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走近的他,和他手中被咬掉半塊的糖人。


    誠言講,李琬琰現下麵對蕭愈,心裏是有些忐忑的,她很怕他憶起過往,再鬧上一番。


    “你怎麽回來了?”李琬琰算了算時辰,這會兒正是花朝會最熱鬧的時候,她開口詢問蕭愈,自己都不曾察覺到,她的嗓音裏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蕭愈聞言坐在床畔,他看著李琬琰半綰起的微濕的長發,心道她的動作倒快。


    “你的糖落下了。”他回答她的問,抬手將糖人遞給她。


    李琬琰從被褥下伸出手,接過糖人,伸出舌尖舔了舔,還是那般的甜。


    其實她不甚喜歡吃甜食,小時候看到糖人,覺得新奇有趣,一連買上數個,最後都丟給蕭愈吃。


    她吃著糖,正出神想著,忽然手中一空,糖人被蕭愈拿走,她意外抬眸,卻見眼前光線一暗,蕭愈傾身靠近。


    唇齒相依,呼吸間皆是甜的,久了,李琬琰忍不住耳紅,她抬手抵住蕭愈的胸膛,偏頭躲開,她靠在他肩上,低低喘息。


    蕭愈手扶著李琬琰的濕發,慢慢撫上她纖白的後頸,他側頭親她的耳朵:“琰琰。”


    “嗯?”李琬琰蹭了蹭耳朵,覺得癢。


    “你若願意退一步,當年你我之間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李琬琰聞言愣住,像是一時沒聽明白,她從蕭愈的肩膀上抬起頭,怔怔瞧他。


    蕭愈瞧著李琬琰懵怔的神情,抬手指腹輕輕摩挲她細嫩的臉頰,深邃的眼眸盛滿了燭光,他靜靜望著她,在等她的回答。


    李琬琰萬萬沒想到蕭愈會說出這一番話。


    她眼睛裏明顯有不知所措,但很快她眼底閃爍的光又慢慢暗淡下來。


    李琬琰微微垂眸,纖長的睫遮蓋住她眼底的情緒,她清楚,蕭愈這一句既往不咎是有代價的。


    他要她放手,放棄弟弟和宗親,謝家的債,他還是要血債血償,隻是他願意網開一麵,放過她一人。


    李琬琰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請求蕭愈仁慈和慈悲,她寧願他不放過自己,不放過先帝,可是她不希望他冤冤相報下去。


    “阿愈…”李琬琰的聲音輕顫:“你給我買的糖,很甜。可是太甜了,我也會承受不起。”


    她的聲音落下,寢殿之中一時陷入沉寂,彼此的呼吸聲變得分外清晰。


    李琬琰不敢抬頭,她不敢對視蕭愈的眼睛。


    不知這般僵持多久,氣氛壓抑的讓李琬琰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艱難,她感受到蕭愈觸碰在她臉頰上的手指收回,他站起身,似乎在床榻前立了一會,隨後他的身影轉身而去。


    從始至終,李琬琰都沒有抬眸看蕭愈一眼,她不敢也慚愧。


    蕭愈看著李琬琰垂頭不言的模樣,眼中原本的溫柔冷卻,眸底漸漸泛起紅。


    他聽懂她的言下之意,她不屑於他的寬容原諒,她放不下小皇帝,放不下李氏宗親,從始至終,她也從來沒有將他放在第一位。


    蕭愈走出未央宮門時,手裏還攥著那根糖人,他的肩膀忍不住在抖,畫著糖人的木棒忽而折斷,木刺陷入掌心裏,很快淌出血來。


    蕭愈卻似乎感受不到疼,掌心反而更用力的攥緊。


    霍刀跟在後麵,看到蕭愈流血的手,心上一驚,連忙上前想要阻止:“王爺……”


    蕭愈聞聲抬頭,看著一臉急切的霍刀,順著他的視線,他看到了自己不斷流血的手,和那個被鮮血染紅的糖人。


    蕭愈盯著那糖人,忽而覺得自己可笑,他太可笑了,可笑到竟一廂情願到如此地步。


    他想了想李琬琰,或許在她心裏,他不過是一個被她利用過,如今又可以重新利用的棋子,在他不斷說服自己如何解開心結的時候,她說不定就在盤算著如何再一次拔出他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一樣的政敵。


    若再有一次異位而處,或許她早就再如從前一般,要取他性命。


    蕭愈將糖人丟在地上,不顧流血的手,翻身上馬,霍刀想要追,轉眼的功夫,蕭愈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


    自從花朝會那晚過後,李琬琰已經有好幾日沒見到蕭愈。


    離南下征討安明欒的日期愈近,她抽出空來,帶著明琴和護衛出宮,去裴府看望裴鐸。


    之前隻是聽何筎風說裴鐸的腿傷恢複的很好,如今親眼見到,李琬琰也算放了心。


    她本就器重信賴裴鐸,也清楚他的腿傷,就是蕭愈為了對付她所致。


    李琬琰心裏的愧疚,在裴鐸腿傷良好的恢複下有些緩解。


    “殿下一定要隨著攝政王一起南征嗎?”裴鐸得知李琬琰要跟著蕭愈一同南下,不免心急:“且不說軍旅之路辛苦,殿下的玉體如何受得?戰場情形瞬息萬變,就算是我軍主帥之帳,也隨時有被偷襲的風險,攝政王要殿下南征,究竟是何居心!”


    裴鐸性子冷淡,很少有如此情緒激動的時候。


    明琴之前隻覺得蕭愈帶著李琬琰是刻意為難,並沒想到此事如此複雜驚險,如今聽裴鐸這般說,不由心揪起來。


    旁人不知,她卻知道,殿下的心疾,如何經得起這般折騰?


    “殿下……”明琴一時也忍不住開口,想要勸說。


    李琬琰抬手阻止想要說話的明琴,隨後看向神情嚴肅的裴鐸:“本宮若留在京裏,要攝政王如何放心南征?我們之前派出的一萬禁軍,如今還在攝政王手中,若本宮執意留在京城,那一萬禁軍會是什麽下場?”


    這話明琴不懂,裴鐸卻瞬間明白。


    若李琬琰不順著蕭愈的心意,強留在京城不是沒有辦法,可一旦這樣,攝政王對她的戒心會變得更深更重,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削弱打壓她的實力,減少對他自己的威脅。


    那先前派出的隨幽州軍遠征的一萬禁軍,便是他手中最好宰的羔羊。


    戰場之上,血流成河不過一夕之間,把所有禁軍派做先鋒,用不上十日,這一萬人必全部血灑南疆。


    “可是殿下,若您在南境有何閃失,陛下該怎麽辦?這些留在京中的禁軍怎麽辦?”


    “所以本宮要求你,求你在本宮離京期間,護住陛下,護好宮防。若本宮在南境真有意外,求你一定要將陛下送到宮外,隱姓埋名,保一條命就好。”


    李琬琰太清楚,無論自己離不離京,都阻止不了蕭愈統一南境的腳步,也阻止不了,他要改朝換代,為父為謝氏族親報仇的心誌。


    與其讓那一萬禁軍兒郎血灑南疆,不如就她這一條命,去做蕭愈的人質,打消他的戒心。


    裴鐸沒想到李琬琰今日前來竟是交代自己此事,可是轉念間,他也不得認命接受。


    即便他在家中養病數月,可他還是知道,攝政王百萬雄師握在手中,本人又是個絕不肯屈居人下的性格,如今朝中已有一半官員倒向攝政王,陛下如此年幼,隻靠長公主一人強撐至今,再多的智計手段,在絕對實力麵前也顯得蒼白無力,更何況攝政王並非是愚昧之人。


    “臨行之前,本宮會將一切都安排好,也會請王叔出山主政,平分一些白天淳的權利,有王叔和你在京製衡挾製,想來攝政王想要完全把控朝局也不容易。”


    “再有…本宮還有一個心願,”李琬琰說著,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明琴:“你也知道,明琴跟在本宮身邊多年,隻怕她跟我久了,會受我牽連,等本宮離京,便讓她客居到你府上來,她沒了親人,日後…她若有什麽打算,你便幫襯她些。”


    明琴聽到李琬琰對自己的安排,先是一愣,等反應過來,不由心驚,瞬間跪在地上,紅眼哭道:“殿下,奴婢不要留在京裏,要跟著您一起南下的。”


    李琬琰看著明琴通紅的眼,卻笑了,她微微彎身,將明琴從地上扶起來,笑她:“傻丫頭,戰場有什麽好的,旁人躲都躲不及,你還上趕著去?”


    “殿下…奴婢要跟著您。”明琴根本不聽李琬琰的哄勸:“您去哪,奴婢去哪。”


    “罷了,且不與你說。”李琬琰還是不答應,她又看向裴鐸,見他眸光震動的厲害,便也看著他笑了笑:“你們也真是,說得像是一定要生離死別似的,本宮不過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就算是為了陛下,本宮也不肯輕易合眼。”


    李琬琰又將離京前的一些事宜和準備計劃告知了裴鐸,然後將宮裏珍藏的藥貼和百年人參留下。


    她帶著隨從離開裴府,臨上車前,回頭瞧了瞧跟在自己身後的明琴,這傻姑娘還紅著眼睛。


    李琬琰歎息一聲,忽而想到明琴剛到自己身邊時還是個做事一根筋的小丫頭,如今幾年過去,原以為她成熟了,利落了,周全了,不想還跟個孩子似的粘人。


    “上車,本宮有話和你說。”


    ***


    蕭愈一連數日沒有在早朝上露麵,他人雖不在,但朝野上的風吹草動,他知曉的一清二楚。


    花朝會回府的當晚,賀蘭辰便帶著賀蘭月前來扣門請罪。


    若往日裏,麵對賀蘭月的任性,蕭愈看在賀蘭盟主和她年幼的份上,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放在心上。


    可那晚,他被李琬琰氣的失態,沒有耐心去聽賀蘭月的哭鬧。


    賀蘭辰見賀蘭月沒能得到蕭愈的寬宥,便自己做主將妹妹禁足在了房間裏思過。


    這件事蕭愈起先不知,是霍刀無意聽到下人議論,前去向蕭愈稟報。


    霍刀原以為,蕭愈知曉後,至少會網開一麵,給賀蘭兄妹一個台階下,讓賀蘭辰放賀蘭月出來,不想他將此事一說,蕭愈沉默半晌,最後在他鬥膽追問下,才冷冷的道了句:“他們家的家務事,與本王何幹?”


    霍刀自從前幾日在書房因為嘴欠多管閑事吃了癟,這些日子來一直奉行謹言慎行之策。


    他一連多日不見王爺笑臉,吳少陵和賀蘭辰都以為是因為那晚在酒樓上的事,可他清楚,王爺當晚前去未央宮的路上,心情一直不錯。


    隻是不知道在未央宮中與長公主之間發生了什麽,沒多久的功夫,出來之後整個人的情緒天翻地覆,連流血了都不知道疼。


    其實對於長公主,霍刀的心態,從最初的不屑、提防覺得應該除之而後快,到如今好奇、捉摸不透甚至是有些佩服。


    他不知道李琬琰是如何做到能如此輕易的牽動他們王爺的心緒,至少這麽多年來,他從來沒見過王爺對哪個女人如此上心,甚至是說,他從來就沒見過,王爺將哪個女人看入過眼裏。


    霍刀將今日朝中的奏章整理好,送到蕭愈書房中。


    他將奏折放在書案上,正打算告退,卻難得聽見蕭愈主動開口問他:“今日朝中可有什麽事?”


    霍刀聽到蕭愈的問題下意識就想回答沒什麽大事,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心覺按照王爺的性子,絕不會問他一個如此簡單無用的問題。


    他思索片刻,心情有種押寶般緊張的開口:“回王爺,朝臣們一切如常,隻是長公主……”他說著,觀察到蕭愈執筆的手一頓,等了片刻,見蕭愈沒有開口打斷,便繼續說下去:“長公主今日出府,去看望禁軍統領裴鐸了。”


    作者有話說:


    第42章


    霍刀話落, 眼見蕭愈的麵色沉下來,他緊抿住嘴唇,正打算三十六計走為上。


    “本王問你了嗎?”蕭愈抬頭冷眼看向霍刀。


    霍刀聞言立即搖頭。


    “那你與本王說這些做什麽?”


    霍刀現下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巴掌, 連忙垂頭賠罪:“屬下多嘴, 屬下多嘴, 王爺恕罪。”


    霍刀從蕭愈書房中出來時, 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剛走下台階便看見小跑著前來的小廝, 霍刀將人攔住:“什麽事?”


    “回霍統領,是長公主…長公主來王府了。”小廝對霍刀一揖:“勞煩大人,替小的通傳一聲。”


    小廝說完轉身欲走, 被霍刀一把攔住, 他一手拉著小廝,回頭往緊閉的書房門瞧了瞧, 隨後轉回頭, 低聲對小廝道:“我突然想到有些事, 你進去向王爺稟告吧。”


    小廝聞言正想說自己身份低不合適,不想霍刀擺擺手打斷他,轉眼的功夫,便不見人影。


    小廝回頭看著霍刀逃也似疾走的背影, 有些疑惑, 轉回頭看著書房的大門, 不由深吸一口氣, 接著小碎步上前, 敲開房門, 恭敬垂首稟告:“王爺, 長公主殿下駕臨王府, 車輦已經到府門外了。”


    蕭愈聞言,執筆的手一頓,他抬起頭,蹙起的眉心沒有舒展,神情複雜的不知喜怒。


    小廝久等不到蕭愈開口,不由忐忑起來:“王…王爺可要在正廳待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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