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茗堂……


    李琬琰在心底默念,那是蕭愈母親,蕭夫人曾經客居宮中的住所。


    李琬琰出浴,擦幹淨身上的水珠,換了身幹淨寢衣,回到寢殿,看見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下來。


    “他可說了什麽事?”


    明琴替李琬琰擦頭發,搖了搖頭:“那人隻說攝政王在萬音閣等殿下。”


    李琬琰不禁蹙眉,這個時辰,蕭愈叫她去萬音閣做什麽。


    萬音閣原隸屬教坊,先兩朝從教坊分出來,單獨設於宮中,裏麵的樂師舞女多服務於宮中各類的慶典。先帝常去萬音閣,便有不少舞女憑借姿色一躍成為妃嬪。


    明琴話落見李琬琰久久不言,抬起頭從鏡中悄悄瞧她的反應,猶豫問道:“殿下去嗎……不如奴婢去回了。”


    李琬琰不想去也得去,她現在還沒有惹惱蕭愈的實力。


    她見明琴拿起熏香,揮了揮手:“不必了,早去早回。”


    及腰長發還帶著幾分潮濕,隨意綰了個發髻,李琬琰照例換了件高領的華服,這些年她的衣裳多是莊麗的深色,與她明豔的容顏格外不符。


    李琬琰不想太多人知情,隻帶了明琴一人前去萬音閣。


    行至附近,李琬琰便聽見閣內傳出的笙歌,寂寂深夜裏,萬音閣內的燈火分外通明。


    樓閣前,駐滿了蕭愈的士兵,見到李琬琰,簡單行了個禮,推開樓門,請她進去。


    明琴欲跟著卻被攔在外麵,她本想喝一句放肆,可抬頭看見侍衛一臉凶神惡煞,一時怯怯的抿了抿唇。


    李琬琰回頭,看見被攔住的明琴,又看了看駐守在萬音閣的眾多士兵,開口吩咐:“你留在下麵吧。”


    “……是。”明琴還有些不放心,可一抬頭見李琬琰已轉身上了樓。


    ‘嘭’一聲,萬音閣的門又被侍衛從外關上。


    李琬琰愈向上走,絲竹聲愈清晰,她甚至可以聽見舞女旋轉,裙擺鈴鐺碰撞的聲音。


    李琬琰走到樓上,推開閣門,裏麵的人漸漸注意到她,眾人先是意外,緊接著回了神,樂師放下樂器,舞女停了舞蹈,眾人跪地請安。


    一眾眼花繚亂散去,李琬琰終於看清了,坐在裏麵的蕭愈。


    李琬琰抬腳邁過門檻,走進閣內,她垂眸看著跪了一地的衣.著.暴.露.的舞女,又看了看慵懶坐在席上,麵色晦暗難明,不停飲酒的蕭愈。


    閣中酒香與脂粉香雜糅在一處,忽明忽暗的燭火下,滿室的旖旎滋味。


    “王爺好興致。”


    李琬琰淡聲開口,隨後揮了揮手,跪地的舞女樂師起身悉數退下。


    有幾個舞女路過李琬琰身旁,她發覺她們麵色緋紅,目光暗暗流連著席上的蕭愈,神色似有不舍之意。


    李琬琰蹙眉,她複看向蕭愈,朦朧燈火掩去了他的戾氣,一雙桃花眼無情似有情,玄色錦袍下身姿修長挺拔,他本就生得俊美無儔,如今又是大權在握的攝政王,也難怪這些妙齡女子傾心蕩漾。


    蕭愈手中端著酒杯,聽見李琬琰的話沒有開口,由著她將樂伎悉數遣退。


    “王爺找本宮何事?”


    等伶人們全部走遠,李琬琰才開口詢問。


    蕭愈聞言低笑一聲,他將杯中酒飲盡,隨後撂下酒杯,微微眯眸看向遠處站著的李琬琰。


    “叫你來掃本王的興,”他的笑意未及眼底,喜怒不明的開口:“過來。給本王斟酒。”


    李琬琰站在原地遲疑片刻,隨後舉步上前,走到蕭愈身邊坐下。


    她靠近他,鼻息間的酒香越濃烈,她拿起酒壺斟滿酒,單手端起酒杯遞給蕭愈。


    蕭愈垂眸瞧著李琬琰端來的酒盞,遲遲未接,他目光落在她露出的一截玉腕上,隱隱的似乎能聞到一股玫瑰香。


    李琬琰舉杯等了許久,都不見蕭愈動作,正欲收手,手腕忽被一個滾燙的掌心攥握住。


    那隻手分外有力,像是鉗住了她的脈搏,隔著她的皮肉,要將她的骨頭碾碎。


    李琬琰下意識想要掙脫束縛,掙紮間淺盞中的酒水灑出來,濕了兩人的衣裳。


    她未及反應,下顎上便是一痛,下一瞬眼前的光線暗下去,蕭愈的呼吸倏而拉近,他們的鼻尖撞在一起,周遭都是他的氣味。


    李琬琰身子一僵,美目不禁睜大,纖長的睫微微顫動。


    蕭愈清晰的聞到了李琬琰身上的玫瑰香,在那些刺鼻的脂粉氣裏,她的氣味愈發幽深好聞,他指腹揉.著她白皙的下顎,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把玩著什麽喜愛的物件,他的手常年握劍,手背修長好看,指腹卻覆著一層粗糙的薄繭,蹭過她的肌膚,很快生了紅。


    他手上一時用了些力,將她的下顎抬得更高,呼吸交錯間,彼此的唇近在咫尺。


    李琬琰麵龐微微發燙,不知是不是酒香熏得,腦中的思緒忽然混沌起來。


    時間像是靜止了,不知這般過了多久,她耳畔忽而響起一聲冷笑,帶著幾分鄙夷。


    鉗在她下巴上的手鬆了開,縈繞在她呼吸間的酒氣頃刻散了,她微微抬眸,正撞進蕭愈的眼裏。


    “可是覺得本王會吻你?”他嘲諷笑著:“隻是你這般心如蛇蠍的女子,本王覺得髒得很。”


    作者有話說:


    蕭·心口不一·愈:本王覺得髒。


    李·莫名其妙·琬琰:???給爺爬。


    第5章


    李琬琰清楚看到蕭愈眼中的譏諷,她靜默看了他幾瞬,隨後收回目光。


    她垂下眼眸,瞧見了自己手腕上一圈紅痕,語氣依舊如常平靜。


    “攝政王漏夜叫本宮前來,難道就隻為譏諷一句?”


    蕭愈看著李琬琰將自己情緒掩藏的滴水不漏,忽有興致的勾了勾唇,他抬手從袖中拿出一本奏折,扔到李琬琰身上:“今早禦史台上了封折子,參景陽伯仗勢欺人侵占民田,人證物證俱全,本王已下令將他入獄。”


    景陽伯是太宗子嗣梁成王一支,同為李氏宗親,按輩分算是李琬琰的族叔。


    李琬琰沒想到自己隻病了一日,就生出亂子,她拾起落在膝頭的奏折,大致看過折子上的內容,隨後抬眸看向蕭愈:“若情況屬實,本宮會按律處置,王爺大可放心。”


    “王爺若無別的事,本宮便不打擾王爺雅興了。”


    李琬琰話落,見蕭愈不置可否,她手拿著折子起身,走出閣門,一路下了樓。


    明琴等候在外,見李琬琰出來,第一個跑上前,她悄悄觀察,見李琬琰神色安然如常,鬆了口氣。


    隨著李琬琰離開時,明琴回頭,恨恨的瞪了一眼守在門前凶神惡煞的傻大個。


    霍刀手握著八十斤的長戟,明琴的眼神看得他一頭霧水,可他來不及細想,就聽到樓上傳來的腳步聲,回頭見蕭愈從上麵走下來,霍刀連忙轉身恭敬垂首:“主子。”


    “剛剛下頭的人來報,景陽伯夫人已經進宮了,現下正坐在未央宮等著。”


    蕭愈聞言淡淡嗯了一聲,他望著萬音閣前的石子小道,夜色深深,遠處的景設早看不清楚,他像是出神片刻,接著收回目光,神色恢複如常冷峻。


    “出宮。”


    ***


    李琬琰剛回到未央宮,等候已久的內侍總管跑上前稟報,說景陽伯夫人突然求見,哭著要見殿下,現下正被安置在偏殿裏。


    總管覷著李琬琰的麵色,小心詢問:“殿下可要召見?”


    李琬琰手中還拿著禦史參奏的折子,想想剛才蕭愈在萬音閣的態度,顯然是有備而來,她病了一日,早朝上的事不甚清楚,難免被動,現下還是先要將事情問清楚的好。


    李琬琰在正殿召見了景陽伯夫人劉氏。


    劉氏早哭腫了眼睛,見到李琬琰瞬間跪了地:“殿下救命!”


    李琬琰看著情緒激動的劉夫人,先讓明琴將人扶起來,賜了座。


    劉夫人坐下後,仍手捏著帕子哭泣不止,訴苦道:“那攝政王的兵就像強盜,夜裏硬闖了伯府,把伯爺給擄走了……殿下,我家雖隻是個伯府,伯爺官職也不高,可到底是先帝親封的,攝政王這樣無法無天,可還將先帝和您放在眼裏……”


    李琬琰先是沉默聽著,待等劉夫人說完,便讓明琴拿了奏折給她看。


    劉夫人看了奏折,一時臉色微變,忙又跪了地:“殿下恕罪,伯爺他隻是一時鬼迷心竅,妾身進宮前已命人歸還了田產,還多賠了許多銀兩,如今那家人也答應不再追究,求您念在伯爺他是初犯,饒他一次,您若不開恩,妾身隻怕攝政王是要將伯爺殺了……”


    “奏折上說的這些,可都屬實?”


    劉夫人的話被李琬琰打斷,聽到詢問她慚愧地點了點頭。


    “可還有遺漏的?”李琬琰又問。


    劉夫人聞言抬起頭,抿了抿唇,接著搖頭:“沒…再沒有了。”


    李琬琰將奏折掀開,看著上麵的兩條罪狀,又將目光落回到劉夫人身上:“夫人想本宮如何救景陽伯?是想本宮為了他徇私枉法嗎?”


    “不,不,”劉夫人連忙搖頭,緊接著哭道:“妾身自知伯爺有罪,不敢祈求殿下輕放他,隻希望殿下念在族親這一點血脈情分上,救伯爺一命,不然攝政王一定是要拿伯爺第一個開刀立威的。”


    劉夫人哭著哭著便開始磕頭。


    “求求殿下給妾身指條明路,隻要能饒伯爺一命,就是陪上全部家產妾身也心甘情願。”


    李琬琰指尖輕輕拂過奏折上的字跡,她聲音好聽,平日裏也不喜拿腔弄調故作威儀,溫柔和煦卻字字如金,極有分量。


    “國有國法,本宮既代陛下理政,就要做好天下臣民的表率,景陽伯侵占百姓田產,罪不可恕,或是革職或是杖責,自有律法依照,本宮不會幹預……至於攝政王,國有法度,他不止糊塗如此,夫人是過慮了。”


    劉夫人聽見李琬琰如此回答,自然不肯起身,繼續哭訴:“殿下您是沒見到那攝政王有多蠻橫,他如今縱然得勢,可伯爺畢竟是宗室皇親,他絲毫不留情麵就將伯爺給綁了,伯爺在獄中指不定如何受罪……萬一他真的發瘋將伯爺殺了該如何,伯爺也是殿下您的族叔啊……伯爺若有個三長兩短,妾身也是活不下去了……”


    明琴看著跪在地上哭訴不起的伯夫人,上前打算先將人扶起,不想她這一扶,伯夫人反而又磕起頭來。


    明琴心裏難免責怪。


    那攝政王六親不認,連她家殿下都敢傷,何況一個區區伯爵?殿下如今本就處境艱難,偏她家人自己作孽,被人抓了把柄,撞上攝政王臨朝,拿他們開刀立威也是活該倒黴,如今又在殿下麵前要死要活的,豈不是逼著殿下和攝政王交惡?


    “夫人,您先起來吧,如今罪責到底還沒有定下來,您何必杞人憂天哭壞了身子?”


    劉夫人的哭聲一止,側頭看了看身邊攙扶她明琴,拿帕子擦了擦眼淚,接著暗覷了覷上座李琬琰的表情,擠出幾分苦笑來:“明琴姑姑說的是。”


    明琴扶著劉夫人坐下,給她上了盞茶。


    劉夫人最看不懂的就是這位才二十歲出頭的長公主,明明這般年輕的歲數,卻永遠能將自己的情緒掩藏的極好,她如今是哭也哭了,求也求了,還是沒能試探出她丁點態度,劉夫人經了明琴的勸,也不敢再糾纏下去,生怕將李琬琰給惹惱了。


    吃過一盞茶,便起身告退了。


    劉夫人一走,明琴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不答應她就對了,如今時局艱難,她家身為宗親不知多幫襯著殿下,反而給殿下闖禍,竟還有臉來求您開恩。”


    李琬琰和明琴往寢殿走,聞言看了她一眼,歎了聲:“本宮不是不答應,隻是現下也不能聽她一麵之詞,等本宮仔細調查了,真無其他罪責,也不會任由攝政王亂殺宗親。”


    “殿下您也是心善。”在明琴眼裏,那個什麽景陽伯,完全不值得李琬琰為了他去得罪攝政王。


    李琬琰知道自己並非心善,如今的形勢就如一盤棋局,景陽伯就是她和蕭愈博弈的第一枚棋子,她若任由蕭愈拉下景陽伯,下一個就是張陽伯李陽伯,到了最後,便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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