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累了?”蕭愈湊到李琬琰身前,低頭咬了一口她手裏的糖:“好似比京城的還要甜些。”


    李琬琰眼看著小兔子的耳朵被蕭愈咬掉一隻,有些心疼的抿了抿嘴:“去南樓。”


    蕭愈領著李琬琰去了花市街中央最熱鬧的南樓,一層有琵琶女彈唱,江南軟語,一詞一句聲聲婉轉。


    二樓中央有個戲台子,中央一人一案一扇,台下圍著坐滿了人,蕭愈包下離台子最近處的雅間。


    說是院中先生剛做出的新本子,可李琬琰和蕭愈聽著聽著,便覺出幾分熟悉,再聽下去,倒是直接將說書先生口中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猜出來,這個畫本子像極了宋玉所篇《登徒子好色賦。》


    那占山為王的山大王是楚王,途徑此地被抓到山上的富家公子是宋玉,從旁教唆山大王殺人的是登徒子。


    李琬琰大失所望,越聽越無聊,她將糖畫吃完,忽而扭頭問身旁正喝茶的蕭愈:“這世上當真有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如此標誌的姑娘。”


    蕭愈聞言微微挑眉:“宋玉大抵是在騙楚王,不過……”他說著一頓,撂下茶盞,抬手一把將李琬琰抱起,他抱著她起身,走到雅間房門前,眉眼示意李琬琰開門。


    李琬琰被蕭愈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她抬手將雅間的門推開,蕭愈便抱著她闊步而出,走下層層台階,出了南樓,將她抱上一直等候在外的馬車。


    “你坐什麽?怎麽突然走了。”


    “沒什麽好聽的,”他將她抱到椅子上,俯身將她攏在懷裏:“宋玉可有見過這樣的美人我不知,但我知我見過。”


    李琬琰微愣,接著小臉一紅,她抬手將他推開:“好了,回家了。”


    回府衙的路上,李琬琰看著熱鬧的街景,側頭靠在蕭愈的肩膀上,忽而沒頭沒腦的道了句:“若一輩子就留在隋州城也很好。”


    蕭愈聞言以為李琬琰不舍,抬頭撫了撫她柔軟的長發:“等解了南境之亂,隋州太平,你隨時想來,都可以。”


    李琬琰聽著蕭愈的回應,並未接話,似乎一日來疲憊盡了,倚在他肩頭剛剛閉眼便睡去。


    ***


    吳少陵領兵駐劍南道,短短半月裏,幾次通使,安不肯降,議和的條件亦十分猖狂,欲與蕭愈以蜀川分南北,各自登基加冕,互不侵犯,對派人行刺當朝攝政長公主一事,毫無悔意,且揚言,若有機會,願助蕭愈一臂之力,屠盡皇室,共謀大業。


    安明欒幾番言論,不僅揭露其昭昭野心,更是三兩撥千金,一邊挑撥攝政王和長公主之間的盟友關係,一邊拉蕭愈下水,與他共擔謀殺皇室之責。


    吳少陵被安明欒的行徑氣得不輕,他傳信蕭愈,擺明議和無門,大戰在即,問他何時歸來。


    蕭愈收到吳少陵的軍報時隋州又是落雨十分,這裏的氣候極不適應李琬琰養傷,一下雨傷口處便泛癢。


    蕭愈已經命霍刀帶人收拾行禮,如今擺在他麵前又有兩條路。帶著李琬琰按照原計劃南下或是送李琬琰回京城。


    私心裏,他是想留她在身邊的,不為其他,隻因她有傷在身,他不放心她孤身回京。


    但軍營條件不比皇宮,把她留在身邊,戰事莫測,不一定哪一日她就要跟著他吃苦。


    蕭愈再三糾結無法決斷,他收起吳少陵的線報,下令次日啟程前往劍南道,隨後往李琬琰的房間去。


    蕭愈走到房門前,正遇上端著藥碗走出來的何筎風,這一個月來,傷勢不僅折磨得李琬琰消瘦許多,蕭愈和何筎風兩個大男人也跟著瘦了不少,何筎風原本清雋的麵龐微微凹陷下去。


    兩人麵對麵遇上,何筎風對著蕭愈一禮,蕭愈微微點頭,算作示意,隨後兩人擦肩而過,蕭愈推門入內。


    李琬琰正躺在榻上看從蕭愈書案上拿來的兵法,聞聲朝房門處望了一眼,又目不轉睛的回到書頁上。


    蕭愈將李琬琰敷衍的眼神盡收眼底,他直奔床榻旁坐下,抬手就去撩她的衣擺。


    李琬琰感受到蕭愈的動作身子不由一僵,她立即放下雙手舉著的書,目光下落到蕭愈麵上,她怔怔瞧他,眉梢都帶著幾分緊張。


    蕭愈與李琬琰對視半晌,他險些被她的小表情逗笑了,微微挑眉,目光從她緊張的小臉上下移,最後落在她平坦小腹上,他瞧著上麵微微發紅的傷疤,從床旁櫃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


    珍珠白色的藥膏觸手冰涼,蕭愈從指腹取出一些,輕輕塗抹在李琬琰的傷口上。


    期初有些癢,慢慢的開始疼,李琬琰忍不住咬唇,下意識動了動身子想要躲閃。


    蕭愈看出李琬琰受苦,塗好藥後,他微微彎身,薄唇湊近她的傷疤處,輕輕吹氣。


    微涼的風,緩解了她的疼,她的小臉卻越來越燙,李琬琰忍不住抬手去推蕭愈。


    蕭愈抬起頭,順便將剛剛撩起衣擺重新放下,遮住李琬琰的傷口。


    他瞧她通紅的小臉,低笑一聲。


    “安明欒借到了兵,鐵了心想要與我拚死一搏,戰事催促,明日我便要動身前去劍南道。”他嗓音很溫柔,與她交代到此處忽然一頓,停頓片刻,接著他抬手蹭了蹭她還紅著的小臉:“明日,我派一隊兵馬,送你和何筎風回京。”


    作者有話說:


    注:“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引自《登徒子好色賦》


    第49章


    “回京?”


    李琬琰聞言明顯一愣, 緊接著搖頭:“我不回。”


    蕭愈聽到李琬琰的回絕有些意外,他抬手理了理她鬢角散落的碎發:“我是真心的,你有傷在身, 再跟著去南境會受苦。”


    蕭愈想起他方才將調度安排吩咐給霍刀時, 霍刀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明白霍刀心裏顧慮什麽, 作為政敵, 放攝政長公主回京與放虎歸山無異。他想與現下李琬琰意外的神情也一樣,在她心裏, 她是被他強製約定帶來的,是作為政敵所防備的。


    蕭愈解釋完,李琬琰卻依舊搖頭, 她伸手將他的大手抓過來放在膝上, 用力握住:“我不回去。”


    她望著他,神情格外認真:“我既答應陪你去南境, 自然說到做到, 何況…我還從未去過南境, 若此生都無緣踏足,豈不可惜。”


    “怎會此生無緣…”蕭愈搖頭笑笑:“我隻怕你會受苦。”


    ***


    次日啟程,霍刀看著與蕭愈上了同一輛馬車的李琬琰,難免意外, 他有些不懂, 如此好的機會, 長公主怎就輕易放棄。


    李琬琰和蕭愈從隋州城南下, 白日趕路, 入夜停宿, 半個月後趕到劍南道。


    吳少陵親自跑到城門相迎, 一個多月未見, 他眼見蕭愈消瘦不少,不必猜也知道為了誰。


    吳少陵心裏沒好氣,對蕭愈見禮後,草草看了眼李琬琰,隨後向兩人身後打量,吳少陵瞅著瞅著,忽然覺出不對。


    “賀蘭辰和賀蘭月呢?”吳少陵找了一圈不見二人身影,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蕭愈:“你不會把他們倆罰回京城了吧。”


    蕭愈聞言不由蹙眉:“他們不是一直由你帶著嗎?”


    吳少陵聽了更愣了:“他們難道不是去找你嗎?”他問完又看向霍刀,似乎想從他那裏得到求證。


    霍刀見了搖頭,他跟著王爺在隋州城一個多月,一直沒見過賀蘭兄妹身影。


    吳少陵不由著急起來:“這兩個人,怎麽還亂跑,一個多月了,半點消息也沒有,”吳少陵說著說著,忽而想到什麽不好,又及時搖頭打斷自己。


    城門口的風大,蕭愈打斷絮絮叨叨的吳少陵:“回去再說。”隨後轉身牽住李琬琰的手,她的指尖果然冰涼,他用力攥緊,帶著她回到馬車上。


    吳少陵看著蕭愈的背影,隻好翻身上馬,路上他還有些心存疑惑,靠近霍刀身旁:“當真不是王爺?”


    霍刀回憶起上個月,蕭愈滿心滿眼都是昏迷不醒的李琬琰,哪有心思管顧賀蘭兄妹。


    “他們是什麽時候離開軍營的?走前可與你打招呼了?”


    “就王爺去隋州那日,沒有半天功夫,我一轉身人就沒了,我一想就是去尋王爺了,就沒派人去找。”


    霍刀聞言不由歎了口氣,多事之秋,隻盼不要出什麽亂子。


    “賀蘭姑娘闖了禍事,辰公子帶她回京也未必。”


    吳少陵聽了這話也不接茬,隻回頭往後麵的馬車望了望,歎了句:“這位長公主…倒是命大。”


    ***


    劍南道剛剛從安明欒手中奪回不久,聽聞安明欒撤兵前在城中燒殺搶掠,此地的居民多顛沛流離在外,僅剩少數未遭毒手,又見大批軍隊前來,心中難免惶恐。


    吳少陵初到此地時,試著派人送了些糧食給當地百姓,但百姓一見到身穿鎧甲的人便跑,次數多了,吳少陵諸事纏身,也就將此事先放一旁。


    馬車入城,李琬琰撩開車窗簾子,劍南道與隋州城幾乎天壤之別,嫌少看見當地百姓,沿途的房屋皆死氣沉沉,偶有斷壁殘垣,似乎被大火燒過,一片狼藉。


    李琬琰看著眼前之景,胸口似乎被一團東西堵住,她從前多居廟堂之高,若非親眼所見,她想不到沙盤上守一城失一城,在現實裏會留下如此慘烈的創傷。


    蕭愈坐在李琬琰身旁,看著她久久不曾回神,隻好抬手,將她撩起的窗幔放下,遮住外麵的景色。


    “安明欒行徑雖可恥,但戰爭無情,看多了,便也習慣了。”


    李琬琰聞言垂下眼眸,淡淡的應了一聲。


    穿過大半城池,馬車駛入軍營,帥帳內外早已布置好,吳少陵原本也給李琬琰準備了帳子,結果蕭愈看也不看,拉著李琬琰直奔帥帳。順便將那帳子占用做書房。


    吳少陵眼看蕭愈不領情的模樣,直覺自己自討沒趣,他原本跟在後麵打算進帥帳同蕭愈議事,不想臨到門前,被霍刀攔住,說蕭愈讓他們去書房等著。


    蕭愈帶李琬琰走入帳內,裏麵的布設一如他之前行軍的習慣,十分簡潔。


    蕭愈將李琬琰安頓好後,去書房見吳少陵商議對陣安明欒之事。


    吳少陵決定親自帶兵探一探安明欒的虛實,蕭愈允諾,撥了五千兵馬給吳少陵,吳少陵當夜便帶著兵馬南下。另一邊蕭愈又讓霍刀著人去找賀蘭兄妹。


    霍刀領命後,忽而想起吳少陵之前與自己的嘮叨,不由有些擔心:“王爺,賀蘭公子也算個穩重的人,遲遲沒有消息給咱們,會不會是出了什麽意外。”


    蕭愈聞言,不由蹙眉,他看著書案上堆積的軍務,沉默半晌,隻讓霍刀退下。


    離京近兩個月,除了軍務,還有京城的大小政務,有些是王叔特意寫給李琬琰的密信,那時她重傷昏迷著,蕭愈便一封封收起來,積攢到今日,也積了厚厚的一摞。


    蕭愈將那摞密信從箱子裏拿出來,一路拿到帥帳給李琬琰。


    李琬琰看到蕭愈遞來的信還有些愣,知曉是王叔寫給自己的家書,便接過來當真蕭愈的麵一封封拆開。


    也沒什麽特別的,裏麵多寫的是弟弟李承仁在皇宮裏的日常起居,說白日裏和裴統領玩得好好的,但一入了夜便哭鬧著要找她。


    李琬琰連看了幾封,發現大多是在說阿仁,她心知蕭愈不願看這些,便收起來,推到一旁不看了。


    這些時日來她們幾乎時時在一起,蕭愈今天離開了一整個下午,李琬琰心裏還有些不習慣。


    她驚詫自己的想法,對這樣的心理也明顯的感覺到不安。


    李琬琰抱住蕭愈的手臂,順勢依偎在他懷裏:“都是王叔嘮叨的一些家常,沒什麽好看的。”


    蕭愈垂眸,看著依偎到懷中的人,也抬手抱住她:“這一下午都做什麽了?”


    李琬琰回憶了一下,將自己的無聊的行徑交到一遍,隨後又問蕭愈,在得知吳少陵已經領兵南下的時候,很是詫異:“怎麽走得這樣著急?”


    “他願意走便走。”蕭愈自然知曉吳少陵因為什麽,他將李琬琰鬢側的碎發整理到耳後,接著將她從榻上抱起來:“晚膳好了,吃了飯,才能喝藥。”


    李琬琰自受傷後瘦了不少,蕭愈每次用膳總是想著辦法哄她多吃一些,用過晚膳,何筎風按時送來新煎的湯藥。


    天色漸晚,李琬琰傷口不能沾水,沐浴時總要人幫忙,每到這時候,李琬琰總是後悔為何沒有帶明琴前來。


    等李琬琰麵紅耳赤的被蕭愈從浴房抱到床榻上時,外麵夜色已深,蕭愈去拿外塗的藥膏,今日他倒是沒有了那些多餘的小動作,快速的替李琬琰塗好藥,放下藥膏後起身,迅速往浴房去。


    好一陣子,蕭愈身上掛著水珠回來,他吹滅蠟燭上榻,李琬琰無意碰到他的胸膛,摸到一片冰涼。


    她正欲收手,卻忽然被他伸來的大手攥住,他稍一用力,將她拉扯到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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