋裏出來迎接母親。


    他臉上神采飛揚,像一頭年輕的小獅子。老夫人伸出手,他便跑下台階,笑著喊:“母親!”


    “是九老爺了,可不能再這麽孩子氣。”老夫人笑道。


    “父親正在看兒子功課,母親來的正好。”褚翌接過老夫人的手,扶著上了台階,“母親小心。”


    屋裏就傳來褚太爺的聲音:“你母親年輕著呢,又不是七老八十的。”


    老夫人從前也來過書房,這次見了仍舊忍不住誇了一句:“這書房布置的倒有些讀書的樣子。”


    隨安在後頭聽見心裏偷笑,褚翌看書不出兩頁就打哈欠,而且林先生一來,他睡得更快更香,還能同時睜著眼睛。所以她幫他抄寫功課,而不是拿著書本指出來給他。


    褚翌親自泡了一杯茶端給老夫人,丫頭們一見他動手都退到一旁。


    褚太爺便道:“兒子的字很有長勁。”其他的他也不知道該誇什麽,他讀書少,有限的幾句還是跟那些清客相公們學的。


    見書櫃旁邊的小幾上有幾個陶罐看著古樸可愛,咦了一聲問道:“這裏頭是什麽?”伸手取了一個,“原來是花生碎啊,那這個是芝麻嘍?生的還是熟的?老九竟然好這口,這可是南邊兒人的口……”


    沒等他說完,老夫人的茶碗重重的落在桌上。


    徐媽媽便拉著褚翌出來,還體貼的把房門關上。


    褚翌甩開徐媽媽的手,大步走到茶房,隨安看了一眼徐媽媽,連忙追了過去。


    像是不知父母為何吵架的其他少年一樣,他焦躁的站在茶房中央,眉頭緊緊蹙著,顯然又在憋氣。


    隨安知道這不是好兆頭。她連忙上前輕聲道:“九爺,耳房那邊原來有個門洞。”雖然後頭砌上牆,可隻是薄薄的一層。與其在這裏不知道父母為何生氣,不如幹脆去聽一聽,了解真相,反正這是在褚翌的書房,房裏頭的人縱然是夫妻也不會太過分。而褚翌這邊,隻要個答案就可以了,哪怕這答案其實並不是正確答案呢。


    隨安說完就低下頭去。


    褚翌看著她這幅萬事在心又萬事不管的樣子就來氣,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跟我來。”兩個人順著抄手遊廊進了隨安住的耳房。


    褚翌先將耳朵貼在牆上,見隨安站在一旁裝鵪鶉,立即伸手把她的腦袋也抄了過來。


    隨安剛要掙紮,就聽牆那邊傳出來一聲:“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反正姓林的一家住在府裏可以,但以後就把這邊的院門壘住,讓他們從外頭行走去。我若是知道你納了林先生的妻妹,是絕不會同意林先生教導老九的,老九的性格你難到不知道麽?他若是知道父親竟然拿他當掩護去私會小妾……”


    褚太爺就氣衝衝的打斷了她的話:“我什麽時候幹過這樣的事?”


    老夫人不以為然:“我這是防患於未然,我不能等著我兒子的名聲壞了,心也被你傷了再來找你算賬。”


    “你,你,你,年輕的時候就不饒人,當著仆婦下屬的麵就敢扯我耳朵,都是被我嬌慣的你!”


    “你不惹我,我不會扯你。”


    褚太爺沒法,歎了一口氣道:“老九也是我兒子,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就是再胡鬧也不會拖累了他。再說這事你滿可以等我回房再說,你看看剛才你的樣子,把孩子都嚇著了。”


    “你放心好了,他膽子大著呢。要不是為了他,我管你是摟著姨奶奶睡還是摟著一頭豬睡!”


    “我除了摟姨奶奶,就摟著你。”


    隨安差點噴笑出聲,幸好褚翌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口鼻,費了老大勁兒她才拆開他的口,露出個能呼吸的鼻孔。


    屋裏的話題已經轉到褚翌身上。


    老夫人道:“老九前兩年就已經出精,我怕被人掏騰壞了身子,一直壓著沒給他放房裏人,你瞧著剛才那丫頭怎麽樣?”


    老太爺來了興致:“你是說我剛進門看到的那小丫頭?豆芽菜似得,兒子能喜歡?要不從外頭重新買兩個,到時候賣了也不可惜。”


    “怎麽你覺得不好?”


    “這倒不是,隻是看那丫頭倒是知道幾分進退。”


    “怎麽,我兒子還配不上她?這知道進退的你不舍得,難不成要買那些不知進退的回來?”


    “你看看你,這話就帶著嗆藥,我不是尋思老九將來脫不了分家出去,身邊有幾個得力的管事媽媽,他這日子也好過點麽……”


    “好兒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你就這麽肯定兒子將來的作為比不上你這個老子了?”


    “哎呦你這個婆娘,鐵了心跟我強嘴,小心我晚上回去收拾你!”


    偷聽的褚翌跟隨安紛紛臉紅。


    屋裏沉默了一會兒才響起老夫人的聲音,多了些無奈:“家裏伺候的人還少麽?值當的大老遠拖家帶口的弄一個過來?”


    老太爺的回答似乎驢唇不對馬嘴:“我年輕那會兒原來隻是個邊鎮小將,那是戰事多,但都不大也不怎麽激烈,靠著逞勇鬥狠累遷了軍功,忠顯校尉,忠武校尉……一直慢慢的這樣升,又沒什麽幫手,家裏的事全靠了家裏人自己支撐,前頭那兩個,都是這樣累死的,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整日整夜的擔驚受怕,心神先受不了了……後頭又娶了你,人人都說我好福氣,一個小小的昭武將軍,能蒙皇上賜婚,可我卻沒敢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份福氣,你得好好活著,替我看著家裏,我呢,在前頭必須要打勝仗,要勝得毫無懸念,才能不叫你擔憂。我就像一頭毛驢一樣被人用鐵皮繩子趕著往前,沒想到竟然真的叫我打敗了嶺王,收複了舊河山,陛下命人在陣前給我送了帥印,我卻覺得那東西燙手,這軍功累累,被人看來繁花錦簇,我自己卻感覺搖搖欲墜……你真有點喜歡我的啊?”


    最後一句,簡直神來。


    褚翌默默的抿著唇把隨安的下巴往上合了合,而後拉著她出了耳房。


    他要是再不出去,以他爹娘的聰明勁,遲早能發現他偷聽,到時候他爹氣急敗壞,他娘惱羞成怒,說不定就叫他做了他們倆的出氣筒。


    褚翌小聲道:“不想死的話今兒什麽都沒聽到。”


    隨安狂點頭,今天這事,褚翌暴露了都沒好果子,何況她一個小小的奴婢?


    “九爺,您換件衣裳吧。”


    “你這裏有我的衣裳?”


    隨安一聽他這麽問就知道他想歪了:“上次您在這裏歇著,第二日留下的衣裳蓮香姐姐忘記拿走,奴婢洗了就放在這邊了。”本來打算回坑蓮香一次。


    “蓮香姐姐問起來,您可要替奴婢周全周全。”


    正說著話,外頭有人道:“太爺,老夫人,林先生求見。”


    話音剛落,又有小廝飛快的來報:“太爺,宮裏下聖旨了,請太爺跟老夫人去接旨。”


    一個月內,得了兩份聖旨,這份聖意,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老夫人渾身一凜,被太爺拉住手:“慌什麽呢,就算卸磨殺驢,也得讓驢喘口氣兒吧。”兩個人出了門,正看到站在院子裏頭的褚翌,太爺立即笑了:“老九過來,你這又換了一身?不錯,看著更精神了。是個大人了,該娶媳婦了啊!”


    第二十二章 聖旨下


    “奉天誥命,皇帝製曰:昔諸列祖,乘乾坤滌蕩,掃前朝荒茀,體元禦極,作人父母。又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左右經綸,昭文複武,威不若,康不乂,端命於上。國家思創業之隆,當崇報功之典,人臣建輔國之績,宜施襲爵之恩。此激勸之宏規,誠古今通義。今有正三品昭武將軍褚元雄,武略德備,奉職克己,宣勞罔懈,小心益勵,加封為正一品太尉銜。原配馬氏,雅性溫慎,追封容柔夫人。繼妻李氏,官肅閨門,追封容素夫人。繼妻王氏,相夫克諧,宜家著範,封一品夫人……”


    褚翌怕將隨安留在書房小院會遭人詢問,便把她也帶了出來,她隨在徐媽媽跟紫玉後頭安靜的伏倒在地,有幸聆聽了皇朝的這次頒旨。今時今日,褚氏子孫齊聚,密密麻麻的跪在院子中,她也有幸見證了褚氏一族最為興旺的時刻。


    雖然跟自己關係不大,可心裏依舊感到淡淡的喜悅。隻是想到褚太爺之前在書房小院說的話,又有些擔心,不過既然褚太爺都想到了,他也應該做了些什麽安排才是,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褚府就這樣沒落下去吧。


    謝恩過後,褚太爺雙手接過聖旨站了起來,褚府眾人臉上一派喜悅。內侍便笑著跟褚太爺說了幾句,就被褚府眾人恭敬的送走了。


    褚太爺帶著大爺將聖旨擺放在祠堂,剩下的人則在大聲的討論接下來該如何慶祝。


    徐媽媽便牽了隨安的手:“你這丫頭,日常隻悶在那小院子裏頭有什麽意思,也多出來走動走動,走動的多了,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能念著你的好呢。”


    隨安立即想起之前老夫人跟太爺在書房說過的話。


    這是眼瞅著通房的那把火就要燒到自己身上。


    人群裏頭突然有道目光直直的落在徐媽媽拉著她的手腕上,她側頭去看,就見蓮香正一臉恨恨的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蓮香毫不相讓,甚至微微揚起了頭。


    “蓮香姐姐不大喜歡我,我還是待在小院裏頭。”她輕聲對徐媽媽說道。


    徐媽媽略顯平直的眉頭一挑,慢慢鬆開了手。


    隨安不確定自己的“挑撥離間”能不能奏效,但她不能順著徐媽媽的話說,她隻有安安分分的多待在小院裏,將來逃出去才能不至於引起軒然大波。


    “徐媽媽,我先回去了。”她行了個禮,轉身挺直了脊梁走了。


    紫玉是知道她幾分的,就挽了徐媽媽的胳膊:“徐媽媽,她是個不知上進的,您別生氣。”


    徐媽媽看著隨安的背影,淡淡道:“這幾日忙著過年,有什麽事兒也得等著過完年再說了。”


    隨安剛到小院門口,留下看門的武英就急急的過來道:“隨安姐,剛才林姑娘陪著一個娘子說是她姨母的過來了,要不是我攔的快,就進門了,您說這叫什麽事?”


    “林家是客,還是太爺親自請的客,咱們不好怠慢了,要不你去徵陽館跟徐媽媽說一聲?我留下收拾收拾書房。”


    武英點頭:“您不知道,九爺好不喜歡林家公子,今天林公子一到錦竹院,九爺就生氣了,嚇得我這心到現在還直跳。”


    “既然這樣,那事不宜遲,你盡早過去,免得九爺真鬧出事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武英應了,又囑咐了一句:“你關緊院門。”然後才往徵陽館去。


    隨安果然就插了門,然後才想起剛才兩個人竟然又把褚翌的稱呼搞錯了,現在應該稱呼九老爺才對。年紀輕輕就當了老爺,不知褚翌習不習慣。


    說起來她來褚府三年,生活裏頭多數時候都是褚翌的影子,她對他有害怕的時候,也有敬重的時候。起初,她見過或者聽說過惹惱了褚翌的丫頭小廝很多,下場都不怎麽好,也因此戰戰兢兢。可後來她不越雷池,謹守本分,還是贏得了褚翌的一些好感,算得上是主仆。漸漸的,雖然身份還是奴婢,可她仍舊把自己定義成給褚家打工的,好好工作,希望能受到賞識,但沒想到,這賞識竟然是要給褚翌當通房。


    越想,她越心亂如麻。


    自己該怎麽脫身呢?


    還有自己的賣身契——,這可不是別的,隻要這紙東西一日捏在別人手裏,那人家就攥著她的命。


    不遠處突然有鞭炮聲傳來,嚇了她一跳,緊接著就聽見哐哐的砸門聲。


    暴躁到這種程度,隻能是褚翌。


    她跑出去開門,手才撥開插銷,半扇門就呼了過來,她往後躲了一下,仍然被砸了額頭。


    “青天白日,你關什麽門?”褚翌攥著拳頭,臉色鐵青。


    隨安偷偷瞄了一下跟在他身後的武英。


    武英呲牙咧嘴,伸手作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也就是褚翌知道了林姨奶奶來小院找褚太爺的事了。


    不管怎麽說,一個父親的小妾找男人找到自己的書房,這確實夠叫人難受的。


    “爺愛憎分明,奴婢怕進來些不相幹的人,沒得惹了爺的閑氣。奴婢勢單力薄,手無寸鐵的,隻好緊守門戶。”她慢慢的回道。


    褚翌已經在暴怒的邊緣,聽了她這話也沒消氣,手裏一把拽過身旁的一叢竹子一下子砸到廊柱上:“蠢貨,都是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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