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涼有些猶疑。


    許安歸適時地伸了伸懶腰:“那我也去小憩片刻。”


    這話一出,梟雨嘴角又是一揚。


    既然許安歸要在這裏小憩,那季涼也就沒什麽好糾結的了,她便也去了寢室,準備小憩。


    梟雨幫季涼換衣服的時候,輕聲道:“安王殿下對公子甚好。”


    季涼微微一愣,似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梟雨解釋道:“公子難道沒看出來,安王殿下一直要跟著寧王殿下,其實是為了照顧公子你?”


    季涼不傻,梟雨這麽一說,她才反應過來許安歸確實在她沒有察覺到的細枝末節上不動聲色地幫她敷衍過去了。


    “安王殿下喜歡公子。”梟雨這話是陳述。


    季涼蹙眉,梟雨這是第一次跟她出門,就這一次,便看出來許安歸的心思。


    她在許安歸身邊許久,即便是再傻也明白許安歸的對她的心思,但……有些事,不是喜歡就可以在一起這麽簡單。


    季涼緩聲道:“我沒有時間考慮這些事。”


    “可是公子你知不知道,”梟雨扶著季涼上了床榻道,“得不到回應的愛慕,總是有些傷人的……”


    梟雨說這話的時候,眼眸裏盡是陰寒。


    季涼知道梟雨的事情,知道她臉上毒疤的來源。


    這話好似在說季涼與許安歸,其實是在說她自己。她為了他心中愛慕的男人,付出了青春,付出了真心,也付出了一張臉與一副嗓子的代價。


    季涼微笑著摸著她的手道:“梟雨,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說的,我都明白的。可是……在我眼裏,有些事比情愛更重要。”


    有些事,隻需要一個念想,就會變成針尖,刺進心裏,刺痛心房。


    有些事,對於有些人來說是天大的事,但是對於有些人來說便是不重要的事。


    與梟雨而言,得不到回應的愛慕是傷人的,所以每每念及此處,她的總是製止不住自己的情緒,驚落了一滴淚。


    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才驚覺,連忙用手拭去,然後道:“對不起公子,我多嘴了。”


    季涼搖頭:“你肯對我說這些話,那便是你把我當成你的朋友了。我不會生氣。但是許安歸……他到底是姓許。我心裏總是……”


    這話沒有說完,梟雨明白季涼的意思。


    她也反握住季涼的手,柔聲道:“是我多話了。公子不要多想才是。睡吧。”


    季涼點點頭,側身躺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睛是閉上了,但是心緒總是無法寧靜。季涼甚少有這種空閑、無所事事的時候。


    手邊沒有事,她總是會忍不住亂想。


    許安歸……許安歸……


    季涼不知道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她無法控製,也不想控製。


    從最開始她算計許安歸,到後來她用計取代了郭若水與許安歸成婚,再到現在她要分出公子的身份去引郭家上鉤……許安歸知道她去找秋薄之後的憤怒,他又翻牆進來找她解釋……他單膝跪在她的麵前,讓她試一試喜歡他……


    這些事如走馬燈一般,沒有順序地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她思緒跑動得越來越慢,最後到底是睡著了。


    *


    休憩過後,許景摯便帶著季涼與許安歸繼續在許都遊逛。


    下午許景摯帶他們去的地方,是梨園。


    在許都,看戲的地方不少,隻是這個梨園確是極少有女子來,這裏進進出出地都是男人。從一進門的時候,季涼就注意到了。


    不僅如此,這梨園裏台上台下跑動的都是一些長得極其漂亮、陰柔的男子。年紀從六歲到二十多歲不等。


    從進門開始,就有男子極殷勤的上來推著許景摯往梨園裏走。


    一個差不多十六七歲年紀的男子遠遠地看見許景摯,直接一路小跑趴在了他的腿上,撒嬌道:“十六爺好久不來了,可想死雀兒了。您再不來,雀兒就要得相思,變成鬼魂去找十六爺了。”


    許景摯低著頭輕笑著:“哪裏就這麽嚴重,我不來找你,總會有人來找你的不是?”


    雀兒見許景摯這麽說話,頓時就甩了臉子,轉過身去,不高興地鼓著嘴道:“爺這話便是排擠雀兒了,雀兒出身苦寒,迫不得已才落得這地兒。每日裏得閑,班主還要上鞭子一頓皮肉伺候,說練戲不勤謹。若是停了這接客的生意,怕是爺下次來,真的看不見雀兒了!雀兒心裏念著爺,爺還打趣奴。想想這些時日思念著爺,真是好生沒趣,不如直接撞了牆,早日投胎。隻盼能投一個好人家,趕上爺四十壽辰之日,上趕著去給爺賀壽再續前緣!”


    季涼聽得目瞪口呆,她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牙尖嘴利的小龍陽!


    不僅生得皮囊好,就連這生氣說的話也讓人充滿了憐惜。


    許景摯這話是有些尖酸刻薄,說著雀兒在這地方,總有其他客要接,怎麽會一心一意對他。


    不曾想這雀兒先是哭了一通自己的身世,又是說班主刻薄,但即便是這樣他也想著許景摯,不僅這一世想著,就算是死了來世也想著。


    這嘴上哄人的功夫不僅巧妙地化解了許景摯給的尷尬,又表了自己忠心,眉宇間陰柔悲傷的模樣,真是比女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風月場所的生意,若是沒有天賦,恐怕也做不到頭牌去吧?


    許景摯被這一番話哄得甚是高興,連忙從腰間隨身攜帶的錢袋中掏出幾張金葉子,塞進雀兒的手裏:“怎麽隨便一句話,就惹得你這副模樣,快拿著快拿著去買些好吃的好玩兒的,省地說爺跟你們班主一樣苛責了你!”


    雀兒一扭身,甩開許景摯的手,耍起了小性子:“哼。”


    許景摯哭笑不得,伸手去把雀兒的臉硬掰過來:“即便是氣惱,也要給爺一個麵子呀。爺今日可是帶著客來的。嗯?”


    許景摯把手中的金葉子順手塞進了雀兒的衣衫裏,又順手在他身上摸了幾個來回。


    雀兒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了這裏客人這副模樣,隻是狠狠地瞪了許景摯一眼,便換了個笑臉,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雀兒見過兩位公子。”


    季涼抿抿嘴,許安歸倒是揚了揚眉。


    雀兒其實早就看見了許安歸,許安歸這張臉,即便是放在他們梨園,也是出類拔萃的。可是他即便是再傾心許安歸這張臉,也要先把金主給哄好了。


    第168章 冤家路窄 ◇


    ◎你若是不想讓他難做,就別替他出頭。◎


    這得到了金主的應允才站起身來, 認真地看著許安歸精雕細琢過的麵容。


    許安歸不喜歡有人一直盯著他,眉宇漸漸蹙起。


    雀兒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爐火純青,他見許安歸不滿, 連忙收回了目光道:“這兩位公子是第一次來我們梨園嗎?不知道喜歡聽什麽曲兒,雀兒去給爺們安排安排。”


    不似對許景摯那般放浪, 雀兒經曆的事多, 知道來梨園的男子,不一定都喜歡男子, 有些人有喜歡跟小龍陽玩的怪癖,但有些人,一看便是陪著人來找樂子的。


    什麽樣的人可以碰,可以撒嬌,可以上手,雀兒心知肚明。


    許安歸明顯就是那個不想讓人碰的客人。


    雀兒目光落在季涼的臉上, 隻是愣了愣, 便溫和地笑開了:“三位爺裏麵請吧。”


    這裏本就是尋歡作樂的地方, 這些小龍陽戲唱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長得好不好, 腰肢夠不夠柔軟,活夠不夠好。


    大廳有散客,看大廳戲台子上的戲。


    樓上有貴客專門看戲的地方,講究的就是個隱私與歡愉。


    季涼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許都還有許多男子喜歡跟男子歡愉。而且在這裏迎客的男子,都是極近風情, 一顰一笑都是風華絕代的模樣。


    其實許安歸的模樣在這裏一點都不違和。


    隻是他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人, 所以他身上比這些梨園裏的小龍陽多了一種陽剛之氣。他麵龐的輪廓絕美, 可線條不細致,放在這些小龍陽裏一眼就看得出來他身上戾氣最重。


    二樓貴賓閣樓裏聽戲當然戲是次要的,與這小龍陽尋歡作樂才是重點。


    同為男人,他們當然知道如何才能完美地取悅男人。最少許景摯被三個小龍陽伺候的非常滿意。


    一人斟酒,一人喂酒,一人站在中央唱著小曲兒。


    季涼坐在一邊靜靜地喝著茶。


    雀兒給許景摯倒了一杯酒,立即站起身來,拿著酒壺,坐到了季涼的身邊。


    “這位公子,賞雀兒一個薄麵,吃一碗酒罷?”雀兒輕笑著。


    季涼望著他,沒有說話。


    雀兒自顧自地斟了一碗酒,然後遞到自己的嘴邊,仰頭一飲而盡:“公子不賞臉,那雀兒替公子喝了!”


    雀兒輕輕附過身來,在季涼耳邊輕聲道:“寧公子讓我照顧好公子。公子且放寬心,有我在,公子不會難堪的。”


    雀兒伏在季涼耳邊的時候,季涼的眼睛卻是看向許景摯的。


    許景摯一直在不經意地往她這裏看。


    季涼忽然頓悟,原來許景摯一直要拉著她到處閑逛,其實最終目的還是帶她來逛這些風月之地。他想從她的行為舉止裏探查出什麽?


    季涼愣神的時候,雀兒卻沒閑著,他幫季涼倒了一杯熱茶,用隻有他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寧公子說公子身體不好,盡量不要讓公子吃涼的東西。”


    季涼回過神來,側頭看了看雀兒:“多謝。”


    雀兒也是溫和一笑:“這是寧公子的地方,雀兒也是公子的人。”


    季涼點點頭。


    雀兒又低聲問道:“公子要我做些什麽嗎?寧王殿下好像挺在意公子一言一行。”


    季涼又向雀兒靠近了些問道:“你也看出來了?”


    雀兒點頭:“寧王殿下的性子,雀兒還是能摸住一些的。他們這些人,做事多少都帶些目的。”


    季涼沒有跟雀兒這樣的柔美的男子接觸過,隻覺得他陰柔的氣質與女子不同,但是他到底是個男子,男女有別。


    雀兒見季涼臉紅,有些不知所措,便低聲道:“我是淨過身的,公子不用把我當男人看。”


    這話一出,季涼睜大了眼睛,望著雀兒。


    這孩子不過就是十六七歲,若是已經淨過身了……那便是朝東門事件中,哪個武將家的公子少爺。


    小小的年紀便被牽連,罰沒入了宮,淨了身,當了內侍。


    是了,即便是寧弘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從宮裏贖了出來,也無法改變他被淨身的事實。他除了待在這種風月場地之外,還能去哪裏呢?


    雀兒,隻是當年朝東門事件中被影響的千萬人中的一個。像他這般苦苦捱日子,等著朝東門翻案的人還有多少?


    忽然季涼覺得有一種鋪天蓋地地窒息感,向她襲來。


    亦如那一年大火之下,隻有她一人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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