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吧嗒”一聲, 輕輕托在年輕郎君手中的琅琊瓷碗被江晚寧無意中揮開,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黑棕色的藥汁飛濺,灑在了二人的麵容和衣襟上。


    江晚寧如願地躲過了他的手。


    身後幾個侍女卻齊齊地“哎呀”一聲, 驚慌失措地看著藥汁涔涔從郎君的下巴上滴落。機靈些的都要邁開腿去取帕子了, 江愁予卻在這時道了一聲“無礙”,隨後從袖子裏取了一條帕子擦拭江晚寧的臉蛋, 而後才是自己的。


    江晚寧直直地挺著上半身,僵硬著。


    她認出了這條帕子是他那晚用過的。


    緋紅小帕幹淨又平整,連邊角上的貓兒都在愜意地打盹。被刻意濯洗過的帕子上沾染著幾絲清冽的雪鬆氣味,強勢地劈開江晚寧屏住的口鼻, 肆無忌憚地闖入她的呼吸。


    她漲紅了臉頰, 還是怕在上麵嗅到令人難堪的氣味。


    江愁予不動聲色地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


    “幾日不見,妹妹同我生分了?”


    江晚寧的唇角微微地蠕動著。


    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質問都已經停在她的嘴邊了。她想質問他所做的一切,他懂醫理卻故意傷害三哥哥、他掐斷了夜鶯的翅膀……以及他在那天晚上做的敗倫德行、讓人不堪啟齒的事情。


    江晚寧抿動朱唇, 剛要開口責問。


    涼夏卻打岔道:“姑娘不知道,郎君這兩日遭大罪了。”


    江晚寧下意識地問道:“什麽?”


    “公主對四郎君心懷不軌, 前幾日在宴上給四郎君下了藥。不料當時有個樞密院的人來找郎君, 那人和公主不知怎麽就廝混在了一處。聖上知道這件事後勃然大怒, 將她禁足了三月。”涼夏道, “奴婢本來是想早些和姑娘說的, 又怕姑娘知道後擔心郎君, 便瞞了姑娘幾日。”


    江晚寧身軀顫抖, 臉頰一寸寸地轉白。


    男人女人的聲音、曖|昧的水漬、混濁的呼吸等等不堪入目的記憶好不容易地隨著高熱退下去了, 卻再一次被涼夏的三言兩語給頑固地勾了起來。


    而一邊江愁予卻是懶洋洋地垂著眼皮。


    他在試探她,默不作聲地等她露出破綻。


    她好些日子不來他的軒子, 這讓江愁予起了疑心。他是個敏感得過了頭的郎君, 那晚放縱過後, 便細細回想了當天讓他產生的脫離掌控的不安感。


    他遣侍衛去察,果不其然地察到了她。


    她在後花園的別院裏呆過數個時辰,大抵是見了他處置昭懷的全過程。蘇朔兩手空空地從寧王府上回來時,還發現書房前的泥濘地上落了幾個簇新玲瓏的腳印兒,那裏除了她不會有人過來。


    她已然知道了他的真麵目,江愁予此番過來便是為了試探她對自己的態度。倘若她想和自己繼續相安無事地處下去,他也樂意同她裝一裝手足情深;倘若她要把這些事拿到明麵上提嘛……


    江愁予揮揮袖子,讓屋裏礙事的人下去。


    垂死的太陽沉甸甸地趴在西山邊掙紮,散發的光線宛如拖走的長長屍衣,隨著腐臭味湧入房間。房間裏雜遝的腳步聲去了,隻餘下江晚寧紊亂的呼吸聲。


    江晚寧慢慢地攥緊了錦被,低聲道:“昭懷長公主的事情……”


    “昭懷長公主的事情,全靠二兄長從中為我斡旋。二兄長將府上的人都一一盤問了,才知是公主指使了江新月身邊的侍女對我用藥,那名侍女正要把藥酒處置時,卻被過來尋我的那名同僚給服用了,便誤闖了房間同昭懷苟|合在一起。”


    江愁予低垂著眼,輕聲訴道,“二兄長向聖上稟明此事時,他還特地將我這一部分給隱去了。他雖厭棄我冷落我,但江府的人終究是偏向江府的人。更遑論二兄長一向和昭懷長公主看不對眼,為公為私,他都會為了江府的顏麵站在我這邊。”


    “畢竟血濃於水那。妹妹說是不是?”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了了。


    倘若今兒個她要和他撕破了臉皮,將他一切所作所為揭發了出去,楚國公府的幾個成年郎君站在誰那邊還真不好說。畢竟她不過占了個名頭上的妹妹,而他的身體裏始終流淌的終究是江氏的血脈。


    更何況他做的事情,她該怎麽說出口?


    她應當以如何一副口吻在眾人麵前控訴她的四哥哥是如何覬覦她的,是如何在那個淒風苦雨的晚上給予她痛楚的?


    日日纏著他的人是她,夜裏秉燭為他照明的人是她,親手為他繡了香囊的人也是她,及冠之日避了二哥哥的生辰宴為他起表字的人亦是她……落入旁人眼中,到底是江府四郎君起了歹念,還是她這個做妹妹的蓄意勾|引?


    江晚寧不敢想。


    她長睫抖簇,被一股令人無法適從的茫然無力給攫住了。


    江愁予見她模樣,估摸她應當想清楚了。


    “血緣如何能夠斬斷,妹妹覺得呢?”


    刹那之間,江晚寧從思緒中抽神而出。


    她臉頰血色盡失,顫抖著點點頭。


    到底還是個半大的小姑娘,再怎麽努力地遮掩心裏頭的害怕和柔怯,也一下子便叫人看了出來。少女纖白的脖頸半折著,瑩潤的弧度蜿蜒到精致圓鈍的鎖骨,純淨得讓人想要留下印子。


    江愁予探指,輕輕一觸。


    她猛地一踅身,將身子轉了過去。


    於此同時,二人共處時的無數個畫麵湧入了江晚寧的腦海。他常年作畫的粗糲食指偶爾會用力地碾過她的唇瓣,多半時候他會貪戀地摩挲她的後頸……


    他從前是以何種立場看待她的?


    二人每一次的肌膚相貼,他是作何想的?


    那夜她無意中撞見了他的失態和荒唐,那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他到底還做過多少次那種卑劣的事情?


    江晚寧一把攥緊手心,忽覺得胃部一下下地抽搐著,翻江倒海一般地泛著酸意。正當江愁予察覺出她的不對時,隻聽江晚寧“哇”得一聲,將苦澀的藥汁悉數吐在了他的身上。


    “晚寧身子不大舒適,望四哥哥見諒。”江晚寧當下無法和他撕破臉麵,隻能看著麵前偽善的兄長道,“等晚寧改日病好了,再過來見四哥哥罷。”


    江愁予願意給她時間慢慢想清楚。


    “那妹妹好生照顧著自己的身子,免得我日日夜夜地憂心著。”江愁予慢慢地直起身子,柔聲道,“讓涼夏進來伺候你罷,我明日再來探望你。”


    他走了出去,讓涼夏進來為她更換衣物。


    涼夏見江晚寧呆呆的,不禁笑話她。


    “郎君來看姑娘,姑娘莫非是高興傻了!”


    江晚寧不應,隻讓涼夏開窗。


    院落朝南,夏風穿過蓁蓁草木後仿佛帶了些斑斑駁駁的墨綠色,輕輕地撫慰了人心頭的焦慮。江晚寧怔忡坐在窗邊,恍惚中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許多事情正慢慢地從她的生命軌跡中偏離而去。


    她和夏姨娘生了嫌隙,她原來不是國公爺的親生女兒,府邸裏的哥哥們也因為身份漸漸地疏遠了她……倘若她拿江愁予的事情到三哥哥麵前說,三哥哥不相信她是一回事兒,也許會誤會她在其中挑撥兄弟關係。


    她在府上格格不入,出嫁才是她唯一的出路了。隻要她找到一個可靠的夫家,今後便不必仰人鼻息而活;待她出嫁了,她便將江愁予所作所為都揭露出去,家裏的兄長們便不會被他蒙騙了。


    而此刻,江愁予也在想她的婚事。


    她和杜從南的婚事已到了昏嫁六禮中的第二禮問名了。今兒個中秋她才會和江新月一道辦及笄宴,她和杜從南的婚事大抵是定在來年春天了。


    如今寧王以韜晦之計暗中養精蓄銳,故而他在府中行事不可過分恣意乖張。且端王那派的官員明裏暗裏防備著被人捏住把柄,他本應將重心落於此處。等來日寧王登上儲君之位以後,他再來處理她和杜從南的婚事也不遲。


    ——


    這兩日瑤光院的下人們偷偷都在傳,姑娘是不是和四郎君在鬧小脾氣。每每四公子過來探望姑娘,姑娘要麽以身子不適為由,要麽是以練繡活兒為由婉拒了他。她仿佛在一夜之間靜下心沉住氣了,成了個嫻靜的大姑娘。


    闔府上下最高興的就屬夏姨娘了。


    夏姨娘連夜給菩薩燒了三柱高香,第二日見到江晚寧簡直笑得合不攏嘴。她輕輕地拍了拍江晚寧的手,道:“從前是姨娘做事情過分偏激了,如今放任著你們二人相處,你可算是看清他的真麵目了罷?”


    江晚寧沒說江愁予一句不好,隻盈盈衝著夏姨娘福身,說是有事情求她。


    夏姨娘今兒個可謂是春風得意。


    她笑道:“說罷說罷,姨娘都應你。”


    江晚寧娓娓道:“我想求姨娘將婚事往前提一提。”


    夏姨娘半張著嘴,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若腓腓能早日許給一戶好人家,姨娘的一樁心事也算圓滿了。杜家二郎君喜歡你喜歡得緊,料想他那邊是沒什麽問題的。”杜姨娘覺得她看得開也是一件好事,道,“那接下來加緊將繡活兒練練,多和杜二郎出去走走。”


    江晚寧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十幾日,夏姨娘都會帶她出門。


    “姨娘橫看豎看,還是覺得靜心寺是最好的去處了。你不是和杜二郎在那兒結緣的罷?”夏姨娘說起那座廟宇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憧憬地道,“寺廟的百步外有一株姻緣樹,你和二郎在樹上係上紅綢,便是天好姻緣,得三聖護佑了。”


    夏姨娘見杜氏來了,挽著杜氏的手往寺廟裏走去。她回頭不忘和江晚寧叮囑道:“不要忘了往最高處係啊,這樣才能讓月老一打眼就瞧見呢!”


    夏姨娘說這話的時候,杜從南都已走到她的旁邊了。


    江晚寧隻能麵紅耳赤地點點頭。


    二人在靜心寺外的通行之路上並行,路上的青石磚路因為行人過多微微地塌陷了。杜從南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晚寧的腳下,唯恐她不小心腳滑跌倒。


    江晚寧心中一暖,連忙說自己無礙。


    百步之外,高大粗碩的古槐樹橫亙在寺牆外迎風招展。葳蕤葉叢中可見三千紅綢,不知經曆了記載的晨鍾暮鼓,竟在風中隱隱吐納著香火之氣。


    江晚寧和杜從南在紅綢上互寫了姓名,而後親自擇選虯枝係上。江晚寧惦念著夏姨娘和自己說的話,便使勁兒地墊著腳尖去夠樹頂的枝條。


    奈何她身量玲瓏,夠不到。


    正當她泄氣之時,杜從南在她身邊躬下了身子,以背作梯,供她踩背係上了紅綢。


    兩條紅綢在風中纏繞、擁抱、追逐。


    杜從南心中一動,微微地俯下身。


    江晚寧察覺到他的意圖,睫如蝶翅顫動。


    杜從南輕輕一歎。


    “我不逼迫你,我等你慢慢接受我。”


    正當他雙手抽離之際,江晚寧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杜從南心中萬般欣喜,因著憐她愛她不敢過分造次,唇瓣隻在江晚寧的額上輕輕一貼。


    青澀、幹淨的一吻,讓少男少女的臉頰紅如熟果。二人的手自然地交握在一起,迎著天光在路上款款行走。


    不知過了多久,暗處走出個人影。


    姻緣樹邊三三兩兩地聚著幾對情投意合的佳人才子,在樹下互訴衷腸。冷不丁見到一個麵容陰鷙的年輕郎君孤身走來,竟狠狠拽下一徑枝上的一對紅綢,一條被他揉在掌心,一條被碾在腳底。


    不妨有熱心腸地要上去和他理論。


    卻見他雙目猩紅,不禁被他嚇住。


    眾人愕然看他,以為他是個不講道理的瘋子。卻又見他另取了一條紅色綢帶,題上自己的名字後,與手裏的那一條一並係在了更高處的枝上。


    作者有話說:


    【高亮】修了修文。變成了男主是什麽人女主心知肚明,但是女主沒有和男主撕破臉。這樣後麵比較好寫一點。


    今天的來不及寫啦 明天更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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