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鬧事者還在不依不饒。


    “不是,人家排隊的人都沒意見,你一個小護士在那狐假虎威什麽?”


    “我告訴你,你再不讓我進去,小心我投訴你啊!”


    “你、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講理呀?!”


    各科室的門診導診台一般隻會安排1-2個護士值守,今天早晨的骨科導診台,就隻有許萌一個人。她剛剛才經受了來自愛慕醫生的無情暴擊,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情開始工作,結果沒想到竟然會遇見一個這麽不講理的奇葩。


    “我就是不講理怎麽了?”


    斜挎著公文包,大熱天還穿著一身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昂著頭,一臉理所當然。他身上抱著個快十歲的孩子,鬆開一隻手衝著小護士揮舞,像打蒼蠅似的,“你趕緊滾一邊去,不要耽誤我帶孩子看病!”


    雖這麽說,但在場的人都能看見,他懷裏的孩子正埋頭津津有味地打著遊戲,並不像他說得那般病重。


    “哎哎,後生仔啊,睇病就睇病,唔好鬧人d噶……”


    此時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終於看不過去了,杵著拐杖走上去,擋在了許萌麵前。


    “喂!你個老太婆不要多管閑事!”


    那夾克男鬧了這麽半天,眼見沒達到目的也有些發怒了,直接將脾氣撒到了老人身上。但老婦人將小護士護在身後,並不怕他,反而抬起手裏的木製拐棍,抵在他腳邊。


    “下個號係我嘅,我讓佐俾你,唔要嚇人哋姑涼仔咯。”老婦人也是有閱曆的人,並不想和這種人直接碰撞,便息事寧人地說,“快些帶佐男仔去睇醫生啦。”


    有人遞了梯子,夾克男也樂得接下。隻不過他是個愛麵子的人,見周圍候診的病患和家屬都在竊竊私語對他指指點點,他麵子拉不下去,便將氣撒在了腳邊老者的拐棍上。


    “哐!”


    他猛地一腳踢過去,將紅褐色的木拐杖給踢到了一邊。


    如果不是許萌眼疾手快扶著老人家,老婦人鐵定要被帶著摔倒在地。


    “哎你這人怎麽這樣?!”


    “太過分了!”


    “就是啊,欺負老年人!”


    “真的沒素質!看他這德行,也教不好小孩!”


    國人對於看熱鬧這件事,常常是喜歡圍觀而不願意置身事中的,都怕惹了一身騷。但如果一個人的行為觸及道德底線惹了眾怒,那麽大家也不會真的置若罔聞。


    此刻見男人將氣發在一個老人身上,很多來看病的人都瞧不下去了,而與此同時,接到通知的保安也從遠處姍姍來遲。


    隻不過在眾人上前插手之前,就有一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牢牢地捉住了夾克男還想逞威風的手。


    “道歉。”


    “腿不用來幹正事可以截肢,我們醫院有設備。”


    第25章 你訛人


    被祁聿的冷刀子紮心的感覺不好受,但看著祁醫生用嘴紮別人,那感覺還挺解氣的。


    許萌扶著老婆婆的身體,偷偷拿眼睛覷向擋在麵前的頎長男人。


    “嘶,你放開!鬆手!”


    夾克男也沒想到突然有人出來逞英雄。他本欲故技重施罵人,但注意到祁聿的衣著和工牌,氣勢弱了點,“我、我剛才就是沒站穩不小心踢到她而已!”


    “而且,”他眼珠子一轉,像找到了攻擊點:”你一個醫生,有這麽說病人的嗎?我可是來看病的!”


    “哦,你有病?”祁聿掀起眼皮,“小腦萎縮嗎?”


    他語氣並沒有太多嘲諷的意味,平鋪直述,仿佛就是在問診一般:“小腦發生退行性病變,多表現為站立不穩,共濟失調,言語不清,認知障礙……”


    年輕俊挺的醫生用金絲框下的眼睛從頭到腳掃視了夾克男一遍,意味深長地說,“看你症狀的確挺像。”


    “不過很遺憾,”他目露憐憫,“小腦萎縮目前醫學上缺乏有效的治療方法,感興趣的話可以提前去養老院預定位置。”


    一開始,夾克男還以為祁聿是在認真給他問診看病,結果越聽越不對勁。等聽到最後,連周圍的人都開始嗤嗤笑出聲了,他才反應過來——


    這醫生在罵他!


    操!


    夾克男氣得不行,抬起食指顫抖著指向祁聿鼻子,卻半天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罵回去。


    而此時保安已經趕到了幾人跟前,拿著安防棍將那夾克男和醫護人員隔開:“幹什麽幹什麽?你要對醫生護士做什麽?!”


    夾克男幾欲抓狂:“明明是他在攻擊我!”


    “胡說!”


    “我們可沒看見!”


    “就是,我們作證,是他剛才要踢老人家呢!”


    周圍的群眾看熱鬧不閑事大,此時見人多勢眾,便愈發見義勇為了起來。


    那男人理虧,此時隻能強詞狡辯:“什麽踢老人家?我隻是不小心踹到了一根拐杖而已!”


    “拐杖就能隨便踹?”


    祁聿走到牆角,撿起那根充滿歲月痕跡的拐杖。


    上麵是木頭天然的紋理,紅褐的包漿顯示著它在主人身邊的時光。在杖柄頭端,還能用手摸見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小孩子笨拙的手寫字一般。


    “磕裂了。”祁聿摸了摸棍腳,語氣冰冷地說道。


    “裂了……大不了,我賠就是了!”


    此刻大廳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那夾克男見事情似乎不能善了,氣勢又弱了幾分。


    他終於舍得將懷裏一直寶貝抱著的小男孩放在地上,自己撈過挎背的公文包,嘴裏罵罵咧咧,“說吧,不就是錢麽,老子又不是給不起!把你的掛號位一起買了!”


    祁聿聽到他這麽說,心裏的厭惡反倒消散了下去。


    這世界上,總有的人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以為自己天賦異稟,無比厲害,所有人都要圍著自己轉。


    這種人其實挺可憐的,因為他們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叫也很難叫醒。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予理睬,讓他們沒有表演的舞台。


    當然,還有一種方法,也能狠狠地將他們打醒。


    比如現在,祁聿在看到從門診入口走進來一個滿臉橫肉的絡腮胡男人後,他嘴角浮出了一點親切又玩味的笑意。


    “你真要賠?”


    祁聿將拐杖重新交由在了老婦人的手中,手上的動作輕柔,甚至在老人充滿老年斑的手上安撫地拍了拍。


    “賠!”


    夾克男看向幾人的眼神帶著不屑與高人一等,像是覺得憑自己如今混出來的資本,擁有的錢秒殺在場所有人。


    “哦?邊個要賠我阿媽嘅拐杖?”


    隨著雄渾的質問聲,一個身穿白背心和人字拖的中年男人走到了眾人麵前。


    他個子高壯,裸露出來的地方都毛發旺盛,看上去像一隻發怒的大猩猩一般,一隻手似乎就能將人拎起來。


    “是你小子要賠?”


    他目光在場逡巡了一圈,先是仔細打量了自家母親的情況,而後視線在祁聿身上頓了一頓,才挪到夾克男臉上,瞪眼齜牙,一副凶相。


    “……賠、賠!”


    這時候,夾克男的語氣已經弱到隻剩氣音了。


    夾克男麵對這樣一個壯漢,立馬動作驚慌地拉開挎包就要掏錢,生怕男人要對他動手。隻不過下一秒,絡腮胡的話就讓夾克男伸進包裏的手進退不得,懸在半空。


    “嗬,可以啊小子,眼光不錯。這拐棍可是黃花梨的。”


    絡腮胡冷笑一聲,混不吝地說,“十幾年的老物件了,也不要你多了,賠個三萬就行。棍子你帶回家,劈了還能做個手串兒!”


    “三……萬?”


    夾克男顯然被絡腮胡的話給嚇到了,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根拐杖,“什麽破木頭,要三萬塊錢?!”


    他包裏隻揣了小一萬,這還是他剛從工程款裏撥出來打算完成出門喝酒顯擺的!現在一個破拐杖就要他給三萬出去,這大猩猩肯定……肯定是在故意騙他錢!


    “好哇,你們幾個是不是一夥兒的?!”夾克男心裏有了新的猜測,他抬起手指,從小護士指到祁聿,再點到那老太婆,最後指向絡腮胡:“你們醫患勾結,碰瓷我,訛我錢!”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老太婆看著就沒幾個錢,這男的全身上下的穿著也不超過一百塊,哪裏能買三萬塊的拐杖?!”


    “你們就是故意的,騙我錢!”


    他信誓旦旦說完自己的猜測後,愈發覺得有道理,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衝幾個保衛嚷嚷道,“保安,你們還不把這幾個騙子弄出去?”


    “叼,你以為你係邊個?!”


    絡腮胡不耐煩起來又冒出了鄉音,罵罵咧咧地將夾克男指著自己的手指一掰,嗤道:“我同我阿媽需要訛你啲錢?”


    他沒搭理夾克男嗷嗷地吃疼叫聲,另一隻手從大褲衩的褲兜裏一掏。


    嘩嘩。


    嘩嘩。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而隨著這悅耳的聲響,絡腮胡從身上直接掏出了一大把鑰匙串。


    沉甸甸地,被他非常隨意地在手掌裏顛了兩下。


    嘩啦啦的聲響重重疊疊,一眼看過去,令人根本就數不清扣環上串了多少把鑰匙。


    “喏,這是我家每個月要收租的房子。”


    絡腮胡好笑地問:“你覺得,我和我阿媽,差你這三萬塊錢嗎?”


    第26章 多回家


    人是一種很現實的生物。


    當你發現自己跟別人的差距似乎夠一夠手就能碰到時,通常會因為不信命而奮發努力一番,覺得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


    但當你發現你和對方之間其實相隔天塹,除了回爐重造根本不可能成為那樣的人之後,你反而更能夠睜開眼看清現實,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厲害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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