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在黑暗中垂下眼,掏出鑰匙摸黑打開了自家房門。進門後他將公文包扔到沙發上,穿戴齊整的白色襯衣也被他從褲腰中扯出下擺,解開衣扣。


    房間裏的燈也沒有打開,祁聿在黑暗中坐了好一會兒,才翻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出來喝酒。”


    *


    當成子俊開著他的超跑在城中村外找了半天車位,又吭哧吭哧腳踩人字拖在村裏轉了一大圈找到祁聿時,他一向冷心冷情衣冠楚楚的發小已經開了第三瓶酒。


    “這是……咋了?”


    成子俊有些懵逼,湊上前去小聲問靠在收銀台邊刷手機的桂老板。


    桂偉明撥冗從短視頻裏抬起頭看了眼,目光中帶著過來人的通透:“情傷吧。”


    成子俊:“……???”


    等等?情什麽傷?什麽情傷?


    他祁哥叱吒單身界多年,什麽時候談過戀愛?又怎麽會受愛情的傷?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他這位祁·斷情絕愛·聿大哥甚至不是還在他麵前嘲諷過“愛情不過就是兩個蠢東西追來追去”的嗎?


    怎麽幾周不見,就自甘墮落為“蠢東西”的一員了?


    成子俊看著靠在綠皮塑料桌上喝悶酒的自家發小,不久前在這裏發生過的一樁樁場景忽然浮現在眼前。


    隨之他腦海裏冒出的是一個人——


    一個憨頭憨腦,皮膚黝黑,身材健壯的青年。


    那個青年,似乎叫鄭海川。


    成子俊一雙眼在祁聿那堪稱失魂落魄的臉上轉了一圈,頓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了。


    哦,不是自甘墮落。是魚仔缺了海水,擱淺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


    成子俊在心裏狂笑了幾聲,感覺以前被祁聿嘲諷的仇都在此刻得報了。


    聿仔啊聿仔,祁哥啊祁哥,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


    不能怪他沒有兄弟情,隻是祁聿現在這副模樣簡直太少見了。成子俊從小到大見得最多的就是祁聿冷冰冰的拽樣,看起來誰都不放在眼中,雖然很酷,但也很討打。


    成子俊打不過就加入,跟在祁聿身邊逐漸也養成了一副欠扁模樣,隻不過和祁聿成了兩個極端。


    幸災樂禍夠了,成子俊還是非常配合地坐在祁聿身邊起開了一瓶啤酒。


    “來吧兄弟,哥們兒今天陪你不醉不歸。”


    “有什麽煩心事?說出來讓哥們開……開導開導?”


    “告白失敗?”


    “還是失戀了?”


    “哥,失戀不可怕,你看沒看過那啥失戀三十三天?失著失著,新的戀情就來了,下一個更好!”


    成子俊一上來就是劈裏啪啦給祁聿拋了一堆雞湯。


    他琢磨著終於來到了自己的主場。從高中到大學再到如今叱吒直播界,他談過的女朋友沒有千兒也有八百了,給兄弟搞點情感療愈不是手到擒來?


    隻可惜他話音剛說到“下一個更好”,就收到了來自對麵的死亡射線。那冰冷刺骨的視線簡直就像無情的針,分分鍾就要紮上他的嘴。


    祁聿:“嘴不中用,我可以給你縫起來。”


    成子俊立馬捂住嘴巴:“唔唔,唔唔唔!”


    祁聿見耳邊終於安靜了,才扭頭啞聲衝一旁的老板道,“偉明叔,再拿一瓶酒。”


    入夜的城中村一如既往的熱鬧,街邊的各種小吃飯店大排檔裏遍布著吃夜宵的情侶朋友們,但桂家食鋪裏清清靜靜,隻有酒瓶磕在桌上的清脆聲響。


    桂偉明往常這個點已經關門了。他不缺錢,也就勿需熬夜開店拿命換錢,但今天關門前恰好碰上祁聿,看這小子遊蕩在街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桂偉明還是好心了一把。


    畢竟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孩子以前還幫過他忙。


    “說說吧,怎麽回事?”


    桂家食鋪的卷簾門已經拉下了一半,外麵人不會進來,倒方便裏麵的人聊些私密的話題。


    桂偉明也懶得刷手機了,他年紀大了也不想熬夜,趕緊把這小子開導走,明天周末他說不定還能約君君出去轉悠一圈。


    “偉明叔……你……”


    祁聿見桂偉明也拿了瓶酒坐到身旁,終於有了點說話的欲望。


    他掀起眼皮,打量著麵前四十多歲滿臉絡腮胡的老男人,恍惚間又回想起自己年少時曾經看到過的一幕。祁聿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麽多年,你不難受嗎?”


    祁聿還記得自己年少時偶然窺到在樓道間接吻的兩個男人時的震撼。


    那是他第一次對性有了朦朧的認知。


    那時候眼前的大叔還是個帶點魯莽衝動的青年,剛接手阿嫲的這間鋪子當起老板,而呂老師則還在工廠當流水線工人。


    平日這兩個人隻是偶爾在樓下打個照麵的關係。一個食客,一個老板,偶爾呂君還會帶著上門約會的男朋友去桂偉明店裏解決晚飯。


    哦對了,祁聿那時候在樓道中看到的同性戀情侶就是呂老師和他對象。隻不過那個對象並不是麵前這位雄壯的大叔,而是另一個吊兒郎當但穿著頗為富裕的年輕公子哥。


    後來呂老師和那個對象分手了,一個人在這個城中村住了十幾年。


    而桂偉明也守了十幾年。


    祁聿不太清楚呂老師為什麽一直沒有答應偉明叔,可桂偉明這麽多年的相守和付出確實真真實實存在的。縱然祁聿中間經曆了讀書、留學、工作,縱然這座城中村裏的大大小小都發生了各種變化,但桂偉明依舊十年如一日地守在這裏。


    祁聿有些難以理解這樣的執著。


    給出的心意得不到回應,為什麽還會一直堅持?


    不難受嗎?


    不會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嗎?


    一旁的成子俊沒聽明白祁聿在說些什麽,但桂偉明卻聽懂了。


    中年男人輕鬆的拿桌沿磕開了啤酒,仰頭大喝一口,任由酒液打濕自己的絡腮胡,又爽快地一把用手抹去。


    “哈哈! 難受什麽?”桂偉明的神色朗然,沒有一丁點兒祁聿此刻身上纏繞的鬱氣。


    “我願意做什麽,是我的事。他願不願意接受,是他的事。”中年大叔眼色通明,拍了拍祁聿的肩,意味深長,“聿仔啊,感情不是強買強賣的。”


    “是你看到他高興,你就高興。你看到他不舒服,你會跟著難過。”


    桂偉明雖然自己的感情拖了十幾年也沒個著落,但他的見識和經曆顯然都比麵前兩個年輕小仔子多了不知多少。他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衝祁聿和成子俊教育道。


    “每個人的出生、經曆、所處的環境都不一樣,咱們不能把咱們的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


    “有時候也許你覺得是好意,但對於接收的人來說,可能是多此一舉,也可能是不值一提。”


    “甚至又或許是不經意間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聿仔,咱們喜歡一個人,得把自己放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看啊。”


    “要讓他喜歡,讓他舒坦。”


    “而不是你自己的想當然。”


    第86章 講故事


    在桂老板捋著大胡子給兩個年輕後生傳授愛情經驗的時候,樓上的呂老師剛剛結束一位“大齡學生”的再度求助。


    晚飯的時候,下工的鄭海川懷裏抱著一些東西敲上門。呂君以為鄭海川隻是來接小禾苗回家的,沒想到鄭海川還給他帶來了好幾樣蔬菜水果。


    標簽上貼的都是國外的名字,一瞧就不便宜。鄭海川硬要塞給他,說是給他之前送鱈魚的回禮,客氣得很。


    呂君本想推辭,但見鄭海川神色不太對勁,便收下了。順口他就讓鄭海川到家裏坐坐,想關心一下是發生了什麽狀況,才導致他們樓一向陽光開朗的大川能這麽垂頭喪氣。


    鄭海川有些猶豫,扭頭往樓下望了好幾眼,似乎是在等什麽人回來。但樓道裏除了各家各戶的雞毛蒜皮和炒菜聲響,並沒有其他動靜。


    鄭海川在樓梯口糾結了一會兒,還是進了呂老師家的房門。


    他想起上一回自己有搞不懂的事,還是呂老師給他說明白的。說不定這一次,也能給他點建議呢?


    律醫生……都三天沒回家了。


    鄭海川心裏有些慌。


    他感覺自己在眼睜睜地看著什麽重要的東西從指間溜走,他使勁想抓,卻抓不住。


    呂君的出租屋布置得很幹淨簡潔,整體是米色的色調,沒什麽多餘的裝飾,最多的裝飾就是書。各式各樣的書和雜誌堆滿了書架和散落在櫃台邊,看得出這是呂君絕大多數時間的依賴所在。


    呂君所租的這間房子以前是工人合租的宿舍,後來他一個人把整間房租下來之後,就空了許多。不過這麽多年住在這裏,添添減減,房子裏四處都是生活的痕跡。鄭海川甚至瞥見呂家的小陽台上還放著一雙黑色的防水靴,看起來比他腳的尺碼都大,想必是下暴雨時呂老師出門的裝備了。


    若在平時,這些生活中的小事鄭海川隨口就能和人樂嗬嗬地聊起來,但今天,鄭海川卻沒了說這些的欲望。


    他心裏隻記掛著一個人,一件事。


    其他的統統都要往後邊站。


    呂君去廚房洗了鄭海川拿來的水果,切了一小部分送進在小房間裏乖乖描圖的小禾苗,這才走回客廳,跟鄭海川說起話來。


    “怎麽了這是?”


    清瘦的男人語氣溫和,帶著作為長輩的關心上下打量了鄭海川一番,“工作累了?”


    鄭海川搖搖頭。


    “那就是老板克扣工資了?”


    鄭海川依舊搖搖頭。


    “那不然……”呂君心念一動,想起上一回鄭海川‘驚世駭俗’的自爆發言,不禁道,”那不然就是和朋友吵架了?“


    鄭海川這下不搖頭了,一雙眼睛隻盯著茶幾上的水果看。


    呂君試探著繼續問:“和男朋友?”


    鄭海川點頭:““嗯。”


    呂君又問:“聿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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