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作戰還是其他,都講究一個徐徐漸進,不能冒冒失失。楊嘉北喝得茉莉茶滿水溢,才肯放兵掠地攻城,大破城門前,他還拘著自己,問她願不願意,反不反悔。隻要她一句反悔,楊嘉北即刻停下。宋茉確認了,她不後悔。但她的後悔來得遲了,等到有悔意時,事態早就萬馬奔騰不能複返。楊嘉北清楚這事最好得一口氣捅順當了。一雙手也被咬得慘不忍睹,楊嘉北不惱,隻心疼,心疼她。他可真是罪該萬死,千刀萬剮。合該著千刀萬剮的人邊想著,仍舊鐵石心腸地繼續,直到嚴絲合縫再無可拓展的區域。


    楊嘉北原不是多夢的體質。但打那後,每個鍍點色的夢境,都和宋茉有關。


    他夢到宋茉捂著眼睛哭,他愧疚、不知所措;


    他夢到宋茉哭著說楊嘉北不疼她不愛她了,這麽狠;


    他夢到自己心都碎了,宋茉又抽抽嗒嗒地勾住他脖子,主動親親他。


    楊嘉北睜開眼。


    他坐了一陣,一言不發去洗澡,換衣服,把髒掉的衣服狠狠丟洗衣機。


    衝過冷水澡後,洗衣機嗡嗡嗡地工作著,楊嘉北拿著手機,翻了翻,翻到宋茉的手機號碼。


    手指點上去。


    五秒鍾,他還是沒有按下。


    重新把手機丟回洗衣機上,楊嘉北轉臉,透過陽台看外麵清白一片的雪景。


    黃昏餘暉將高樓頂上的雪也浸透一層黃,像剝開了殼、流著蛋黃油的鹹鴨蛋白。


    日暮黃昏,雪覆城野。


    東三省的冬夜來得這樣早。


    手機默認的鈴聲忽然跳起,意料之外,聽起來有些歡快,楊嘉北低頭。


    屏幕上跳動倆字。


    宋茉。


    宋茉拿著手機,她剛洗過澡,頭發還濕漉漉的,赤著腳,蹲在酒店的沙發上。


    她早上遇到了楊媽媽,聽她說楊嘉北今天下午就回家。


    思前想後,宋茉還是給他打去電話。


    但沒人接。


    ……可能還在忙?


    宋茉看了眼窗外,才五點鍾,就已經開始漸漸黑天。


    她遲疑著要不要再撥一次,猶豫兩分鍾,那邊終於打來電話。


    宋茉拿起,快速接通:“你好。”


    她聽到楊嘉北的呼吸聲,不重。


    還有他漠然的聲音:“抱歉,我剛才在忙,什麽事?”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


    耶耶耶。


    沒啥意外的話……接下來一直到完結,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楊嘉北這休假的短短六天中。


    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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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綏化(三)


    給楊嘉北打這個電話,主要還是為了還他的羽絨服。


    羽絨服早就已經幹洗過了,掛起來,蓬蓬鬆鬆,清爽幹淨,沒有其他味道。宋茉離職後不再用香水,但她的鼻子出了些問題,總疑心自己身上香水氣息殘留……


    無論如何,借了人家的衣服,歸還時,總要幹幹淨淨。


    就算對方是楊嘉北也一樣。


    明天是爺爺去世五周年的日子,五年前宋茉沒能來,這一次再歸來,家裏麵卻好似沒有她的位置。且不說母親那邊,父親這裏也早就有了新的家庭。其實他的第二個妻子不錯,孩子也懂事,甚至和善地邀請她一同吃飯……不過宋茉識趣,不去打擾他們一家人的其樂融融,婉言謝絕,還是獨自住在酒店中。


    宋茉原本打算等明日見到楊嘉北時再還給他衣服,但楊嘉北拒絕了。


    “明天事情多,容易忘,”楊嘉北說,“不如今天晚上吧,我有時間。”


    宋茉下意識看了眼外麵。


    夜幕已至。


    她確認:“現在?”


    “嗯,你住哪家酒店?”


    “……我記性還行,”宋茉說,“明天吧。”


    “你記性的確不錯,坐個出租車都會丟了行李箱,”楊嘉北說,“你把定位發給我,我開車過去。”


    宋茉:“……”


    還是這麽定了。


    宋茉把自己的位置發給他。


    綏化不大,宋茉自己留意了下車程,的確很近,估計用不了二十分鍾就到。她睡了一下午,在最糟糕的黃昏時醒來,周遭寂寥安靜,當她睜開眼睛看到窗外的暮色時,竟有一種想要去死的衝動。


    宋茉洗幹淨臉,擦了最簡單的乳液,塗了個口紅,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秒針一點一點地慢吞吞挪動。


    好像,和楊嘉北這通電話結束後,她才終於有了歸家的實感。


    她終於回來了,回到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宋茉都已經忘記在哪裏看到的一句話,說好像他們這一代東北人,生下來就是為了離開。


    和其他省份都不同,出門在外,黑吉遼一家親,統一都是東北老鄉。家裏人常說過了山海關就是家,可外麵也有人說——


    “投資不過山海關”。


    風冷徹骨,難涼一腔熱血。


    宋茉離開這片黑土地倒不是“出走”,她更像是重新為自己尋一份安靜的棺槨。


    在北京工作的時候,晚上一塊兒喝酒,有葫蘆島的老鄉開玩笑,說什麽“除了東北,你在哪兒都能見到東北人”。玩笑歸玩笑,話語不算假。


    無論是上班,還是出去玩,吃飯喝酒,經常能聽到熟悉鄉音。旁人倒還好,宋茉每每聽到,總能朦朧記起,前十七年生命裏,窗外叫賣的小販——


    “黏糕——打糕——豆麵卷——”


    “苞米——夜忽黏苞米——”


    “夜忽大棒滴黏苞米了啊——”


    誰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鄉呢。


    網上地域黑經常南北混戰,誰還記得東三省才是新中國的長子,鋼筋水泥做筋骨,血管裏淌的是汩汩石油,黑土地承載肌肉。


    旁人都說東北寒冷,可宋茉就愛這裏的空氣,涼颼颼,冷颼颼,清新,冷冽,深深吸一口氣,能透徹到好像能將人的肺洗個幹幹淨淨。


    但她離開得太久了,久到忘記家多冷,直到昨天,才重新給自己買了厚厚的、一直包到腳踝的羽絨服。


    傍晚又下了小雪,好在不算太大,楊嘉北敲開宋茉門的時候,她原本已經拎著裝羽絨服的袋子了。聽楊嘉北說外麵下雪,愣了下。


    “先去吃個飯吧,”楊嘉北說,“下著雪拎東西不方便,先吃,吃完再說。”


    宋茉說:“不如直接放你車裏。”


    “算了,”楊嘉北否決,“這邊停車位滿了,我停得挺遠。等會我送你上來,再拿走也不晚。”


    好吧。


    宋茉默默地將衣服放回去。


    吃飯的地方也很近,沒走多遠。北方人見慣了下雪,除非大到不行,一般不會打傘。行道樹和店鋪上吊掛的冰溜子早被清理幹淨了,明晃晃地亮著燈,映照著蓬鬆厚實的一層雪。走路的時候,踩雪是最不滑的,需要留意的,反而是那些混了雪水的地方,尤其是方正的磚上麵,雪半化半不化的,一結冰,滑到能甩飛人的天靈蓋。


    宋茉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地方,跟著楊嘉北身後,看著他輕車熟路進了餐館。多年不來,重歸故鄉,她在這裏倒像是個客人,熟悉的地方漸漸荒廢敗落了,新的店鋪一個個開張,好似這冷冽幹淨的空氣,洗清她的肺,也洗幹淨她的記憶。


    都說東北菜和東北人的性格一樣,敞亮,直白,菜名也不搞花裏胡哨那一套,分量足,濃烈豐富。楊嘉北一如既往地胃口大,鍋包肉、熗拌三絲、牛肉炒筍絲,再來個炸鮮蘑。宋茉原本胃口不佳,看他吃,自己拿熱水燙過的筷子,卻也一點點吃了下去。


    倆人聊不了太多,時間好像將眼前人也變得陌生。宋茉有些不習慣楊嘉北的冷淡,不過她也清楚。


    畢竟,當時忽然提分手、一走了之的人是她。


    現在楊嘉北還能如照顧鄰家妹妹般待她,已經很好。


    宋茉點了哈爾濱啤酒,楊嘉北沒攔,默不作聲看著她喝。喝到半截,宋茉還問他,要不要試試?


    楊嘉北搖頭拒絕:“我開了車。”


    宋茉哦一聲,低頭繼續喝。


    “聽說你辭職了,”楊嘉北終於說,“想換份工作?”


    宋茉仍舊低著頭:“……還沒想好。”


    楊嘉北說:“在家打算住幾天?”


    “就這兩天吧,”宋茉說,“想去大連轉轉,見見同學。”


    她哪裏還有家。


    那個早就沒幾戶人家的工廠家屬樓已經回不去了,外公外婆死了,爺爺也死了,她爸有自己的家。


    她來故鄉也隻能付房費住酒店。


    “我媽挺想你的,”楊嘉北低頭,他說,“你這麽久沒回來,她很關心你,一直都想你。”


    宋茉剛喝了一口啤酒,小麥的,豐富的泡沫帶點微微的苦,還有啤酒特有的氣味。


    她說:“我也挺想她的。”


    “她讓我來問問你,”楊嘉北說,“你想不想回去住幾天?房間給你收拾好了,還是你以前睡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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