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歸下馬,看也不看屈身行禮的郭懷稟與郭睿明,直接進了郭府,去了大廳,坐在了正堂之上。


    郭懷稟與郭睿明疾步快走,兩人迅速的交換了一下眼色。


    許安歸手中拿著馬鞭,靠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眼眸犀利,凝望著站在堂下的郭懷稟與郭睿明兩個人,一言不發。


    郭懷稟與郭睿明心裏知道是什麽事,不由得額頭上直冒冷汗。


    許安歸見兩人神色凝重“啪”的一聲,把手中的馬鞭拍在桌上,厲聲嗬斥:“安王妃可是回了郭府?”


    郭懷稟與郭睿明聽到這句話,立即跪下了下去,回道:“不曾!”


    “不曾?”許安歸站了起來,提高了音調,怒聲道,“那她也不在安王府啊郭太師!”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郭懷稟當然知道季涼不在安王府,也知道是被劫了,那樣子遠遠地看著,像是許景摯做的。可他要怎麽張口跟許安歸說這個事?


    隻能咬牙回道:“臣也不知……”


    許安歸揚眉:“你不知?怎的我府上門房都說王妃出門的時候說是回郭府了?我不過就是跟她鬧了些不愉快,郭太師你又何必如此護女心切,替她說謊?”


    郭懷稟現在是打碎了牙隻能往肚子裏咽,那“安王妃”明明是出門私會季公子,許安歸一口咬定“安王妃”回了郭府,要郭府交人,他無人可給,這要如何是好?


    郭懷稟第一次對季涼代替郭若水嫁入安王府這件事有了恐懼,他在朝為官這麽多年,竟然有許多事情,是他算不準,也無法拿捏的。


    許安歸看見郭懷稟麵露恐懼之色,沉下目光,身子向後靠去,露出皇族俾睨天下、唯我獨尊的威壓,一字一句緩緩而出:“難不成,是太師覺得這門婚事不好?反,悔,了?”


    作者有話說:


    1蘇軾《送杭州進士詩敘》。


    第228章 逼問 ◇


    ◎人去哪了?◎


    郭懷稟一怔, 看見許安歸一副肅殺之象,仿佛看見了他在戰場之上羅刹惡鬼一般的行事做派,心中大亂!


    這個距離, 許安歸想一掌擊斃他,簡直易如反掌。


    而且, 對皇族不滿這麽大一個帽子下來, 就算是在宦海沉浮了幾十年的郭懷稟也承受不住,連連搖頭道:“殿下!殿下微臣不敢有此心思, 這是陛下的賜婚,微臣縱然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有這等想法啊!微臣這個女兒即便是微臣也甚是頭疼,昨夜她確實回來了,而後又跑出去了……”


    “去哪了?”許安歸見郭懷稟開始慌了,便立即加重了氣息。


    “郭府上派出去的隨從說若水去了萬金河,上了一艘畫舫……畫舫就開走了……”郭懷稟說完, 立即道, “微臣已經派人去追那艘畫舫了, 相信很快……”


    這話還沒說完,許安歸當即就起身快步出了郭府, 對鎮西道:“牽馬!”


    留下郭懷稟與郭睿明在身後麵麵相覷。


    “這安王殿下是走了?”郭睿明還沒反應過來。


    郭懷稟愣了許久才道:“走了。”


    郭氏父子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可郭懷稟到底是經曆過許多事,他長吸了幾口氣,努力穩住了心神,沉思了片刻, 才摸著胡子, 慢聲道:“可能,殿下在意的根本就不是安王妃……”


    郭睿明沒明白什麽意思, 隻聽郭懷稟接了一句:“可能, 安王殿下從一開始就知道嫁過去的不是郭若水。”


    郭睿明更沒明白老太師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


    郭懷稟看著郭睿明還沒明白, 解釋道:“方才殿下看起來雖然急迫,可到底是沒想我們郭府交人,我隻說了句畫舫,殿下就急急忙忙走了……看來他隻是來問安王妃的去處……”


    郭睿明垂眸沉思著,喃喃道:“……殿下隻想來郭府問清楚下落。可是,父親……安王殿下又是怎麽知道我們有王妃下落的?”


    這個問題問得好,郭懷稟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點,整個郭府的一舉一動已經被許安歸全盤掌握,他不發難,是覺得沒有必要,亦或者是還不到動他們的時候。


    想到這裏,郭懷稟身後一陣發涼。


    *


    從季涼上畫舫被劫那件事發生開始,整個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郭府根本還沒想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不僅郭府猜不到,就連季涼自己也猜不到許景摯到底想幹什麽。


    她自從八年前決定要進入許都開始,沒有一日不操心。


    每日有成堆的信息要看,有成堆的事情要她拿主意,還要謀劃與各國軍營的錦囊,必須讓自己的謀劃是雪中送炭之舉,她才能博得軍營的信任,公子季涼才會有知名度。


    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運籌帷幄,彈指間就能擺布戰局的病弱公子。


    這些年來,她都是這麽過來的。


    現在,她被許景摯困在身邊,沒有藏息閣的消息可以看,許都消息全被封閉,她如同盲人行路一般,內心焦灼。


    許景摯手上一邊做著蓮花燈,一邊抬眼看了看坐在身邊沉默的季涼,道:“你著急也是一天,不著急也是一天。何苦為難自己?”


    季涼瞪了許景摯一眼。


    許景摯見她瞪他,便放開話頭與她閑聊:“我現在心情好,你可以問一切你想知道的有關於我的事情。”


    季涼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許景摯挑眉嗯了一聲,然後繼續低頭去做他的蓮花燈。


    季涼眼眸微眯:“為什麽劫我?”


    許景摯頭也不抬回道:“除了這個問題。”


    “你!”季涼覺得許景摯在耍她。


    “你可以問我,我的那些富可敵國的銀錢是從哪裏來的。”許景摯提示季涼。


    季涼蹙眉,試探地追問:“哪來的?”


    許景摯回道:“黑市。”


    “黑……黑市?”季涼顯然有些驚訝,但是細細想來,卻又不那麽驚訝。


    寧弘為商賈,若是許景摯有正經買賣,他不可能不知道,若是沒有買賣,卻依然可以富可敵國,那確實隻有從寧弘不曾涉及的黑市賺取了。


    既然是黑市,許景摯的產業涉及的就太多了。


    就是許景摯回了這兩個字,季涼瞬間就明白了許景摯現在在東陵帝國的地位。


    他利用了他皇族的身份與權力,掌管了整個帝國陰暗麵。


    若是說東陵帝是盛著旭日冉冉,坐在朝堂之上的天子。那許景摯,他就是隨著晨光升起,而緩緩退出東陵帝國土地,卻依然統治者各種無光之地的陰暗東陵帝國的執掌者。


    他在暗處,用自己的手段維持著整個帝國的平穩運行。他控製著整個帝國那些髒汙、不可拿到台麵上來說事情。


    季涼不由得想到,許安歸在北境缺少軍餉的這些年,還能繼續在北境苦熬,或許其中就有許景摯的功勞。


    不然北境苦寒,軍餉不足,百姓生活艱苦,為何沒有土匪占山為王,圈地成國?也沒有流寇軍變,要北下反噬許都?


    許景摯說隻要他想,他就可以代替整個東陵帝國與以季涼為首的整個軍門議和。


    這麽說,他手上其實是有一些關鍵性的證據,可以讓那些在東陵朝堂上的核心人物,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這裏,季涼似有猶疑地問他:“你知道郭府到底為什麽追殺蘇明哲嗎?”


    許景摯冷聲回答:“我說過了,我隻回答有關於我的問題。”


    季涼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他的事情有什麽好問的?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你想當皇帝?”季涼對許景摯顯然沒有什麽問題好問。


    從她設計來許都之初,她就沒有把他考慮在內。


    其實也沒必要考慮在內,他若是腿好不了,也不可能動當皇帝的心思。


    當皇帝其實是很辛苦的事情,腿不方便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季涼這些年來感同身受。任誰也沒有那麽大的心情,傍著腿的殘疾,還要硬坐在那個位置上因為殘疾被人說三道四。


    他若是腿好了,有心奪嫡,他也跟她明確表態了——若他當東陵帝,願意跟所有軍門協商解決“朝東門”事件。


    畢竟那件事不是他主導,他若真當了皇帝,那必然是太子與現任東陵帝全部都被他給推翻。既然是推翻了的政權,給活著的人一些撫慰,既可以收攏軍門之心,又有一個知錯能改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所以能問的,隻有他想不想當皇帝這一條了。


    正如許景摯自己所言,隻要他當皇帝,季涼現在麵臨的許多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她不用天天活在驚恐裏,不用天天算計別人,不用活得那麽辛苦。


    許景摯似乎一點都不意外季涼會問他這個問題,手中的動作停了,抬眸看向季涼,認真地回道:“看心情罷。”


    “嘖嘖,一點都不誠實。”季涼鄙夷地說道,“不想當皇帝,你治什麽腿?”


    “那你治腿,是因為你想當皇帝了?”許景摯反問,把季涼問得啞口無言。


    確實,這麽一想,把腿治好與當皇帝確實沒什麽必然聯係。


    “你知道我的腿有傷?”季涼忽然反應過來。


    “知道。”


    “你知道我的腿是怎麽傷的?”


    許景摯輕歎一聲,放下手中的剪刀:“是我沒說清楚還是你壓根就沒聽?你的事情,你問我?”


    季涼哦了一聲,他不回答與他無關的問題。一時間她也想不到什麽要問的,隻能低著頭看著手裏的紗布,從廊椅上拿起一把剪刀,學著許景摯的樣子,剪了起來。


    許景摯內心是無語的,真不知道這丫頭是聰明還是蠢。話都問到這裏了,她就不知道換個角度問?


    她可以問他,他的腿是怎麽斷的啊!


    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回答,為了救她。


    他不想無緣無故地跟她說起這些,不然好像他劫她,就是專門為了告訴她,八年前,是他把她從大火裏救出來,替她擋了一掌,跟她一起斷了右腿。


    隻不過他受的傷比她更嚴重。


    他本就沒想要她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但是她問,他就一定會說。


    現在這個死丫頭問到關鍵地方居然不問了,弄得許景摯一陣心塞。


    季涼剪了幾片花瓣,拎了起來,問:“這樣行嗎?”


    她問這句話的樣子,宛若初雪輕盈漫步到人間,不帶任何塵埃,滿臉滿眼的無知與認真。


    許景摯被魘住了一瞬,就回過身去扶著石柱順氣,不敢看她。


    “你怎麽了?”季涼見他反常,伸手想要去撫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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