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嘉北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嗯,我們繼續等,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山迢迢水遙遙。


    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這隻是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呼~


    還剩下一篇番外。


    其實這本書的初步構思隻有三萬字……但沒想到越寫越長越寫越長。


    說實話,每一本文,開始之後,很多都是脫綱、甚至完全不受我掌控的,不是我去決定它的走向,而是感覺他們告訴我,他們會這麽做。


    他們不會做另一種,他們為什麽難過,為什麽開心,為什麽有一些小習慣.


    好像都是跳到我腦子裏告訴我的,而不是我用力想什麽。


    所以我沒想到六十二年冬能讓我狠狠哭這麽久,我一開始以為的虐點重心在書信上,但開始敲鍵盤時,它就開始生長紮根發芽了,它是一顆黑土地上的種子,是自由的。


    寫文過程中也谘詢了長居東北的長輩一些事情,譬如工人下崗潮時工人的就業情況,還有那些下崗工人當時的反應……


    遺憾的是,那時趁機私吞國家財產而最終受到法律製裁的隻是少部分人。


    楊和宋都是東三省常見的、人數比較多的姓氏。嘉北,寓意為“家在北方”;而宋茉的茉莉,則是選了東北長輩們唱喝的茉莉花茶。她很常見,但她也很好很好。


    感謝你們的閱讀~


    第32章 六十二年冬


    再次造訪哈爾濱的時候,帕維爾·巴普洛維奇·卡爾甘諾夫已經老了。


    上一次來,他還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如今故地重遊,他已經是個六十三歲的老人。


    三十八年,帕維爾寫下一封又一封的信,他的中文水平有限,隻能用最簡單的字詞,最簡單的句式結構。


    他一筆一畫地寫。


    「親愛的宋青屏」


    「親愛的宋青屏女士」


    「我唯一的學生宋青屏」


    「我經常為我們分開時的那一天而後悔,我至今仍想起那時……」


    那時,帕維爾確定要跟隨自己的父親回俄羅斯。


    他的父親是一位工程師,而那時候的帕維爾剛剛大學畢業,在得知父親上了對中支援的工程師名單後,帕維爾也積極地報了名字。


    在這個時候,對於帕維爾而言,中國仍舊是陌生的。


    他得知這片土地剛經曆過戰爭不久,他知這片土地曾富足肥沃,也知自己國家曾侵略過它,對它的“不凍港”有著無窮盡的執念……


    帕維爾起初以為自己來這裏,就像富人接濟它貧窮的鄰居。他承認自己起初的態度有些無禮,畢竟那時的帕維爾並不知曉,自己將踏入一個怎樣古老又堅韌、從冰雪中勃勃生長起來的浩瀚生命力,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裏遇到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人。


    哪怕她並不知曉自己愛她。


    對方是和父親對接的那名技術員的女兒,宋青屏,18歲,眼睛明亮,有著烏黑的頭發和爽朗的笑容。


    第一次見麵,是在帕維爾工作的工廠舞會中,中國政府給予援華專家們極高的待遇與福利,而帕維爾也傾盡力量地回饋這份禮遇。這種舞會每周都會舉辦,不過帕維爾對此興致不高,他隻去過這一次。


    那麽多人,帕維爾第一眼就看到宋青屏,她並不會跳舞,在麵對他邀約時也不知所措。在握手時,帕維爾看到她脖頸上薄薄一層汗,還有暈紅。


    她的聲音也細小,溫和而禮貌地稱呼他,帕維爾先生。


    他的名字太長,可隻說了一遍,宋青屏就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帕維爾隻和她跳,他們是對方彼此唯一的舞伴。


    她會俄語,雖然偶爾會冒出一些奇怪的變格,但他們都能了解對方表達的意思。


    哈爾濱和莫斯科這兩個城市很像,但也不一樣。這裏的人們有著積極向上的麵貌,工廠裏的大煙囪晝夜不停地運作。工廠,機器,學校……一切都那麽有活力,富有生機。


    閑暇時,帕維爾很喜歡在這個城市中散步,或者騎著自行車,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這裏的一切於他而言都是新鮮的。


    包括宋青屏。


    帕維爾未想過,自己會和一個生長環境截然不同的異國女孩有著如此多的共同語言,而在得知對方沒有繼續深造後,帕維爾感覺到一些遺憾。


    於是他決定親自教她一些數學和物理知識,他希望對方能夠繼續讀書,或者,申請到去蘇聯讀書的資格。那時候的帕維爾對兩國未來的前景頗為看好,他認為雙方國家的友誼會堅不可摧、永遠長存。


    就像他和宋青屏。


    遺憾的是,帕維爾卻從父親緊皺的眉頭、故鄉的新聞、信件上閱讀到越來越不安的因素,兩個國家之間結為的同盟並非堅不可摧,而分歧則令兩國漸行漸遠——


    直到離別之期——


    多年之後,帕維爾從新聞上讀到,因為中蘇兩黨產生的的分歧對兩國關係的影響越來越重,後來,蘇聯政府片麵中止雙方簽訂的協議,並將全部蘇聯專家撤回。


    書上不過薄薄幾行文字。


    於帕維爾而言呢?


    根據上級要求,他們必須在指定時間離開——全部的援華人員,必須在限期內登上火車,離開這裏。撤離是按照批次進行的,而帕維爾和他的父親則在最後一批撤離名單上。


    而且,所有帶來的資料和文件,必須全部帶走或者損毀,一件不能留。


    帕維爾和父親都不忍心這些東西半途而廢,帕維爾用自己的相機拍下部分資料,並將膠卷偷偷留給宋青屏,希望這些東西能夠幫助她。


    父親同樣,熬夜將一些資料謄抄在筆記本上,那時候的電還如此珍貴,電燈也不夠明亮,父親每抄寫幾張,就緩一緩,離開的時候,他的右手腕肌肉痛到難以向老朋友揮舞著告別。


    帕維爾至今記得那場雨中的大火,一些資料必須在上級的監控下焚燒,火焰吞噬著紙張,燒出黑灰色的燼。而帕維爾隔著濛濛的雨往外望,好像看到宋青屏的身影,她穿著藍色的衣服,頭發烏黑,安靜,雋永。


    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見到這個學生,他唯一的學生。


    但在火車臨行之時,帕維爾仍舊從火車上看到她,她跟在自己父親麵前,被擠得踉踉蹌蹌,她向帕維爾揮舞著雙手,眼睛盛滿水光。


    一起為他送行,雙方都不知再見是何夕。


    他們隻是生錯了時代的普通人。


    登上火車後,帕維爾用中文叫她的名字:“宋青屏!”


    她聽到了。


    火車鳴笛聲漸起,帕維爾看著她往前跑,她在落淚,不,她不該落淚,她適合笑著。帕維爾不願看到她哭泣的模樣,不想看到。


    在火車行駛時,帕維爾終於大聲、用中文叫她:“宋青屏!!!”


    “我愛你!!!”


    他的聲音引起不小的騷亂,父親鐵青著臉讓他閉嘴,而有人很快將這件事向上反映。但那又如何,帕維爾想,下次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她……


    “我愛你!!!”


    “我愛你!!!”


    他將頭探出窗外,微風吹亂他金色的頭發,他湛藍的眼睛始終注視那個漸漸被落在身後的小黑點——


    “我愛你!”


    他反複用中文講,直到被強行帶離這個車廂。


    ……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


    蘇聯解體。


    紅色巨人步伐蹣跚離開。


    帕維爾再度來到哈爾濱,他還不需要手杖,頭發已經花白,背也不再那般直。


    蘇聯解體後,帕維爾的事業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但不算太大——這麽多年,他始終孤身一人,沒有妻子,更無兒女。


    父親故去後,他也終於再度踏入這個國度。


    但這裏已經不是他記憶之中的模樣了。


    古梨樹仍舊日日年年開花,黑黝黝的山牆上爬滿了藤蘿。這裏多了許多小商販,賣韭菜盒子,賣蔥油餅,賣醬汁幹豆腐,賣豆沙窩頭……帕維爾循著記憶找到曾經宋青屏居住過的地方,但對方表示,從未見過她,也不認識。


    隻有一個老人,為帕維爾指點迷津,他說宋青屏當初跟著父親被下放到漠河,前幾年回了哈爾濱,但並不住在這裏,而是道外。


    帕維爾又去了道外。


    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說,屏姐前幾年就走了,回漠河了。


    ——屏姐啊?我認識,她一個人回漠河了。


    ——謝謝你。


    ——不用謝,哎,對了,你要是找她,也不用去漠河了。


    ——為什麽?


    孩子啼哭,女人抱著孩子,生滿繭的手輕拍孩子的背,哄著他。


    ——知道前幾年的大興安嶺山火嗎?屏姐參加義務救火,犧牲了。


    ——哎,老毛——不是,老先生,你咋了?


    ……


    帕維爾捏著一張照片,蹣跚步子,走到古梨樹下。


    照片上,是他多年前在這片土地上拍攝的宋青屏,她當時正在低頭看書,陽光很好,好到衝洗出的照片微微曝光,以至於這麽多年的撫摸,帕維爾已經看不到照片上人的相貌。


    梨花紛紛落如雨。


    恍然間,帕維爾似乎瞧見那綿延而豐厚的大興安嶺,厚重的濃綠。


    月光下,身著藍色衣服的宋青屏在向如水般的白樺林奔去。


    她再沒有回頭。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六十二年冬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多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多梨並收藏六十二年冬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