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勝之不武


    等褚翌徹底盡了興致,抱著隨安坐在椅子上的時候,衛甲安排的送信的人已經跑出去了二百裏。


    “不對,這裏怎麽能用這個‘於’字,不是應該用‘餘’?”


    隨安臉色酥紅,拿筆的手不停顫抖,聲音稀碎:“哪,哪個餘?”


    褚翌臉上露出得意的笑:“來,我教你寫,好了,閉上眼好好感受……”


    隨安沒感受出來,像趴到海灘上的海豚一樣癱在桌案上,哀哀的、煩躁的吼:“你夠了!”


    等請功的折子以及為陣亡將士請封的折子送進京,褚太尉安排的人立即在朝會上彈劾褚翌。


    此時天色將白未白,文武百官有的還偷偷打了個哈欠,皇後安排的人還沒有開始哭訴尚被俘虜的太子,褚太尉這邊先發製人的說褚翌治軍不利,此次僥幸勝利,其實是西路軍跟東路軍百裏馳援力挽狂瀾……


    別看褚太尉是個大老粗,但他特別敬重文人,一向對那些親善自己的文臣施行“明著不來往,暗地裏塞大錢”的原則,現在找出來進行彈劾的這個,就是個禦史台裏頭口才頗佳的年輕禦史。


    隻見這禦史把褚翌行軍的日期一點點排開,細細分析,從戰略安排到地理形勢,經過他的嘴皮子一說出來,連褚太尉聽了都覺得褚翌是真的沒啥功勞了,而且,褚翌的位置,就算讓個完全不懂兵事的人來坐,情形都不一定會比褚翌更壞!


    皇後安排的準備哭訴一下太子的人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說褚翌不行,說誰坐這個大將軍都不會比褚翌更差,那太子呢?兵敗不說還被俘虜的太子算什麽?!


    褚翌這樣的都不行,那太子是不是就幹脆不用救了?


    散了朝,皇後很快聽說此事,她想了想,決定用封賞有功之臣的名義叫林頌鸞進宮。


    林頌鸞的肚子已經很大,遮掩是遮掩不住。


    進了宮,她才跪下,就聽見上首的皇後含笑的聲音:“這得有兩個月不曾進宮了吧?本宮還怪想的,快點,你還傻站著幹什麽,還不把鸞兒扶起來?”


    林頌鸞嘴角含著笑意謝恩,心裏還在想不知道誰在皇後這裏,就覺得一隻手冰涼的接觸到自己的胳膊,她有些奇怪的抬頭,這一看,幾乎嚇去了半條命。


    穩穩當當的扶著她的是她的熟人——她的親姨母,李貴嬪。


    李貴嬪目光一直看著皇後:“娘娘事兒多,記的不準,臣妾記得她上次來還不怎麽顯懷,這才四十九天不見,一下子就像吹了起來似得……,可憐我的小外甥,爹爹在外頭征戰沙場,爺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麵……”說完含笑的看了林頌鸞,目光裏頭盡是慈愛。


    然而這份慈愛落在林頌鸞的眼裏,卻像看見一條五彩斑斕的毒蛇,她一下子將胳膊從李貴嬪的手裏收了回來!


    李貴嬪卻不露聲色,隻笑著對皇後娘娘道:“這孩子快生了,臣妾就鬥膽,搬個凳子給外甥女兒坐,還望娘娘恕罪。”


    皇後笑:“說的好像本宮是那不通人情的,你呀,這嘴皮子比劉貴妃還厲害,難怪她跟你處不來。”


    李貴嬪咯咯地笑:“臣妾沒福氣,現在才曉得,福氣都到了娘娘這兒,臣妾就隻好來娘娘這兒沾一點……,不知娘娘身邊還缺不缺捏肩捶腿的丫頭,或者外頭摘花養草的活兒人手夠不夠?”


    皇後娘娘笑得用帕子掩飾著唇角,眼角用餘光打量了林頌鸞的神色,見她分外的不自在,就打發李貴嬪:“行了,讓本宮好好跟鸞兒親近親近,你呀先回去,等過了午,本宮再把她送到你那邊……”


    李貴嬪忙道:“那怎麽成,還是臣妾過來,她現在又不是一個人了,怎麽叫她為了臣妾來回跑動奔波?”說著就很有眼色的告退了。


    等屋裏隻剩了皇後跟林頌鸞,林頌鸞略咬了咬牙就跪了下去:“請娘娘救臣婦一命!”


    “本宮怎麽救你?本宮的兒子還在肅州,本宮在這宮裏吃不好睡不著的,還盼著有人救太子跟本宮一命呢!”


    “你給本宮說說,人手本宮給了你,你要的東西本宮也給了,結果你回報本宮的呢?”皇後雖然愛聽奉承,可真到了這種時候,奉承是能救回太子,還是能保住太子的皇位?


    “你知道麽,皇上現在讓三皇子四皇子都進了上書房念書,聽說皇上親自督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說到最後皇後臉上已經是一片戾色!


    林頌鸞渾身一顫,身子跪在地上,搖搖欲墜,哀聲道:“娘娘,太子救不回來,臣婦能得了什麽好?臣婦也難逃一死。”


    皇後笑:“你知道就行!”


    林頌鸞慌忙道:“娘娘,褚翌現在這樣,不管怎麽說,肅州軍也是敗了,褚翌已經用不到了,此時若是換了旁人領兵,譬如承恩公,譬如運昌侯,收複肅州也不過是時日的問題,臣婦雖然舍不得褚翌,可為了皇後娘娘,為了太子殿下安然返還,臣婦寧願再次成為寡婦,隻要臣婦好好養大這個孩子,也算對得起他對臣婦的一片癡心了……”


    皇後遲疑,眼睛帶了疑問的道:“褚翌再無能,那也是褚太尉的嫡子,本宮一直在懷疑,你會舍得殺了他?他可不是劉家門裏出來的那些窩囊廢……”


    林頌鸞的眼中閃過一抹怨毒,聲音悲戚:“臣婦何嚐想,隻是他到如此地步,還不知死活,不肯效忠娘娘跟太子,性子又倨傲,臣婦一介婦人,除了見了麵勸說幾句,現在幾個月都不通音訊,哪裏能夠勸服的了他?”


    皇後心裏舒了一口氣,褚翌不管是勝利還是失敗,不管是無能還是有才,總算是消耗了肅州軍的主力,現在朝廷的彈劾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有太子兵敗失勢在前,大臣們是肯定希望褚翌能一往直前,直接拿下肅州的,結果褚翌退了那麽遠才勉強借著其他兩路兵力圍了肅州軍……這簡直就是勝之不武!


    第二百五十九章 又見小陳


    周薊大城的王宮居處,燈火照亮的如同白晝。


    宋震雲伸長了脖子,看著幾乎趴在大梁肅州一戰陣亡將士名單上的女人,急急的問:“找到了嗎?”


    說完就挨了一巴掌,一巴掌之後,女王尤嫌不夠,抬腳踹他肩窩:“怎麽你盼著我姑娘死了啊?”


    宋震雲捧著她的腳,又怕她摔倒,又急她誤會自己,連忙解釋道:“我怎麽會這樣想?要是我真的這樣,叫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其實現在也有些生不如死了。


    天天不管是睜眼閉眼,眼前都是一個玉人一樣的美人,漫說他是個知道人事的鰥夫,就是個愣頭青,也受不住這等刺激,偏那美人兒,壓根兒沒覺得跟他在一處有什麽不妥當,不是雙眼看累贅似得看著自己胸前,就是解開褲頭就想站著噓噓……


    就這樣也還罷了,偏她又常常跟自己貼近了,扇巴掌踹胸膛,手腳並用,衣領風光旖旎無限,真如同進了桃花源,惹的宋震雲一個勁的咽口水,卻著實的不敢有所行動。


    當然,他不敢行動,可他身下的二弟卻沒有那麽乖覺,見她垂首伸出蔥白玉指一個個的指著紙上的那些名字,慢慢的往下滑……,宋震雲突然就羨慕起那些個名字來,恨不能自己也變成一張紙,或者一個名字,被她用手指這樣溫柔而仔細的撫觸……


    女王一邊找名字,一邊沒好生氣的訓斥:“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玩意兒,要是發誓管用,我先發個誓言把自己天打五雷轟回去。”


    宋震雲雖然心猿意馬,但是腦子還是很好使,聞言就小心翼翼的道:“你之前的身體在棺材裏頭已經待了快一年了……”爛得差不多了,你真的還想要啊?


    女王立即惡聲惡氣,一拍桌子,擰身去抓他的衣領,惡狠狠的道:“老子沒嫌你,你敢嫌老子?!”


    宋震雲心道:“你怎麽沒嫌我,你天天嫌我,嫌我還不叫我滾。”


    不過他也就隻敢在心裏腹誹,麵上還是一臉的老實:“沒有,我怎麽敢?”也確實不敢,她雖然打人不疼,但打的多了還是有點疼的,而且他是從裏到外,從上到下都痛。


    宋震雲小心翼翼的扶著女王的腰,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免得自己不小心戳到她,又要挨揍。


    而且這個話題實在不安全,他深吸幾口氣:“當然還是沒有最好,我看那個大將軍好像也算通人情,說不定能對隨安照顧一二呢,要不,咱們再寫一封信去吧?”


    女王咬著一側的嘴唇沉思,半晌突然道:“你說的對,這次再寫信,就說你被關到大牢裏頭,即將擇日問斬,請她來替你收屍!”


    宋震雲:“你對我真好……”


    女王就撩了裙子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笑著道:“知道你不樂意,又不是真的,再說你瞧瞧你現在出去,他們對你都畢恭畢敬的,這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吧?”


    宋震雲心裏憋屈,暗搓搓的想,這些人對自己好,還不是因為看自己能哄她?她可倒好,對旁人也就隻是疾言厲色,對自己那可是手腳並用,自己的臉都腫成豬頭了,外頭的人能不對自己畢恭畢敬?


    女王沒有計較他的內心世界,磨了磨牙齒道:“行,就這麽辦。”


    宋震雲生無可戀:“那你把我關牢裏好了,要是她來了此地,一打聽我其實在你的宮裏,說不定以為我騙她……”


    “你想的美,嗯,我叫個人扮成你去蹲大牢好了,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這裏!”


    好吧,宋震雲的臉上,想笑又不敢笑,說悲傷吧,也談不上悲傷……隻能用兩個字來形容:“糾結”。


    他的內心深處,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想過要離開她?或者說是“他”?


    應該,不,當然是沒有的!


    從他當日站在門口,高傲中帶了一點點憐憫的對他說道:“進來吃點東西吧!”他就動了心,當然,那時候,他的心動是感激,是歡喜,是覺得自己跌倒在地有人伸手來拉的那種感動……


    對於林頌鸞的種種算計,隨安想到過,但對於來自周薊大城的思念,她是半點都不知情。


    不過就算她曉得宋震雲會惦記她,她也顧不上了,因為褚翌修整之後,為了肅清肅州主城周邊開始做準備。


    在此之前,他們一行人輕車簡從去了王子瑜所在的新縣。


    褚翌這次行兵特意避開了新縣,但肅州軍太多,也不確定新縣有沒有收到潰敗後的散兵遊勇的衝擊,所以褚翌在指定了兵事策略之後,就主動提出跟隨安等人悄悄的去瞧一瞧新縣的具體情況。


    然而,這並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他在私心裏頭,還是想就近的觀察王子瑜在見到隨安之後的表現,至於隨安麽,哼,若是表現不好,那就回來弄一頓,保準乖巧了。


    可是到了新縣,沒見著王子瑜,褚隨安倒是給他弄了個意外之喜。


    褚翌眯著眼看著把隨安拉到一旁的陳姓刺客,聽他問:“你怎麽跟大將軍在一處?”


    隨安道:“嗯,我看上他了,打算嫁給他!”


    小陳:“噗……,你別饑不擇食,自不量力行不行?”


    隨安不高興了,雙手抱胸,斜著眼剜他:“到底是饑不擇食,還是自不量力,你給我說清楚!”這倆詞是相反的兩種含義好不好?前者是她不挑揀,暗示褚翌配不上她,後者則是她高估自己,暗示自己配不上褚翌。


    小陳跺腳:“都什麽時候,你還跟我計較這些沒用的!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嗯?”


    “說清楚,打算什麽啊?”


    小陳看了一眼褚翌,又拉著隨安多走了兩步,這才小聲開口:“我又不是完全拒絕你,你幹嘛這麽想不開?你不是想跟他借種?”


    隨安深深的提起一口氣,突然叉腰對著他大吼:“你才借種!你腦袋裏頭整天塞著些什麽東西?魚卵嗎?”


    褚翌豎著耳朵,隻聽到了一句“我又不是完全拒絕你”……


    他的臉色一下子陰森了起來……


    第二百六十章 菜跟風景


    隨安恨不能有把鐵扇公主的芭蕉扇,把小陳這夯貨給扇出十萬八千裏去。


    畢竟相處的久了,褚翌雖然表情未有深刻的變化,但是隨安還是感覺到了他在生氣,所以在吼完小陳之後,她就乖乖的走回褚翌身邊,剛要開口解釋幾句,見得到消息的王子瑜跟李成亮騎馬過來了,就隻好悻悻的閉了嘴。


    一番廝見之後,王子瑜請了褚翌等人到他落腳的地方。


    吃罷午飯,褚翌借口喝的有點多,想歇息一下,到了後頭,屋裏就留了王子瑜跟隨安幾個。


    王子瑜見褚翌不像高興的樣,隨安也不大開心,還以為他們倆人是互相看不順眼,就悄聲問隨安:“你不是一直在西路軍中,怎麽過來了?還跟著九表兄?”


    隨安不知道說什麽好,王子瑜雖然對自己表白過,但當自己拒絕之後,見麵也是溫文爾雅,可以說王子瑜的修養比褚翌好太多,但叫她對著王子瑜把自己跟褚翌的關係說清楚,她也張不開嘴。


    她垂了頭,正發愁怎麽才能把話說圓了,就聽王子瑜突然道:“是不是他怕你回去找林氏報仇?!”


    隨安愕然的抬頭,剛要說正是如此,眼角看見內室閃過一片熟悉的衣角,她的大腦就不假思索的道:“不是的,大將軍是個好人,他不是包庇林頌鸞,而是林頌鸞肚子裏頭的孩子是無辜的,所以希望我晚點報仇。我之所以跟著大將軍,是因為,是因為……我,”她垂下頭,喃喃的道:“我願意跟著他……”


    王子瑜的臉上先是吃驚,而後了然,最後灰敗,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隨安被迫表白內心,神情也有點扭曲,但再扭曲,她也沒想到褚翌竟然幹偷聽這樣的事。


    過了一會兒,王子瑜才算恢複正常,笑著道:“我說呢,從前以為九表兄是不近女色,祖母老說他開竅晚……,若是他,我自然心服口服。”


    隨安心裏還有點不自在,但不自在再多,也沒有褚翌帶來的危險多,她抬頭抿了唇笑道:“表少爺別開玩笑了,隨安何德何能,能得您照拂一二已經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王子瑜卻突然問:“那九表兄呢?”他是她前世修來的福分,那九表兄是什麽?


    隨安一愣,旋即明白過來,略一沉吟道:“他對我來說,就像餓了很久的人,花光身上所有的積蓄,在酒樓了頭點了一道從來沒吃過的大菜……,上來的菜無論是酸甜還是苦辣,是不是即便辣哭了也要哭著將它吃完?”她麵對的便是這樣的褚翌,再無其他選擇。


    王子瑜一下子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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