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好了,她雖然不清楚隨安是怎麽說動了老夫人,可看架勢王媽媽今日絕對是惹了老夫人厭惡了,就是王媽媽這之後真管了九老爺的院子,等九老爺回來,也沒好果子吃,也不想想錦竹院是那麽好染指的!


    紫玉看著王媽媽上躥下跳,心裏終於體會到一點“你過得不好,我就舒坦了”的心情,哼著小曲兒回了住處,又見隨安得了那麽大臉還仍舊給她留了床,笑嘻嘻的捏了一把隨安熟睡中的臉蛋,徑自洗漱睡了過去。


    隨安睡在紫玉床對麵的榻上,五更天醒來噴嚏不斷,心裏嘀咕這是誰在背地裏罵我?她這一夜鼻子都時時發癢……


    反正睡不著了,就悄悄起來,自己打了水梳洗了,才出來門,就見了武英過來:“隨安姐,可算找到你了,我還以為你歇在書房小院呢,九老爺叫你過去。”


    說道最後一句,把聲音放的極低。


    隨安一拍額頭,她把自己小產的“嫂子”忘在藥堂了。


    “我跟徐媽媽說一聲就過去。”


    兩個人悄悄的趕到了藥堂。


    褚翌臉色陰沉的像能滴下水來,當著武英的麵毫不客氣的開罵:“你還知道回來?”罵完覺得不對,她不是知道回來,是他打發武英把她叫回來的。


    隨安張了張嘴,昨天褚太尉跟老夫人打發她去歇著,她要是說過來藥堂,那倆人還不以為她對他有企圖啊?!


    再說,她那時候餓了,累了,也忘了。


    不是親“嫂子”,實在沒記起來。


    “您還沒洗漱吧?我去打水。”隨安覺得怎麽說都不對,幹脆來一招金蟬脫殼。


    外頭掌櫃的已經親自提了熱水,準備了帕子,青鹽等,隨安也不過是接過來,然後轉身進去,就打算把先前那一章揭過去。


    褚翌磨了磨牙,完全成了一個超級大號嬰兒,隻管著張嘴,支使的隨安團團轉,擦了臉,擦手,又擦身上,最後洗腳。


    脫了襪子,臭氣熏天,隨安屏住呼吸將他的腳丫子泡在水裏。


    褚翌垂目看著她的小手圍著自己的腳丫子不住的揉搓,心中升起一種怪異的滋味,低咳了一聲,問:“昨天你怎麽回的話?”


    隨安換了一盆水,重新幫他用豬胰子洗了腳,拿布子擦幹,這才一一的回答了。


    褚翌不再作聲,心裏默默計較,父親肯定不會害了褚家,他已經表明不想做出頭的椽子,想來也不會強逼他,這樣就行了,他明日就可動身了,或者今日換了藥就走,還有他的那些侍衛,也得帶上,到時候約個地方碰麵……


    “我已經叫人連夜從莊子上找了個婦人,就放在前頭院子裏,你過了中午仍舊套了車出門,充作你嫂子將她拉到廣平的莊子上。”


    說到這裏,他有意一頓,就見她的臉色一點點的添上了喜悅,明亮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玉石,含著快活。


    褚翌的心裏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又麻又癢,恨不能立時讓她那雙小手撓一撓,還有說不清的一點酸意,她就這麽盼著離開他。


    隨安心裏確實高興,她很想順勢回家,總得看一看爹爹,昨天武英已經說過爹爹在褚府差點沒哭瞎眼,她擔心的不行,不看一眼實在不能放心。


    褚翌卻沒對她接下來去哪裏再行處置,而是看著自己的腳淡然的說道:“腳趾甲有些長了。”


    “我去借把剪子。”隨安立即道。他肯受人哄,她不介意哄他,隻要他別再說那些什麽一日為奴終身為奴的話。


    她剛轉身,就聽他繼續道:“你馬車上的東西掌櫃都拿進來了,我瞧著裏頭好似就有把剪子……”


    隨安的寒毛一下子起立根根站的筆直。


    她怕那剪子傷人,特意用布包了,跟王子瑜給的那兩本珍本放進了包袱……


    第八十一章 溫存之策


    是主動自首,還是殺人滅口?


    主動自首她沒有勇氣,殺人滅口她沒有力氣。還是先幹活,爭取點時間想想法子好了。


    褚翌一直等她說話,結果等到她都把他腳趾甲修剪完了,也沒等來一聲。


    他本來挺生氣的,結果她忙忙碌碌,修剪又打磨,還用熱帕子又幫他擦了一遍腳,他胸中高漲了大半夜的怒火便嗖得小了一多半。


    主要是他夜裏想起她說的“小順幫忙買馬”,若是沒聽錯,這個小順應該就是王子瑜的侍衛小順。


    褚翌又不笨,結合當日回京時王子瑜的異狀,很快得出結論,他受傷後跑到了富春?王家確實有莊子在富春。


    隨安見他臉色漸漸由陰沉轉為慵懶,心裏七上八下。


    他這是已經想出什麽陰招整治她,還是準備親自動手揍她一頓?


    通常直接動手的話,他心裏會更開心,所以現在的模樣才變得慵懶。


    想到這裏,她更是心慌,不管他用什麽招數,她都不想接招,上兵伐謀,自己不願意受大罪,那隻好先談判了。


    從隨身的荷包裏頭拿出一個紙包,裏頭是他喜歡的碧螺春,重新從外頭提了壺水,幫他泡了一杯淡茶:“這茶葉是我跟老夫人身邊的紫玉姐姐要的,您還在吃藥,不宜喝濃茶,先清清口。剛才問了掌櫃,他說您身體好,恢複的很快……”


    談判最忌諱一下子把自己放在對方的對立麵,在這方麵她不說深有體會,但把握褚翌的脈還是有幾分底氣的。


    淡淡的茶香飄在空氣中,果然褚翌的神色舒展了不少。


    她心裏略安穩。


    就笑著道:“老夫人聽說您受了傷,心疼的不行,當即就要過來,還是太尉大人攔了攔,不過老夫人今日要去大成寺進香,估計肯定會從這邊走的,為了避免再入了某些人的眼,我待會兒就走罷?”


    褚翌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而後輕描淡寫的來了一句:“這樣也好,我讓武英送你出城。”


    隨安望著他的臉,刹那間呆若木雞,早知道他這麽好說話,她幹脆說送完了人就回鄉啊!


    現在不知道說這個還行不行。


    她猶豫不決,褚翌卻像沒看在眼裏,召喚寵物一般的衝她招招手,“你過來。”


    隨安心慌意亂,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又往前邁了兩步,垂著頭跪在他麵前。


    褚翌摸了一下她的頭,輕聲問:“隨安你是不是還怪老太爺打你?”


    隨安不語,心裏當然怨憤,可打都打了,難道她能打回來?她也下不去手啊。


    “我替他向你道歉,我跟母親說,褚府以後不得以勢壓人重新叫你寫賣身契,這兩件事就當扯平了,行不行?”


    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平靜,像是寬慰一樣。


    可就是這樣的寬慰卻一下子讓她壓在心底的委屈全都湧了上來,眼眶一下子紅了,張皇失措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的低下了頭。


    兩個人一跪一坐,屋裏卻像是緩緩流淌著溫馨的空氣。


    褚翌的嘴角微翹,相處的久了,他也能偶爾分辨出她什麽時候是裝模作樣,什麽時候是真心實意,可不管是裝模作樣也好,還是真心實意也好,他都不討厭,有時候還很喜歡,覺得她比其他人都機靈。


    “你回來後可以回鄉下住幾天,也好安慰安慰你父親,但你這樣子,久留鄉下是不行的,不說別的,就是那些地痞流氓,若是知道你脫了籍是自由身,說不得就會上門騷擾,你爹又隻是一介書生,我看不如也叫他上京來繼續讀書,將來若是考上秀才,有了功名你也好有個依靠,至於你,就還回府裏,替我管我名下的產業,我每個月給你五兩銀子……”


    隨安心裏一愣,隻覺天上哐當一下子砸下一張超級大餅。


    她腦子飛快的轉動,一個月五兩,一年六十兩,十年六百兩,要是有這六百兩銀子,她十年後再嫁人也不過才二十多歲,不算晚啊!而且,六百兩放在鄉下都能算個土財主了。


    要是一直有這樣的待遇,她不嫁人一直給褚翌打工都行啊。


    她幾乎是破涕為笑,心裏的喜悅連矜持都矜持不住。


    褚翌心底小小的“嘁”了一聲,有點鄙夷,還以為她有天大的心思呢,原來不過是五兩銀子就搞定了。


    隻要點小利就心滿意足,卻又能守住大節,他對她的表現十分滿意。


    時人看人,總要讓人家表現的大義凜然,一點私欲都沒有,才說這個人有德行,可在他看來,這純粹是放屁,就是聖人也不是沒有私心,端看這私心大小,是否有害就是了。


    他現在實在沒空調理她,那麽先穩住她,待打了勝仗回來再說其他也不遲。


    隨安跟褚翌的心眼完全不在一個層麵上。


    褚翌叫她起身,她就歡歡喜喜的起身,還說:“茶都涼了,我再給您泡一杯吧?”


    聲音輕柔,語氣歡快,像八寶粥裏加了糖一樣。


    褚翌點了點頭,“既然決定早走,你這就出去找掌櫃的吧,順便把武英叫進來,我吩咐他幾句。”


    隨安卻一直心情激蕩。


    她挨了一頓冤枉板子,但為奴為仆,沒有挨過主子怨氣的這天底下還沒有幾個人呢,就是朝廷上的顧命大臣,也有時會被皇帝當成了出氣筒,否則當初褚太尉何必氣病在家。


    階級之分,就在於此,主子們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所以當初她分辯的話也是一直圍著褚翌說話,沒有說自己如何如何。


    都說大樹底下好乘涼,許多大戶人家會包庇自己家裏做了壞事甚至犯了律法的家奴,可也同時會在下一刻翻臉不認直接處置奴才的生死。


    褚翌不再計較她拿著戶紙逃跑的事,還願意庇護她,這對她來說也算是個求之不得的好結果了。


    她坐在馬車外頭,目光一直放空,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連武英擦著汗一臉同情的對守城的門將說“她嫂嫂以後都不能再生了……”都沒沒有聽見。


    第八十二章 溫水煮蛤蟆


    褚翌卻正在跟喬裝過來探望他的褚太尉說話。


    “陛下正值壯年,太子卻已經成年,我看這件事不如透給太子身邊的人知道,先看看他們的動靜好了。”言下之意,太子若是能拿得起放的下,處事牢靠,他們也就不用另尋明主了,可若是太子無能不堪,他們這些守江山的,辛辛苦苦的忙活一場也沒什麽意思。


    其實,按照褚翌的實際想法,太子自以為把握了皇上的脈絡,對褚家一向不遺餘力的譏諷,就是以後登基,估計也絕對難重用褚家,還不如直接打聽其他幾位皇子的品行,但這種話屬於以下犯下,心裏想想行,就是對著父親也不能亂說。


    褚太尉對褚翌有點刮目相看,“你派人說的時候,我還以為你隻是隨口來那麽一句,沒想到你心裏真是有這樣的成算。”


    “我們家以武起家,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父親已經功勳卓著地位超然,若是連這種事都知道,陛下就算當場不問,過後也會琢磨吧?到時候怎麽看您看我們家,就算是說出實情,告訴大家真的是我無意中發現,那也太巧合了。”這種巧合要不是自己真實的遇到,連他也不會相信。


    “你覺得這種事應該讓太子身邊的誰無意中聽到,太子才會相信呢?”


    褚翌就想了想,“太子妃已經有了兩個嫡子,她肯定是希望江山永固,父親不如商量一下您的幕僚,看能不能透給太子妃的娘家,目前來說,太子妃的利益跟太子的利益是一致的。這件事不知道則罷,知道了,為人臣子,自然要盡人事。可究竟太子知道後會怎麽做,那就不是咱們能猜到的了,還不如趁機看看太子品行。”


    褚太尉深以為然,看褚翌的目光多了幾分欣慰,“你說的對,這次要不是你運道好,恐怕也沒這麽容易全身而退了。那小丫頭也著實不錯,有幾分機靈不說,難得的是那份鎮定從容,我可記得你娘頭一回看見我受傷,我還沒喊疼呢,她直接暈了過去。”


    褚翌有些不自在,他既不想跟父親討論隨安,也不願意說母親的不是,不過父親就是這樣的脾氣,想起什麽說什麽,隻好淡淡的說了一句:“我已經給了她賞賜,等她回鄉看過她父親,再回來服侍母親。”


    褚太尉就笑:“我看你十分看重她,還以為你會將她帶到華州呢。”褚家是武將,很容易一著不慎就殞命戰場,所以武將世家一般都廣納姬妾,求個多子多福。接著暗示褚翌:“你喜歡她,她也確實不錯,不如賞了她父親家資,還是將她的身契握在手裏。”


    褚翌很快的拒絕,“不用。”


    褚太尉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見兒子仿佛不怎麽上心的樣子,幹脆也不說別的了,而是細細的跟他說起戰場上排兵布陣的事來,這些都是經驗之談,褚翌也就暫時把隨安的事放到一邊,認真的聽了起來。


    褚太尉見他聽得用心,說的更加起勁,回去後跟老夫人道:“他是小兒子,就盼著他富貴平安的過一輩子,也沒指望他能支應門庭,沒想到他不僅沉穩還真的有幾分運道……那丫頭要是回來,你也抬舉抬舉她吧。”


    老夫人見他提起隨安,就問:“老九的婚事,你有沒有什麽打算?”


    褚太尉大手一揮,“他才十幾?過幾年再說不遲。老八的媳婦也該娶回來了吧?”


    老夫人無奈的點了點頭:“等戰事一平,你就把老八叫回來吧,省得柳姨娘愁的每天都掉頭發。”


    褚太尉將褚翌的話說給幾個幕僚,幕僚也說好,褚太尉不免得意,覺得後繼有人,大孫子也很好,可文治武功,文治到底排在武功前頭,褚家要是有個心計眼光不輸那些文臣的兒孫,等將來無仗可大,也不會漸漸敗落下去。


    老夫人今天見了褚翌,總算是把提著的另一半心也放下,可就算這樣,也是長嗟短歎,跟褚太尉說完話就命人收拾了一車東西給褚翌帶上,“反正他已經受了傷,這路上也不可能走的很快,若是實在不行,就撥幾個護衛慢慢隨著大車走好了。”


    褚太尉雖然心裏咕嘟咕嘟冒醋,也隻好摸摸鼻子回了內室,心裏覺得這給人當丈夫就是不如給人當兒子,想當初他遭了多少罪,她從一開始暈過去不敢看,後來就直接不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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