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清。”夢迢想著董墨的音容,眼對著那張冷清的空帳,仿佛是被董墨抱著,感覺到一些溫暖。


    她的確說不清,隻覺董墨是她抱殘守缺的人生裏的一線新生。愛他猶如一場起義革新,她為他推翻從前的腐朽陳舊,預備著也期待著迎接翻天覆地的新王朝。盡管在王朝的初期,恐怕會有著混亂的紛爭,但她心裏非常清楚,那是走向盛世的必經過程。因此連對那些紛爭也是充滿信心與盼望的。


    期盼,這是她過去很多年竭力抵抗的感覺,它真來了,除了帶來一些恐懼,還帶來更多的熱切。


    那笑溢得越來越多,越來越純澈,“我隻知道,從前是日複一日古今一轍,因為他,明朝和今朝仿佛都是不一樣的。”


    孟玉手上使了些力道,一霎將她環得更緊,眼睛裏投著月亮的影,白森森寒磣磣的。


    他能懂得,因為yihua他從未如此盼望過他與夢迢之間日新月異的以後。也正是因為懂得,所以他明白,即便他們回到原點,董墨也將成為他們這麵破鏡重圓後永久的裂痕,他將像一片陰影橫亙在他們中間。


    唯一妥善的法子是為了他們即將改寫的“明天”,殺死她對明天私自的期待。這遠比打死彩衣那個蠢丫頭更一勞永逸,也更為劃算。


    於是打從這日起,孟玉不再來了,隻給門上加固了鎖,連院裏那扇洞門也裝了兩扇門,用一把更加牢固的鎖扣緊。


    院內看守的人都撤了下去,每日隻許兩個丫頭按時辰送飯進去,勒令她們不與夢迢說一句話。


    起初兩日也沒什麽要緊,橫豎夢迢也並不想瞧見這些沒要緊的人。她照常懷抱希望,握著那片碎鏡割著窗上的鐵木,日疊日地割著。直到聽見清寂的屋裏響徹著“嗚哧嗚哧”的回聲。


    原來這屋子竟然能發出回音,夢迢在這屋裏住了這樣久,從沒留心過。今番一聽,風的回音,雨的回音,連梧桐墜地似乎也有了回音。


    太可怖了,她每日的期待不覺悄然變化,變成了丫頭的腳步聲。那日午晌聽見這聲音,她忙由榻上爬起來,忽然提起一身勁頭,撲到外間門上趴守著。


    果然見佩珠與另個丫頭開門進來,那輕盈的袖風猶如春風拂麵,使夢迢渾身激蕩起來,一把拽住佩珠的手腕,急不可耐地將她拉進屋裏,“佩珠,我娘呢,有沒有問我?梅卿呢?是不是回家去了?”


    佩珠睇她一眼,一言不發地抽出腕子,將一應碗碟子擺在案上,手腳十分麻利。頃刻擺完,再將上一頓飯的空碗碟裝進食盒,幹淨利落地退出去鎖了門。


    那嘩啦啦鎖門的聲音將呆愣的夢迢驚醒,她一把撲到門上,發瘋似的拍打著,“佩珠,你別走!你告訴我,今日是初幾?!你告訴我,什麽日子了!你說句話!你跟我說句話!佩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我給你錢……”


    喊到聲嘶力竭,她漸漸衰弱下來,癱坐在地。滿室空蕩蕩地闐咽著她的哭聲,嗚咽回轉,仿佛一縷迂回的風,很低很沉。


    聽著這哭聲,夢迢不由得懷疑她是被鎮壓在地下的孤鬼,分不清人間何夕,仿佛已經是千年了。


    其實不過九月下旬,但夜裏的朔風緊如臘月,“啪嗒”吹開兩扇門,將案牘上的一遝紙揚了漫天。


    風聲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地往門內灌,董墨拾起地上一幹公文信函,行到門前。但見門外枯枝婆娑,黑壓壓的天掛著一輪瘦月,永隔塵寰。


    他遽然心慌得緊,忙連夜使人傳了府台魯成過來問詢,壓著一點亂神,冷冰冰公事公辦的口吻,“動亂的百姓都安置得如何?”


    那魯成倒驚了驚,事情皆按部就班地辦著,怎的半夜三更想起來問?雖然疑惑,也不敢懈怠,忙拱手回話,“多半人數業已歸降,受了鞭刑便領著糧食歸家去了,隻有幾十人還在流竄,恐怕是要落草為寇了。”


    董墨點點頭,空跺著步子,“張貼出告示,這些人若一月內還不歸服,日後一律按賊寇處置。向朝廷請示開倉免稅的奏疏我業已上了,大約下月會有八百裏加急的旨意下來,不過幾百戶人家的災糧,不是什麽大數目,朝廷多半是應允的,你屆時遵旨辦事就是。”


    “大人是要急著回濟南?”


    “對,你備幾匹快馬,我即刻就要動身。”


    “這會?”魯成瞥眼窗外天色,“大人還是等天亮吧,恐怕今夜要下雨。”


    董墨斜他一眼,他便立時改口,“卑職這就命人備馬。”


    這一路無晝無夜,一半風來一半霜,董墨心火如焚,叫風霜一染,一半急熱一半冷,不過十來日到了濟南,卻染得一身病氣。


    濟南也不好,進十月便煙凜霧寒,風如洞簫長嗚咽,柳似千恨纏孤城。


    董墨這廂歸家連衣裳也不及換,哪還顧得上請大夫?先叫了斜春問話。斜春回說除了沒姑娘的消息,別的都如常。聽見董墨咳嗽,她忙倒了熱茶來,“爺病了?要不要先請個大夫來瞧?”


    董墨頭腦昏沉,飄飄意亂,渾身忽冷忽熱,坐也無從坐,睡也不能睡。竟都顧不上了,隻顧擺袖,“小蟬花巷呢?”


    “小蟬花巷我日日派人去,一向鎖著門。前日去,聽見鄰舍說來人退了租,我留心打聽,像是孟家的人去退的。”


    事到如今,隻能去孟家探消息,董墨連吃了幾盅熱茶,趕著換了衣裳便趁日間往孟府去拜訪。


    這日卻是晴麗風溫,孟府內依舊步移奇景,綠意如春。跟著小廝一路行到廳上,所見之處皆無異常。


    連孟玉亦如常,迎麵來拱手寒暄,“聽說董兄因公去了東昌府一趟?這一向辛苦,有什麽事吩咐一聲,叫傳個話來,我往府上去回話就是,怎敢勞累親臨?”


    見他這情形,像是府裏一向安定,並沒有什麽大事發生。董墨稍斂了亂魂,同孟玉寒暄,“不敢勞駕,書望快回來了,我來給嫂夫人送個信。”


    “這點小事,叫個小廝來說一聲就好,怎麽董兄還親自跑一趟?”孟玉一麵引他落座,一麵吩咐下人看茶款待,“我聽董兄的這嗓子,是病了?”


    “路上傷風,不妨礙。”董墨在椅上坐定,將上來遞茶的小廝暗裏打量了一眼,不見身上有任何披麻戴孝的痕跡。


    他隱隱鬆弛心弦,可另一根弦又漸漸繃起。既然相安無事,夢迢怎麽突然覓了蹤跡?一如她來時,驚起他滿腹倉惶疑心。


    孟玉刮著茶碗,一雙眼意味深長地瞟著他,“既然病了,更應在家休養,為了這樁小事親勞跑這一趟,隻怕襟兄知道心裏也過意不去。”


    給他這麽看著,一切掩飾似乎都沒了意義,董墨再顧不得什麽章法禮教,也再難顧是不是中了什麽圈套。


    索性擱下茶碗,凝重了神色,病倦的臉上露出點威懾之意,“我看也用不著打什麽啞謎了,孟大人,你我底下一早就翻著臉,這會也不必裝這種客氣。我來是要問你,夢迢人呢?”


    孟玉倒紮紮實實地驚愕了一下,他原本不曉得董墨將真相窺得一清二楚,隻不過上回斜春來家暗裏打探,才引得他有所懷疑。更想不到董墨會直截了當地戳穿。


    他抿抿唇,很快轉過神來,變了副冷笑的臉,“夢迢……董兄喊這名字喊得還真是順口。你跑到我家裏來過問我的夫人,這恐怕不妥吧?別說董兄隻是我的上峰長官,我看就是當朝首揆也不敢當眾做出這等仗勢欺人有違人倫的事情。”


    董墨沒功夫聽他打腔調,拂袖站起來,“我隻是想問你,她人呢。”


    孟玉剔著眼望他一會,喉頭一滾,咽下一腔憤意,輕飄飄地笑了笑,“我蘇州老家有門親戚過世,她與嶽母大人一道回去吊唁去了,順便散散悶。”


    說到此,他也在董墨懷疑的目中站起來,背身向正牆上走了幾步,“我猜董兄一定在疑心,好好的她為什麽要去散悶?我實話告訴董兄,她自從遇見董兄,就有些亂了心意。我們夫妻因此吵鬧過好幾回,鬧得厲害時,險些撕破臉。後來嶽母勸了她幾句,她覺得有愧於我,便趁機往蘇州去一趟,既是為了避免夫妻吵鬧,也為了避開你。”


    這一番話簡直嚴絲合縫滴水不漏,既叫人無證可考是處,亦可循非處的蛛絲馬跡。


    董墨回想夢迢,的確是能感覺到她時時左右搖擺的態度,她的確從未做出過什麽抉擇,也不曾答應過他什麽。


    他巍然的身.體輕微晃了晃,還剩一點帶著期待的疑惑,也給孟玉一個轉身間的悵意潑散了。


    他說:“她沒事先告訴你一聲,隻因為她怕告訴了你,你留她,她又得亂起神來。或許她真是對你動了點心,”


    說著,孟玉坦誠而悵望地笑一笑,“可是男女之情不就那麽回事嚜,念頭一時燒起來就不管不顧,但隻要冷靜下來想一想,哪裏經得住幾回推敲。”


    他知道無論董墨多麽英明過人,此番也能瞞天過海。因為他這話是真的,神色是真的,連他心中抑的淚也真的!就算那一雙目空四海的眼睛將他看得腸穿肚爛,也是真的!


    蘭堂裏倏地湧入一陣風,刮起董墨連聲的咳嗽,磕磕絆絆的,由嗓子扯著心,一下一下地抽緊。當他還執著地在那些與夢迢相處的光陰裏找尋一點佐證,風將他拍醒,妄圖要證明什麽呢?


    她最終沒有走到他身邊來,那麽即便對他曾有的心動也成了謎團。形同一個故事倘或沒有結局,情節再多跌宕也不過是惘然。


    作者有話說:


    夢迢:我愛章平,是熄不滅的盼望。


    董墨:而我對你,是幾經衰落又興盛的執意。


    孟玉:但我要篡改她心動的痕跡,我要我成為她的末路。


    孟玉可能已經瘋了,揍他。


    第47章 萬事非(七)


    董墨到孟家來, 向孟玉挑明了關係過問夢迢,這在孟家下人們之間是掀起了不小風浪的, 大家私底下議論董墨如何罔顧禮法, 夢迢又是如何浪.蕩成性。


    實則夢迢母女三人往前的行徑大家皆看在眼裏,隻不過這些事不挑明,尚且能遮心。一旦挑明, 就是戳破了一個昭然的瘤子,膿水隻管往外流, 並以往的不同俗流之處, 大家皆翻出來竊議, 議得熱鬧, 皆有種報複性的隱秘快樂。


    夢迢這頭仍然是與世隔絕, 別說這些熱鬧, 就連半點人聲也聽不見。秋濃了,衰蟬無蹤, 吟蛩無跡,一點動靜也無,夢迢仿佛失聰, 任憑白天黑夜地豎著耳朵捕捉響動, 也隻有風在細細嗚咽。


    夜裏她又懷疑那不是風, 分明是她自己的哭聲, 在滿室鬼魂似的遊蕩。盡管怕得這樣子,她也堅持不點燈。在淺薄的月光裏捏著那片碎鏡,麻木地割著鐵木欄杆, “嗚哧嗚哧”地, 眼睛空洞洞地盯著朦瞳的庭院。


    廊下也許久不點燈了, 一連串的白絹絲燈籠裏燒的是月光, 一點點幽白,燒出藍的火焰,鬼魅地飄浮著。


    夢迢一向是不懼鬼神之說的,此刻也不禁四肢合抱,把渾身骨頭縮起來,隔著欄杆,眼珠子仿佛給絲線提著,這裏轉一下,那裏瞥一眼,有些疑神疑鬼的跡象。


    隱約聽見輕飄飄的腳步聲,她猛地將耳朵貼在欄杆上,那腳步聲漸漸近了,她又是怕,又是喜,於是又是哭,又是笑。


    庭外果然來人,是銀蓮,提著燈籠在門上照一照,鬼祟地環一眼四下,將打孟玉身上偷來的鑰匙插.進鎖眼裏開了門,忙提裙鑽進庭中。但見風卷梧桐,滿地枯葉,踩上去哢哧哢哧響。


    正屋的鑰匙試了兩把,總算也打開來,闔上門轉身,銀蓮便“啊”地驚嚷了一下,以為是撞見個鬼。


    提燈一照,並不是鬼,確是夢迢站在罩屏底下,披散著蓬亂的頭發,穿著月魄的寢衣,蒼白的臉,空空的眼,滿麵銀晃晃的淚漬,嘴角卻一下一下地向上抽搐著,似笑又非笑。


    銀蓮狐疑地輕喊:“太太?”


    不想夢迢一把撲上來拽住她兩個胳膊,滿目淒惶的歡喜,喃喃地,“你來了?你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銀蓮打量她好幾眼,才將她攙到榻上,哪裏尋了盞燈來點上,“太太,你怎麽弄得這副樣子?”


    給這一問,夢迢恍惚有些回神,忙別開眼,無措地理了理頭發,轉回臉來,“你是來放我的麽?”


    倒將銀蓮問得無話了,她也不知是要來做什麽,隻是這兩日聽見下人們議論董墨,她忽然記掛起夢迢。可夢迢此時成了孟玉的一個禁.忌,他成日陰沉著臉閉口不提,銀蓮也不敢直言告訴要來看望,隻得趁他今夜吃醉了酒睡著,摸了他身上的鑰匙偷麽到這屋裏來。


    到了這裏看見夢迢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隻覺心亂如麻,有些惋惜,有些悵怏,皆化為一聲歎息,“太太,你服個軟不就好了?何必跟老爺硬頂著?吃虧的是你自己呀。”


    夢迢眼色有些發怔,竟一下想不起來是為什麽給關在這裏。隻記得被關著,聽不見看不見,死了千百年似的。


    “聽見說前兩天那個姓董的參政來家了,來問你的境況。太太與他……”


    這一提,夢迢冷不防想起來了,是為董墨被關在這裏。她倏然笑一下,淚水漣漣地滾落下來,一把拽住銀蓮的手,“他人呢?他知不知道我被關在這裏?”


    “給老爺打發走了。”窗外哢哧一聲,嚇了銀蓮一跳,忙扭頭看一眼,見無人,她又轉回來,“不知道老爺如何應付過去的,我也是聽見下人說起才曉得。”


    夢迢混混沌沌的腦子漸漸清晰起來,死死攥著銀蓮的腕子央求,“你放我出去好不好?就趁著這會!”


    放她?銀蓮著實沒想過這一樁,隻是有些良心不安似的,總想來探望探望。


    她把眼朝黑漆漆的夜望一眼,露出些為難,“外頭正門角門上都守著人呢,你就是這會走了也出不去啊。”


    說著,心裏有些抱歉,垂著眼皮想了想,“這樣好了,我去告訴那位董大人一聲,叫他想法子。他住在哪裏呢?你告訴我個他府上的住址,他要是真心為你好,總能想出個辦法來,倘或他不是真心,這一試也就試出來了,往後太太也不必為了他與老爺鬧得如此。”


    夢迢忙抬手揩了兩把眼淚,說下清雨園的住址,拉著她一再囑咐,“你明日就去、千萬要去!他知道了一定會想法子領我出去的!”


    “噯噯。”銀蓮點頭答應著,提著燈籠起身,“那我去了,我是偷偷來的,一會老爺醒了見我不在,恐怕起疑心。太太千萬保重。”


    夢迢將她送到門口,一眼望著她疾步而去。也不知是與人說了幾句話還是有了盼頭的緣故,她又覺得腦子清爽了許多,一幹煩惱憂愁刹那都湧了回來。


    這些憂思此刻倒如至寶,給她空虛混沌的腦子重新扣住,她緊抱著,又笑又哭地縮在榻上,萬幸自己還沒瘋。


    卻說銀蓮這廂躡手躡腳地歸到房內,以為孟玉還睡著,不想迎麵瞧見一個影兒重重地嵌在床上,嚇得她手上的燈籠也彈動兩下,熄滅了。


    黑暗裏重又亮起一盞蠟燭,孟玉舉著,照過她的臉,插在床側的高釭上,“半夜三更,你到哪裏去了?”


    銀蓮一陣慌亂,對著他黑漆漆的瞳孔,不覺把臉低下去。她那顆心早剖得清清楚楚給他了,在他麵前撒不來慌的。她隻把腳尖往裙裏縮一縮,“我去瞧了太太,看著她,像是有些不好。”


    孟玉陡地將眼轉過來,“她病了?”


    銀蓮緩緩搖頭,“病倒是沒病,隻是精神瞧著不大好。”


    每日有丫頭送飯,要是夢迢病了,孟玉不能夠不知道。至於她的精神,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盡管在人群裏多麽孤僻冷漠的一個人,真將他與人隔絕開,都是承受不起的,人隻管嘴強罷了,夢迢也不過是嘴強。


    他笑了笑,帶著些許決然的悲傷,“過些時候就好了,人不在孤寂裏大徹大悟,怎能脫胎換骨?”他慢轉身坐回床上,穿著一聲品藍的寢衣,“太太對你說什麽了?”


    “沒、沒說什麽。”


    “沒說什麽……”孟玉拉了她的手坐在身畔,笑著歎,“好容易去個人與她說話,她會不求你點什麽?她是我的發妻,你是我的小妾,你們倆會說些什麽,我會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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