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小禾苗,別亂想啊,小孩子想多了長不高。”呂君也蹲在一旁哄小朋友,“說不定你幺爸就是去給你排隊買好吃的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一群人在樓道裏站著也不是辦法。祁聿盯著鄭家緊閉的房門看了一會兒,幹脆將鄭嘉禾暫時領回了自己家。


    他理由也很充足:“人就住隔壁,在我這待著,一回來就能看到。”


    紅姐和呂老師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徒留下祁聿和鄭嘉禾,一個冷著臉,一個哭唧唧,坐在祁聿家沙發上,麵麵相覷。


    “……想吃什麽?”


    祁聿實在是沒有什麽和小朋友單獨相處的經驗,空氣安靜了好一陣子,才開口問。


    此時鄭嘉禾已經慢慢不哭了,隻時不時無聲抽噎兩下。


    “我、我不挑食的。”


    小小的男孩坐在幹淨的布麵沙發上,有些局促地攥緊屁股下的沙發套子,小聲說道。祁聿知道也問不出什麽來了,幹脆低頭打開手機,點了幾個家常菜外賣。


    他記著之前在鄭海川家,這小孩好像挺愛吃這些的。


    點完餐之後,祁聿給鄭嘉禾按開了家裏久不用的電視機,調到了少兒頻道。小家夥的注意力很快被電視裏的動漫人物吸引走了,祁聿暗自鬆了一口氣,低頭繼續滑動手機屏幕。


    他在想,電話聯係不上的人,是否會在網絡上留下痕跡?於是祁聿點開視頻軟件,找到鄭海川最新的直播回放——視頻的日期,赫然顯示是今天。


    “兄弟們,大家好啊,我是努力掙錢的大川! ”


    “今天中午沒帶飯,買的外賣。”


    “在工地對麵村口買的自選套餐,兩葷一素,十五塊錢,還是可以!”


    “喏,給你們瞧瞧。有辣椒炒肉、宮保雞丁、醋溜白菜,不過這兩個葷裏麵肉都沒幾塊,全是辣椒和花生米了!哈哈!”


    “今天給大家播不了一會兒啊,我下午要到另外一個工地上去。”


    “不是打兩份工。”


    “雖然我確實在打兩份工吧,但另外那個修水電不怎麽費力。要真在工地上做兩份活路,那實在是做不過來。為啥?太累了啊!”


    “你們別以為這搬鋼筋擰鋼筋輕鬆,大梁大柱那些可不好擰了。如果監工來查的時候發現能被碰鬆,那你這工錢也別想拿了!”


    “哎,不說這。我去那邊不是為了幹活,是去找人哈。”


    視頻裏的青年正絮絮叨叨和大家說著話,此時他身後路過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瘦削的工人。那工人將安全帽隨意夾在腋下,走進來瞅了一眼鄭海川的夥食,歎道:“可以哦大川,吃得這麽好。”


    “哎,於哥。”


    鄭海川見到來人,伸手從視頻拍到的角落端起另一盒還沒開封的盒飯,笑著遞給瘦子,“來,給你打的。”


    “啥?還給我買了?”老於嗞開一口被煙久熏的黃牙,咋舌道:“這咋好意思喃!”


    “下午我不在,挑梁那邊的筋還要辛苦你多紮,應該的。”鄭海川硬將飯盒塞進了老於手裏。


    “哎,這有啥的嘛,多紮我老於也多拿錢啊。”鄭海川上午就和工友老於說了下午臨時要出去的事,請老於幫他做工,他把半天的工資結給老於。在這裏打工的人,都是奔著錢的,能多賺點,誰不樂意?更何況老於是老師傅了,幹活利索,多幹一個人的活也能撐得下來。


    不過雖然這麽客氣地說,老於也沒拒絕鄭海川的好意,接過了飯盒。


    都是出門在外打拚的人,有時候這樣的人情往來會讓人覺得枯燥的生活仍然有些滋味。


    等老於離開了,鄭海川才對著鏡頭繼續說。


    “有些新粉絲不曉得什麽情況哈……就是我哥去年在工地上出了工傷,腿摔斷了,現在在老家養傷。”


    “他當初被送進醫院的時候,那個狗包工頭隻去墊了手術費,後麵就找不見人了!我哥身上也沒多少錢,又沒醫保,隻好出院搬回老家養病了。”


    “我前前後後去他們工地找過好多次了,明明他們包工頭就在裏麵的!就硬不出來見我!”


    “今天一個在那邊幹活的工友小妹給我發消息說,他們大老板去巡場了。”


    “我下午要早點去堵一堵,把我哥的醫藥費要回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多要點啥損失費,給我家小禾苗攢起!”


    鄭海川簡單交代了一下自己下午的行動計劃,低頭刨了幾口飯。辛辣的辣椒有些嗆人,鄭海川咳了幾聲,抱起自己的大水壺喝了兩口,才繼續說。


    “哎,所以說大家還是要多讀書,不要當工人。”


    “錢少不穩定不說,出了事也沒地方講理。”


    “我們層次低,平時見不到當官的。現在嘛,隻能學電視裏,攔路喊冤這一套咯……哈哈哈!”


    穿著灰白色背心的青年說完還在那自顧自樂了一下,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蠢。


    “好啦,今天就播到這兒吧,大家夥祝我下午好運。”


    青年撓了撓頭,傻乎乎地衝鏡頭揮揮手,下一秒屏幕便變黑了。


    祁聿盯著播放完的視頻,一張臉就算在手機的黑屏倒映裏,也看得出冷得快凝出水了。


    這個蠢蛋!


    單槍匹馬就想從搞工程的手裏拿到錢?


    不說這個行當有多少三教九流的人在混了,光是看看當初對方處理的行徑,就可想而知這次去要錢會是什麽結果!


    誰給他的勇氣單刀赴會?


    他手擰的那些鋼筋嗎?!


    而且……如果他沒看錯的話——


    祁聿回想起自己下午的那台手術。


    那個腿被墜物砸骨折,被急症推來臉色慘白的瘦削男人,赫然就是剛在鄭海川視頻裏出現的那個老於!


    都說聰明的人容易把事情往複雜了想。


    至少在祁聿腦海裏,已經將兩件事情串聯成了不止一個版本的陰謀詭計。


    個個都令人後怕!


    祁聿退出視頻,立刻打開通訊錄給成子俊撥了個電話。


    作為拆二代,成家還是認識不少搞建築工程的老板的。祁聿本想向成子俊打聽一下鄭海川去的那處工地背景如何,但等電話撥通了他才恍然想起,鄭海川根本沒透露他到底去了哪裏!


    ……蠢死了!


    死了都沒人知道埋屍地!


    “哈嘍?魚仔,找我幹嘛?”


    電話那頭,成子俊一臉懵逼地把電話放在耳邊,發現半天沒有聲音。


    “喂?喂?祁哥?喂?有人嗎?”


    成子俊又把手機拿到眼前看,沒錯啊,是他發小。不過這也太難得了,祁聿竟然主動和他通電話,成子俊覺得太陽怕是從西邊出來了。


    “……那個視頻軟件。”


    電話接通了,祁聿也不好直接掛斷。他木著臉,問成子俊。


    “怎麽設置直播提醒?”


    祁聿忍不住心想,要是今天中午那憨子直播的時候他看了,說不定就能把人攔下了。


    “臥槽?”


    成子俊本來在家沙發上鹹魚躺著,聞言立刻彈坐了起來。


    “哎喲喂!我們祁大帥哥看上哪位小仙女啦?”


    “快快快,發給我瞅瞅!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多漂亮的人兒才能讓我們祁哥追著看直播!”


    “……”


    祁聿對鄭海川沒轍,不代表能被成子俊涮。他冷笑一聲:“要不要我把之前的打賞記錄都截圖發給弟妹?”


    成子俊最近談的女朋友性格不錯,兩個人穩定在一塊幾個月了,祁聿還一起吃過一次飯,三人有個飯局小群。


    “哥,我錯了哥!”成子俊連忙求饒,老實地回答起祁聿的問題來。


    “直播提醒啊,你得把對方設為‘特別關注’,就主播頁麵右上角,你點點。設好特別關注之後,之後開播就有提醒了。”


    “知道了。”


    “哎真的不透露一下嗎?”成子俊嘴皮子利索地在電話那頭劈裏啪啦,“哥,我就隻是看看,飽飽眼福,看看嫂子到底長啥樣,認個親,絕對不插手……”


    祁聿沒等成子俊說完,便冷酷地掛斷了電話。


    長啥樣?


    要把人氣死的憨樣,信嗎!


    第51章 不帶腦


    祁聿盤算著,如果等他和小不點吃完晚飯還沒見鄭海川回來,他就先報警。


    這個城市看上去充斥著高科技與現代化的鮮明光亮,但還是有很多看不見的角落裏信守傳統而古舊的秩序與潛規則。鄭海川那麽莽地跑過去攔人,祁聿打心眼裏不覺得會有什麽好結果。


    事實也證明祁聿想對了。


    在外賣員送來餐沒多久,餐桌上的食盒還熱氣騰騰的時候,樓道裏傳來一串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祁聿和坐在他對麵的鄭嘉禾一同迅速地抬起了頭,朝屋外望去。


    這一層的感應燈剛剛亮起。


    攀爬上樓的身影動作有些異於常人的慢,昏黃的光線從他頭頂打下,在樓梯上蔓延出一片緩緩挪移的陰霾。


    青年低著頭,因此看不清麵色。但他身上的背心顏色倒是被照得明明白白——東一團西一片的,不知是泥汙還是血漬,深色的暗沉將灰白的布料染得一片狼藉。


    除了背心,青年抓著扶手的小麥色手臂上也有不止一處的青青紫紫,而另一隻同樣慘狀的手臂被他撐在被衣褲遮蓋的後腰處,支撐著上樓的步伐。


    “吱嘎——”


    木製的椅凳在地板上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正慢吞吞爬樓的鄭海川聞聲驚地一下抬起了頭。


    隔著半開的房門,鄭海川對上了一雙狹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充斥著他此時還看不懂的情緒,就算有金絲鏡框擋著,也掩蓋不了裏麵翻滾的怒氣與溫度。


    “哎,祁醫……”


    鄭海川瑟縮了一下身子,訥訥動了動嘴皮。


    隻不過他嘴角有一條裂口,輕輕動一下都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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