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歸似乎正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


    季涼道:“寧弘同我說過,早些年,你的身家都壓在馬市上了。那是為了北境打仗,所以你投了馬市。可我這幾日看兵部兵籍,覺得缺得東西還挺多的。”


    “嗯?”許安歸看向季涼。


    季涼道:“日後若真的要攻城略地了,現在兵部這些破銅爛鐵,恐怕是派不上用場。八年了,裝備、地圖、輜重都沒有更新過。”


    季涼說著,許安歸下意識地看了看給她梳妝的侍女。


    季涼從銅鏡裏看見他在看她身邊的侍女,笑道:“這些人都是寧弘安排來的,不會到處翻嘴去的。更何況,她們多半耳朵都不好。除非是大聲說話,不然是聽不見的。”


    “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嚐不知,”許安歸仰起頭,輕歎一聲,“隻是兵部現在就算想要找能工巧匠,也沒門路。”


    到底是需要一件事來振奮軍工,或許北境軍餉案,就是一個契機也說不定。


    兩人說話間,清風閣的侍女就已經把季涼給裝扮好了。


    她起身,腳邊逶迤拖地丁香色底煙籠梅花棉綾裙,身披澹澹底絲鑲灰鼠皮的紗衣。


    頭綰風流別致淩雲髻,輕攏慢拈的雲鬢裏插著漢白玉梅簪。


    膚如凝脂的手上戴著一個赤金掛鈴鐺的手鐲。


    腰係山茶灰底黃色花卉紋樣繡金緞麵腰帶,上麵掛著一個藕荷底銀絲線繡蓮花香袋。


    腳上穿的是丁香色金絲線繡重瓣蓮花錦繡雙色芙蓉鞋子,整個人看上去,光豔逼人。


    季涼平日裏進宮有宮裝,倒也看不出什麽。在府上的時候,多是以淡雅淨麵衣裳為主。


    她甚少像今日這般,穿得這麽明亮與奢華。


    許安歸暗笑,好似窺見了後宮生活的一隅。


    女人之間無論她在不在意,也不想在外在上略輸一籌。


    平日裏看起來淡雅無爭,今日要去爭什麽東西,她原來也能穿上這身華麗的盔甲上場殺敵。


    她願意為了他去裝扮這件事,讓許安歸心悅不已。


    季涼見許安歸一直盯著她看,表情變幻莫測,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衣裳:“哪裏沒穿好?”


    “沒,”許安歸收了目光,笑道,“挺好看的。像一個王府的正妃。”


    季涼扯著衣袖,這種繁瑣奢華的衣服,她一向不喜歡穿。


    扯著扯著,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曾幾何時,她似乎也經曆過這樣的場景。


    一個白衣少年坐在她的麵前,滿眼歡喜地望著她。而她好似也穿得這般繁瑣,總是忍不住地去扯衣裳。


    與現在的場景何其相似?


    許安歸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坐在暖閣之內望著她,與方才那個一閃而過的少年竟有幾分相似。


    “許安歸。”季涼望著他,眼裏有無限的疑惑。


    “嗯?”許安歸看向她。


    我們是不是在很久以前……就見過?


    第198章 淺薄 ◇


    ◎我與你無話可說!◎


    這句話季涼想問, 終究是沒問出口。


    她總覺得自己應該是見過他的,隻是不記得了而已。


    當年她進宮的時候,年級還很小。再加上後來朝東門那一場大火, 讓她記憶有損,兒時的事情記得不多。


    “怎麽了?”許安歸站起身來, 走到季涼身邊, 摸了摸她的額頭,“臉色這麽差?身子不舒服?”


    “沒。”季涼有些退縮, 向後退了一步。


    許安歸攬住她的腰:“別再退了,桌上有茶水,撞在身上,你又要換衣裳。”


    “主子,”外麵鎮東扣門,“人都收拾幹淨了。連帶著其他門房一起。時間不早了, 該準備出門了。”


    許安歸嗯了一聲, 鬆開手。


    季涼整了整衣裳, 跟著許安歸一起上了馬車。


    葉承輝也早早換好了衣服,坐在後麵的馬車裏, 等著一起去葉府。


    葉承輝的馬車上少了一個侍女,就是那個幫她出去傳話、已經被許安歸杖斃的侍婢。現在坐在車上的是另外一個名喚葉蘭的侍女。


    葉承輝雖然也是盛裝打扮了一番,濃妝之下掩蓋不住她陰鬱之氣。


    葉蘭是葉府葉承輝生母撥來給她的一個年近三十的姐姐,意在給她一些在後院生存的指點。


    葉蘭坐在葉承輝的邊上, 遞給她一碗熱茶勸慰道:“姑娘喝了茶水, 便舒心罷。後院生活,從來都不是隻爭朝夕的。能活得長久, 才是正理。”


    葉承輝接過熱茶:“我還有什麽朝夕, 不過就是在王府苟活一生罷了。殿下不喜歡我, 看見我就覺得煩。”


    葉蘭不再言語,有些事情,當下勸,是勸不來的。隻有等過些時日,她想開點,才可以再勸。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葉府。


    葉溫年早就領著一家老小,在門口迎接。


    許安歸先下了馬車,回身扶著季涼。後麵一輛馬車,葉思是自家的奴仆扶下車的。


    葉溫年看在眼裏,便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嫁到安王府,並不得寵。今日若不是他宴請,恐怕許安歸也不會把她放出來。


    許安歸整治禮部尚書霄請的事情還在眼前,葉溫年是個聰明人,知道許安歸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現在肯賞臉來葉府,也不過就是看在東陵帝的麵子上。


    從未聽說過許安歸有過什麽大脾氣,自己女兒若是被許安歸親自發落了,那便是自己女兒做得不對。


    今日許安歸肯賞臉,他自然不能蹬鼻子上臉。


    “恭迎殿下。”葉溫年帶著一行人行了禮。


    許安歸神色淡然嗯了一聲。


    葉溫年親自引路:“殿下、王妃這邊請。”


    許安歸跟著葉溫年,季涼習慣性地錯了半步,跟在許安歸身側。許安歸側目不滿,伸手把她拉了過來,與她並肩而行。


    這看似微不足道地一拉,卻是給了季涼無上的尊榮。


    他願意讓她以妻之名,與他一起同行。在許安歸的眼裏,他們之間並無差別。


    季涼微微頷首,心中一暖。


    跟在後麵的葉承輝則是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裏,許安歸是尊重他的妻的。這份尊重,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的。


    宴席擺在正廳,許安歸帶著季涼入座正席上座,在正廳正中央。


    葉溫年帶著葉夫人、葉承輝入座左側,右邊則是葉府嫡出的大公子、庶出的三公子、嫡出四小姐、庶出的五小姐。


    宴席上多是葉溫年在起話頭,葉夫人附和,葉府公子小姐們本就是年輕人,話多。看見葉承輝回來,少不得要問上幾句。


    葉承輝低聲回答,沒有一句話說自己在安王府過得不好。


    確實,葉承輝除了在安王府見不到許安歸以外,衣食無憂。趙惠根本不屑在這種小事上克扣她們,她有的是法子讓許安歸厭惡她們。


    比如她們把王府裏的消息漏到外麵去這件事,趙惠就辦得極其懂禮。藏在暗處的折磨,才是防不勝防的。


    “兒啊,”葉夫人牽著葉承輝的手,“既然殿下帶你如此,你也應該進自己本分,盡早替殿下開枝散葉才是。”


    葉承輝心中大駭,望著葉夫人,連忙道:“才幾日,哪就輪得到說這些!王妃還沒有嫡子,怎得輪得到我?母親不要再說了。”


    葉夫人輕笑著,望向許安歸:“殿下,二十有三,年紀不小了,陛下肯定是著急的。”


    許安歸回望葉夫人,一點也不給她留麵子,懶懶道:“葉夫人管著整個葉府還不夠,還想管我的家事?不然我同陛下說一說,請葉夫人進宮掌事?”


    “賤內愚昧!”葉溫年聽出這話不悅,立即低聲嗬斥葉夫人,“殿下的事情,輪得到你插嘴?還不快賠不是!”


    葉家本就不是什麽名門望族,葉溫年的原配發妻的父親也不過就是一個鄉裏秀才,沒見過什麽世麵。葉溫年如今的成就都是自己步步為營謀來的。


    以前在外為官,四處奔波,去的多是貧苦之地,那裏也沒什麽有背景的官宦大族,葉夫人對外可以藏匿得很好不露拙。


    可現在,葉溫年為京官,不過四品。


    在這許都到處都能抓出一把三品大員的地方,葉夫人的見識就已經跟不上了。雖然他已經任禮部侍郎有五年,葉夫人到底還是打不進京都富貴人家的圈子。


    宴席不請她,人後也說不上幾句話,見識自然就更短了。若不是東陵帝現在急需人手與太子抗衡,他也不會年級輕輕就被提到侍郎的位置上。到底是家學淵源矮別人一頭,許多事情上,若不是東陵帝示下,他根本就無法辦妥。


    見葉夫人居然敢在許安歸麵前置喙許安歸的私事,頓時嚇得臉色蒼白。


    且不說許安歸,但就是坐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子家世,就不知道比他們葉家強上多少。宋諫雖然是吏部尚書,可是郭太師一手提拔起來的。他的年度官員考核,到底是要過吏部的手。安王妃肚子都還沒動靜,自己女兒若是肚子有了,恐他在前朝也不會順遂。


    葉夫人當然不知道葉溫年在這一瞬間想了這麽多,她不過就是說句客氣話,不想卻引來一頓嗬斥。


    頓時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安王殿下,賤妾不是那個意思……賤妾隻是……隻是……”


    “算了,”季涼看向許安歸,“葉夫人也是一個口直心快的人,不是有心的。”


    許安歸眼眸微眯,眼睛拉得狹長。


    坐在下麵的未出閣的小姐,看著許安歸慍怒的模樣都驚為天人,都不自覺地捂著亂跳的心口,想要多看許安歸一眼。


    許安歸沒說話,隻是低頭夾了一個茄夾,放入季涼碗裏:“這個好吃。”


    季涼點頭,微笑看向葉夫人:“殿下最近接了兵部尚書的職位,許多事情焦頭爛額,脾氣大了些。葉夫人不要往心裏去。”


    “是是。”葉夫人望著許安歸一臉陰沉,不敢再多話。


    一時間席麵冷了下去。


    許安歸本就不願意來,冷了便冷了他也不在乎。隻是苦了葉家一眾人等,在這種沉悶的氣氛中用飯。


    一直到走,許安歸都是一副不悅的模樣。


    葉承輝也沒有機會單獨去後院見一見自己的生母,隻能又匆匆跟著馬車一起,回了安王府。


    許安歸走後,葉溫年對著葉夫人就是一頓劈頭蓋臉責罵。


    “平日裏讓你多讀些書,多看些邸報,關注朝堂動向。亦或者是多出去走動走動,與許都官員的夫人們一起看戲,喝茶也罷。但凡你有一點心思,今日都不會惹得安王殿下不快!”葉溫年怒目而視,“你真的是爛泥扶不上牆!安王妃是什麽來頭,你竟然能說出那樣的話。什麽開枝散葉?你想要思兒先生下庶長子,母憑子貴?!好,就算是安王殿下真的寵愛思兒,她懷上了庶長子,你以為安王妃還坐得住?”


    葉夫人木訥道:“我不過就是想著,思兒若是有孩子,我們葉府不就更加樹大根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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