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臭,”宋茉執拗地更正,她說,“我把栗子剝好了,你吃吧。”


    說完這句,她想了想,又說:“其實我這幾年在外麵也學了點做飯,別的不太擅長,做個糖醋裏脊,我們晚上不是買了裏脊了嗎?我去做點。”


    楊嘉北笑:“好。”


    宋茉不著急找工作,一是臨近過年找工作沒那麽容易,就算是想離職的人,也都會熬到拿了年終獎再辭職;二來,現在她的狀況也有些不太妙,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適合好好休息一下,什麽都不想,安靜地生活一陣子。


    宋茉去廚房裏做糖醋裏脊的時候,楊嘉北去洗了個澡,又將家裏裏裏外外打掃一遍,曬好的被子重新鋪開,剛買的化妝品護膚品拆開最外殼的包裝,放在宋茉順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他橫豎看沙發套也不順眼,暫時拆下來,露出裏麵的樣子,換下來的拿去洗衣機裏攪……


    等宋茉做好糖醋裏脊的時候,鍋裏燉的鯽魚豆腐也好了,晚飯蒸的是楊嘉北媽媽寄來的五常大米,新米,少放水,不能浸泡,直接燜煮。楊嘉北走進來,這小廚房頓時顯得逼仄不少,掀開電飯煲,拿筷子把蒸得差不多的大米攪和散,濃濃的米香混著白霧飄出,重新蓋上蓋子再燜兩分鍾。等宋茉將菜盛好,米也熟了。楊嘉北給她打了一碗冒尖的米飯,拿木勺子壓實,在宋茉傾身拿筷子的時候,他低頭,親了她的頭發一口。


    等飯菜湯水都上了桌,楊嘉北拿起筷子,將鯽魚的眼睛挑出來,放在宋茉的碗裏。


    還有魚臉上的一小塊兒肉。


    “吃吧,”楊嘉北說,“吃飽了,晚上一塊兒看電影。”


    ——吃吧。


    宋茉在他這裏住了一個星期,她還是不怎麽出門,但等到太陽好的時候,會把客廳的窗簾全都拉開——北方大部分小區,陽台都是封住的,大玻璃,曬著楊嘉北從花店裏搬來的花,綠油油旺盛得像地瓜藤的綠蘿,蹭蹭蹭蹭往上長的富貴竹,還有結了紅豔豔花苞的刺梅,都是好養活的植物。


    楊嘉北還買了個躺椅,木頭的,墊著一個棉花的軟墊,就放在陽台上,能從上午十點,一直曬到下午三點。宋茉穿著毛絨絨的睡衣睡褲,身上蓋著一張毛毯,躺在上麵,繼續讀姑奶奶留下的日記。


    「二月二,龍抬頭。這個時候,就要開始做黃豆醬了。把鄰居送來的黃豆煮熟、磨碎,用報紙封住,要一直等到清明風幹,才能繼續兌水、加鹽做醬。


    父親的咳嗽嚴重了許多,他說沒事,老人一般都會在冬天死去,馬上就是春天了。


    他已經挺過去這個冬天,至少還能再撐一年。」


    「春天終於到了。


    我看著玻璃窗上的霜花一天比一天薄,用指甲輕輕一刮,刮下的不再是白白的霜,而是融化的水,我聽著太陽曬得屋頂上雪滴滴答答往下落,太陽好的時候,我出來看雪,就像看著老天爺在下雨,把這個世界也淋得嘩嘩啦啦。


    我的父親死在春天來臨前。


    他剛剛吃了立春時候烙的春餅,三張,他最擅長做這個,能將一張餅攤得薄如紙,卷上胡蘿卜絲和炒好的土豆絲,大口吃。


    他那條傷腿惡化已經很嚴重了,整天整夜地呻·吟,醫生在牛棚裏,我走了十裏路去請醫生,敲開他們的門。


    醫生到了,父親也死了。


    醫生說他死因並不是那條腿,應該是過敏引發的哮喘。我說父親沒有哮喘,醫生說他也沒有辦法,他隻是一個餓了兩天的醫生,他找不到父親的死因,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我煮了家裏剩下的土豆,放了玉米餅,一大鍋,他全吃光了。


    父親葬禮這天,倒是來了很多人幫忙,他已經死了,死了就不用再擔心受牽連。這裏太冷了,冷到大家都需要互相幫助才能活下去,我沒有錢來做酒菜來招待他們,他們也不要,最後砍了樹做棺材,我撫摸著木頭上新鮮的紋理,不禁潸然淚下。


    父親砍了不到三個月的木頭,木頭也送走了他。


    我把父親埋在屋子後麵的菜園旁邊,我想我可以在這裏等到春天到來。」


    「這裏的春天不是春風帶來的,而是黑土地一點點化開,一點點苦熬出來的。


    清明節到了,春雪化了凍,凍了化,把到處都搞的泥濘一片。我忽然想念起父親,不知倘若他還在這裏,會不會笑著說些什麽,聊些什麽……


    清明節,我養的小雞變大了,可以放出去嘰嘰喳喳地找食吃。晚上還是要收回來,放在紙箱子裏,放在房間裏,我怕它們被凍死,這可能是父親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


    隔壁的蘇聯阿姨腿腳也不利索了,我開始帶著白雪安一同幹活,我教她中文,和她用俄語聊天,我們一塊兒等著達子香花開,等著春天先落到向陽的山坡上,等著嫩草嫩芽像貓咪的絨毛從地底下鑽出來。


    我找鄰居借了兩個雞蛋,煮熟後,用紅墨水和春聯上的紅紙染紅,一個自己吃,一個給父親。


    清晨的時候,趁著柳條掛霜又脆又好砍,我砍了兩把柳條,和紅雞蛋一起,放在父親的墓碑上。


    我想我會好好活下去。」


    「我分到了新的工作,是去喂生產隊的那兩頭牛,它們是母牛,有一雙像父親般的慈愛眼睛。我很喜歡這個工作,每次為它們鍘草時候,也顯得格外有勁兒。我現在也學會了怎麽用鐵耙子從厚厚的幹草堆上往下摟草,怎麽樣抱著這些幹草去鍘碎,再喂給它們吃。


    我已經很長時間不想之前的事情,就像我似乎本來就出生在這片土地上,就像我本該就是一個鍘草的農夫。」


    「我終於把父親封好的黃豆取出,揭開一層又一層的報紙,這些安靜的豆子都變成了我不認識的陌生模樣,我把它們放進一個大肚陶罐裏,加上水和鹽,搬去太陽上曬啊曬,等著它們被曬成金黃色。」


    「我花了一星期的時間來清理我的小菜園,白雪安送了我很多很多的菜種,什麽黃瓜、茄子、倭瓜、豆角、辣椒……我知道蘇聯阿姨的意思,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而她的女兒還很小很小,很年輕,她怕自己會突然死掉,沒有照顧可憐的小白雪安。


    我願意照顧她,我向阿姨保證,她就像我的妹妹,隻要我在這裏一天,她就能好好地生活一天。」


    「達子香花開了漫山遍野,紅紅紫紫開過後,野菜就慢慢地長出來了,菜園裏的菜籽也冒出小芽芽,我上山去割豬草,灰灰草,莧菜,車軲轆菜,不光豬能吃,人也能吃,我把莧菜剁得碎碎的,加上油鹽蔥花,包菜包子吃。白雪安喜歡這個味道,她能一口氣吃三個。」


    「隊裏分了羊肉湯,按人頭,一人兩大瓢。我去的早,他們偷偷給我多加了些,我用一個小鐵鍋盛著,小心翼翼地帶回家,和白雪安、蘇聯阿姨分著喝。蘇聯阿姨早早地剝好了蒜,拍碎,和辣椒麵、香菜末、醬油、幾滴芝麻油放到一塊兒衝成調料,喝的時候用小匙往羊肉湯碗裏加。傍晚的火燒雲很美,我們把飯桌搬到院子裏,不遠處的菜園子裏,黃瓜藤上的小黃瓜剛做紐,還有燕子呼呼啦啦地在簷下嘰嘰喳喳,我點了一把曬幹、結成辮子的蒿草,等著它慢慢點燃、籠蚊煙。


    我在蒿草煙的幫助下慢悠悠地喝著湯,忽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您,我的帕維爾老師。


    我至今仍然記得第一次見您時候的場景。


    絕不是那晚的舞會。


    或許您自己也不知道,我多早就開始認識您——


    那時候我還在勞保廠中工作上班,我精通縫紉,我每天做的護膝都比其他人要多,我年年能拿到表彰。我父親在哈爾濱101廠中工作,他是技術骨幹,沒事的時候,我會去他們工廠的閱覽室,等著父親一塊兒下班,等著他騎自行車載我回家。


    也是在那時候,我從閱覽室的新聞中看到了您的照片,帕維爾·巴甫洛維奇·卡爾甘諾夫先生。您的名字真的很長,但我現在還記得。


    您在那張照片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係著漂亮的領帶,照片是黑白色的,但我聽閱覽室的叔叔說了,說您是金黃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他稱讚您的相貌,稱讚您大學剛畢業就跟隨父親來支援的勇氣和魄力。


    我知道,那時候對您而言,我們這裏還是一個貧窮的、迫切需要發展的地方。


    我沒有想到我們的交集來得如此快,那天晚上的舞會,我本來不想參加,但抓鬮時抓到了我。


    於是我就看到了您,看到您漂亮的金色頭發和眼睛。


    那一天晚上,我一直在跟您跳舞。我甚至不會跳舞,但您耐心地教我,您的中文並不好,我也隻會講磕磕絆絆的俄語,但我們還是很順利地交談,一直到舞會結束。


    我們互相交換了名字,您誇讚我的名字很好聽,宋青屏,你說聽起來就像竹子的聲音。


    我想,那個時候起,有什麽東西就在我心髒裏發芽了。


    抱歉,我想我應該遏製住它。


    但我沒有辦法,我不能阻止自己的心動,就像春天不能阻止迎春花。


    當父親邀請您和令尊一同來家中做客的時候,我激動得差點尖叫出聲,然後陷入巨大的惶恐,我該怎麽樣做,才能遮住自己的貧窮?我怎麽能讓您看到我那簡陋貧瘠的家?我怎麽才能……我想不到,我隻有幾條沉悶的藍色的裙子,我局促不安地穿著,在飯桌上,看著您和我的父親用俄語交談甚歡,努力豎起耳朵,去分辨你們談話的內容。


    我是一個卑劣的、對您心生妄念的罪人。


    您是來幫助我們的,我不應該對您存在這樣的褻瀆念頭。


    但我無法控製自己的視線,無法控製自己的聽力,無法控製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它們每時每刻都在告訴我,它們想要接近您。


    而當您善良地提出要教我數學的時候,我懷有私心地答應了。


    是的,我向您學習數學學習物理學習計算,並不是為了獻身給偉大的祖國,不是為了工廠的未來振興……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渴望去愛您。


    我不能愛您。


    您是我的老師,是來無私幫助我的好人,您那純粹的藍色眼睛讓我無法直視。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刻。


    這些私心的愛都在吞噬著我的心髒。


    抱歉,這些東西我憋了很久,到現在才能說出來。


    或許我這一生都無法再踏足蘇聯的土地,或許您這一生也不會再來,但我……」


    紙張被粘在一起。


    這麽久的保存不當還是害了這個年老的日記本,宋茉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裁開那幾張粘連在一起的紙張,遺憾地發現上麵的墨水早就因為受潮而洇成一團又一團的痕跡,分辨不清。她將日記本放在桌上,曬著太陽,安靜地想今天晚上做什麽菜來吃。


    藥物讓她最近心情平穩,這裏的生活舒適又恬淡。楊嘉北雖然經常會有一些外出任務,作息不規律——但他不在這裏的時候,宋茉也漸漸地放棄了安眠藥,她嗅著他衣服的味道,抱著楊嘉北讓媽媽給她寄來的小熊,也能慢慢入睡。


    實在撐不住,就吃一粒褪黑素,也控製著量,不多吃。


    臨近過年,楊嘉北的工作更忙了,出任務的次數也多。他每次出任務都要斷聯一陣時間,但他會提前給宋茉發長長的短信,叮囑她照顧好自己。他也會給出宋茉預估返家的時間,不過實際上,他總能提前好幾天到家,拎著宋茉喜歡吃的水果蔬菜。他總是擔心宋茉嫌棄自己身上髒,但宋茉不介意,會高興地過去抱一抱他,親親他無奈、嚐試閃躲的臉。


    偶爾也會有意外。


    雪下了一層又一層,離過年還剩下兩周的時間。


    距離楊嘉北給出的預計返家時間已經超過三天,他還沒有回家。


    宋茉心中著急,打電話給他的工作單位,對方給出的回答一如即往。


    他們在執行任務中,請不要著急,耐心等待。


    他們會第一時間通知家屬。


    ……


    宋茉又等了一周,距離過年還剩下七天。


    她買好了煮臘八粥的材料,想等楊嘉北回來,和他一起煮熱乎乎的臘八粥喝。


    臘月初八的前一天,他晚上十點接了電話就走了,說是隊裏緊急集合,要出任務。


    太陽落下黑暗,雲靄四起,夜色濃。


    宋茉等到飯菜放涼,有地暖,她覺得有點冷了,摟住胳膊,抬頭安靜地看了眼表。


    晚上十點了。


    楊嘉北還沒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he啦!!!!


    不要怕不要怕。


    明天大概率能寫完結局章啦!!!


    感謝在2022-09-25 22:00:37~2022-09-26 19:31: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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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章 哈爾濱(七)


    麻醉劑的效果剛過,腿的疼痛終於清晰地傳達到楊嘉北的神經中,算不上劇烈,至少要比剛摔下來的時候好很多,他隻問旁邊陪著的隊友:“人都抓到了嗎?”


    “嗯,”隊友說,“好家夥,這幾個家夥都挺難搞,最後那個,銬子都套手上了還在那兒反抗,倆腿還在那兒蹬,勁兒還挺大……難怪說練過,這下給他把腿也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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