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快去吃飯吧,下午才有力氣幹活。”鄭海川此時已經把支架立好了,將手機插在了支架上。


    “好。”羅小娟起身收拾,有些好奇地看向鄭海川的動作,問,“大川哥你在錄視頻嗎?”


    “嘿嘿,是啊,隨便拍拍。”


    鄭海川白日裏上工忙,隻有趁著吃飯的時間錄一點。他雖然也覺得自己吃飯沒什麽好拍的,但每次發出來還有幾十個讚呢,便堅持錄了。


    一開始他架機器的時候還有不少工人圍觀,覺得新鮮稀奇。鄭海川敞敞亮亮的,大方不遮掩,別人問什麽他答什麽,甚至還會主動邀請好奇的人一起出鏡,反倒把人嚇得都溜了。


    畢竟大多數普通老百姓都不習慣上鏡。


    鄭海川一開始也不習慣,拍幾個小時的片子,最後能留下來的不過幾分鍾,眼神還飄飄忽忽的,神色也十分不自在。但很多事都是熟能生巧的,紮鋼筋是,拍視頻也是。


    鄭海川知道自己不是聰明人,那就勤能補拙。反正網絡上誰也不認識誰,他也就每天厚臉皮拍了發,發了拍,漸漸地,也就能夠直麵鏡頭了。


    他休息的時候會刷一刷同類型的生活視頻,看看別人是怎麽拍的,在出租屋裏還專門有個小本子,上麵寫寫畫畫了很多他覺得有用的拍攝方法。


    到如今,他已經能夠拍得很遊刃有餘了。


    “大家中午好啊,我是大川。”


    “今天在工地上給大家錄視頻,看看我午飯吃的什麽?”


    他按下拍攝鍵,一邊說一邊掏出自己帶的保溫飯盒。


    “昨晚剩了點西藍花,今早起來又炒了個木耳肉片,還是熱乎的!”他將飯盒裏的菜湊近到鏡頭前展示,然後將下麵一層的白米飯倒在了飯盒的碗蓋上。


    那碗蓋有兩個拳頭大小,但飯盒裏盛的飯顯然比碗蓋裏還要多,直接堆成了一座小山。


    鄭海川肚子已經咕嚕嚕叫了,此刻拿起筷子,迫不及待:“開吃開吃,餓慘了!”


    手機拍攝的鏡頭裏,一個穿著背心的年輕工人就這麽坐在一片混泥土澆築的空曠空間裏埋頭幹飯。


    他的飯桌是一塊大石磚搭著一張木板,凳子是一塊板磚,背景是一片灰撲撲的水泥牆。他呼嚕嚕地一口菜一口飯,雖然有些不斯文,但卻正是因為這一份不顧忌的粗魯,而顯得率直而真實,令人光看著都覺得飯很香。


    這條視頻和鄭海川以往的那些視頻一樣,在手機裏停留了幾天。


    等鄭海川趁著閑暇時間拚湊剪輯好後,才在一個普通的夜晚上傳到了平台上。


    “哎,祁醫生,晚上吃點什麽?你一會還要查房吧,我正好去食堂,幫你帶回來。”


    六院骨科的大辦公室裏,唯二辦公的兩個人其中一位站起身,打破安靜衝另一位說道。


    此刻窗外天已經黑了,醫院白班的人都已交班離開,剩下的隻有夜班和急診的醫護人員。祁聿今天值夜班,如今忙過了一陣,正在寫病程和結案。


    隻不過今天接的病人有點多,內容太繁瑣寫得他有點不耐了,就休息了一下看了會兒手機。


    “嗯,麻煩你了,幫我打個包。”


    祁聿從桌麵抬起頭,隨意的將手機倒扣在下。


    “想吃什麽?”那醫生也就是客套一句,沒想到祁聿真應了,忙低頭打開手機群,“我看看今天有啥啊……”他們工作大群裏麵,食堂主廚每天都會更新菜單。


    “魚香肉絲,醋溜白菜,苦瓜炒蛋,木耳肉片……”


    祁聿鏡片下的眼睛閃了閃,眼前忽然浮現出剛才看到的那個工人狼吞虎咽的一幕。


    “木耳肉片吧。謝謝。”


    第7章 急診室


    醫生的夜班和其他職業不一樣,並不是隻有晚上上班。


    他們需要從頭一天的早上開始到崗,一直上到第二天早晨交班連續上滿24個小時。如果遇上第二天病人收得多,他們還不能立即下班,可能會持續忙到下午甚至晚上,才能從醫院離開。


    這樣的辛苦並不是一日兩日,而是長年累月需要承受的。加之每天上百例的問診,動輒要站立上四五個小時的手術,許多醫生年紀大後身體會出各種各樣的毛病,甚至醫人者難自醫,都與這樣高強度的工作方式脫不了幹係。


    祁聿這個夜班還算好,沒有什麽急診入院的病人。


    他夜裏巡了兩次房,補完病曆後還有時間在辦公室打一會兒盹兒。隻不過這樣的睡眠終究睡不深,清晨不過五六點,外麵走廊裏病人家屬的走動就將祁聿吵醒了。


    祁聿從座椅上直起身,手指貼在太陽穴旁揉了揉。


    窗外夜幕褪去,天光破曉,缺少睡眠令祁聿臉上的神色比平日更加冷淡厭世,陽光都沒有照熱半點。直達他戴上眼鏡後好歹才遮掩了一些,否則走出去怕是都要嚇壞病人。


    這話還是科室裏老資曆的護士長才敢這麽對祁聿說的。她本來還存了給祁聿拉紅線的心思的,後來和他搭班值了幾個夜班後,就消了這心思。


    ——小祁醫生雖然長得俊俏,可那不饒人的嘴再加上這捂不熱的臉,可沒小姑娘敢靠近咯。就算靠近了,怕是不被氣跑也要被嚇跑!


    護士長這段原話在六院傳開之後,借著工作想湊到祁聿身邊的‘狂蜂浪蝶’總算少了不少。因此祁聿還特意給護士長買了一套高級護膚品,算是感謝她無心插柳的助攻,也算是替他解決了一件頭疼的事。


    畢竟他對女的沒興趣。


    一看到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往身邊湊,祁聿頭都大了。他還不能隨便說話,有一回他不小心把一個小護士說哭了,護士長直接讓他三個班沒睡成覺。


    “滴滴滴——”


    口袋裏的值班手機突然震動,祁聿接起。


    “祁醫生,急診接了個下肢粉碎性骨折的病人,麻煩您下來一趟。”


    “好,馬上來。”


    祁聿掛了電話後立刻重新帶好眼鏡,起身朝一樓趕去。


    六院雖然是綜合醫院但也不算特別大,夜班急診沒有亞專科值班。來了症狀明顯的病人在做完基礎的處理後,通常都會通知相應的專科醫生來接手。


    一路上,祁聿步伐疾進,白色的衣擺在修長的雙腿間起伏翻動。他身型挺拔,麵色冷肅,在外人眼中整個人行為颯遝卻又不失沉穩,儼然是一位十分靠譜的醫生。


    “讓一讓,讓一讓!”


    急診科門外的空地上,一輛急救車剛剛從外間疾馳回來,刹車停穩。


    後門被人從裏麵大力打開,穿著護工製服的擔架工立刻跳下車,往外拉出擔架。而同坐在車中的醫護也伸手想要幫忙,卻被一隻小麥色的壯實胳膊給攔住了。


    “我來!”


    穿著橙色馬甲的青年動作迅速地抓牢了擔架的另一頭,穩穩地抬住架子上的人下了車。他衣服和褲腿上都沾了血,但這都不比擔架上仰躺著的傷員流得多。


    “全哥,你忍忍,已經到醫院了!”


    青年一邊將擔架放在推車上往醫院裏走,一邊衝擔架上的人慌裏慌張地安慰道。


    “這邊,走這邊!”


    同行的醫護人員被搶了活,隻好小跑著在前麵給他們引路。而與此同時,祁聿也站在了急診室的大廳內,迎麵看到了推著病患跑來的一行人。


    “傷者是旁邊建築工地上的工人,高空墜落,目前初步判斷是脛骨粉碎性骨折。傷處大量出血, 已經做了簡單包紮。”


    出診醫生一邊和祁聿交代,一邊將病人推入急診間。


    “好,先測心電,馬上準備做個ct。”


    祁聿緊隨其後,簡單給傷者做了體查後他心中大概有了數,有條不紊地安排了下去。但既然是他要收的病人,祁聿還需要對傷者具體的情況再了解清楚一點,以免漏掉什麽影響後續治療的問題。


    隻不過現在傷者失血過多瀕臨休克,最了解情況的……應該隻有跟隨他一塊兒來的人了。


    “你是患者李全的親屬?”


    祁聿拿著病程本走出急診間,一邊核對本上的人名,一邊對外麵垂頭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問到。


    “啊?我,我不是,我是他工友!”


    鄭海川聞聲抬起頭,迎麵卻對上了一雙冰冰涼涼的眼睛。


    金絲眼鏡後的一雙眼睛狹長冷漠,鄭海川立馬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老實地對麵前的年輕醫生解釋道。


    而事實上,在祁聿看清楚叫到的人時,他口罩下的神色難得錯愕了一會兒。


    祁聿從來不相信‘緣分’兩個字,但是麵前這個他上半夜才在手機裏刷到過的臉,令他不得不承認世界在有時候的確有些小。


    小到隔著網絡見過的陌生人,都能出現在現實生活的麵前。


    “他怎麽摔傷的,你知道具體過程嗎?”


    沒有屏幕阻隔,麵前這張臉看上去更加生動也更加真實,連額頭和鼻尖上掛著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祁聿目光在青年幹燥到起皮的嘴唇和沾了血的健壯身軀上掃視了一圈,便斂下神色,開始程序化問詢。


    “大、大概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沒學過語文?”


    祁聿皺眉,“說話清楚一點。如果是結巴說不清楚,你可以打字。”


    麵前的醫生明明看起來年紀不大,卻讓鄭海川有些發怵。可能是這嚴肅冷厲的語氣像極了他初中時的班主任,又或者是訓斥的話令他回憶起小時候被老爹抽皮的經曆。


    他下意識站直了,老老實實捋順了舌頭回答:“全哥當時在我旁邊的土方墊層上搭架子,哦,他是架子工,就是在工地上裝腳手架的。”


    祁聿用筆敲了敲本子邊緣,“說重點。”


    “好的好的。”鄭海川手貼在大腿邊擦了一下,接著說,“搭到三四層樓的樣子吧,我當時沒看到,但先是聽見幾根鋼管落下的哐啷聲,後來就是李全大叫了一下……我們看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摔到地麵上了。”


    “通知他家人了嗎?”


    祁聿快速記錄完要點,又問。


    “應該通知了吧。”鄭海川不確定,手忙腳亂地在身上翻了半天,才翻出手機,“我打電話給工頭問問。”


    “……”什麽都不知道你剛坐在這當雕塑呢?


    祁聿本還想毒舌兩句,但抬眼看到青年手上都沒來得及擦掉的血汙,話在嘴邊滾了兩圈,又收回去了。


    “嗯,盡快通知他家人來簽字。他這種情況需要立即做手術。”


    “好的,謝謝,謝謝醫生!“


    鄭海川連連點頭,他也不知道麵前這位醫生怎麽稱呼,隻能一味道謝。但在醫生轉身要離開時,鄭海川忽然看到了他胸前別著的名牌。


    “那個……律醫生?”


    鄭海川眼睛好,一下就捕捉到了名牌上這位醫生的姓名。但是,他眼睛好不代表他識字多,鄭海川把那兩個字在嘴裏滾了半天,最終隻能猶猶豫豫地喊出一個字。


    聿……是念律吧?他記得給哥找的那個律師,好像那字兒就長這樣。


    祁聿吩咐完人,便準備去查看影像檢查的結果,但胳膊上突然傳來的濕粘又灼熱的溫度卻令他不適地皺起眉。


    鄭海川此刻卻不覺自己的冒犯,隻牢牢抓住年輕醫生的手,十分懇切地問,“律醫生,李全他會沒事的吧?”


    祁聿的眉毛因為這個稱呼而直接扭曲了一瞬。


    “他有沒有事不是我說了算,是他自己的身體說了算。”


    祁聿心想,果然是沒讀過書的民工,字都不會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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