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武並沒有妻子那般高興,他搖了搖頭:“那能有那麽多好事落在咱家,事情總不盡如人意。”


    雖然虎兒和秦二柱的這場婚事薑武並不反對,他也承認秦二柱是個好女婿的料子,但是他卻沒有妻子張氏那般積極。


    本來兒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不用告知虎兒,夫妻倆也能定下,可在薑武的要求下,才決定在定下婚約前知會虎兒一聲。


    張氏一聽丈夫的話,連忙在薑武的頭上拍了下,罵道:“呸呸呸……給我閉上你那臭嘴。”


    “什麽叫不盡如人意啊?你嘴裏學了點破詞就往外蹦,真是堵不住你的烏鴉嘴,你就不能盼著點咱虎兒的好?”


    薑武笑笑:“咱家人福大命大,能活到如今就該知足了,虎兒出了宮,哪怕不嫁人又如何?熊兒以後若是能當上舉人老爺,總能對他親姐姐照拂一二?”


    “哪能這麽說,咱家虎兒受了這麽多苦,以後要過好日子,嫁個好男人,給咱們找個好女婿。”


    “我就盼著這婚事能成。”


    張氏也不再跟丈夫閑話,而是找人寫信,把秦二柱的畫像和她找人寫的信一起寄去給州府的兒子薑明言。


    張氏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村裏的代筆,她希望自己的秀才兒子能好好寫封信給虎兒,多多為秦二柱美言幾句,勸說虎兒答應這場婚事。


    “好,我一定把信帶到。”


    薑家眼見要出個秀才,將來更是有可能出個舉人老爺,縣令爺也想跟他家結個善緣,尋人來快馬加鞭為秀才公送家書。


    *


    正在勤學苦讀的薑明言收到了母親的信,他再三感謝送信的差役,贏得了差役的好感。


    “哪裏哪裏,給你們這些讀書人跑跑腿,也是我們的榮幸。”


    薑明言十五歲,穿著一身樸素的白色書生裝,白袍的衣領袖口沾了不少洗不掉的墨跡,卻是不顯邋遢落魄,反倒有股子書墨氣。


    薑明言生得俊秀,如竹如蘭,十分清俊好看,外表與他的小名薑熊兒截然相反。


    回到自己的住處,薑明言仔細看母親托人寫來的信,信上讓他給宮裏的虎兒姐姐寫封信去。


    薑明言的眸光閃了閃,他握緊了拳頭,他跟虎兒姐姐一母同胞,前後降生,虎兒姐幼時待他極好,逃荒的時候更是省著吃的照顧他這個弟弟,那時候他患病,不願意再拖累家裏,便悄悄跑了,還是虎兒姐把他找了回來……後來虎兒姐丟了。


    這些年來,他時時刻刻用功讀書,一是希望出人頭地;二是盼著將來進京參加殿試,考出個好成績,獲得聖上賞識,借此在皇上麵前求個恩典,讓姐姐虎兒出宮,他會好好照顧她。


    薑明言並不讚成姐姐與秦家結親,秦家嬸子之所以答應這場婚事,不過是因為有利可圖,秦二柱是個好男人,卻是沒必要為他姐姐等那麽多年。


    盡管並不讚成,薑明言仍然執筆將母親的意思簡單寫在了信中,並沒有如母親所願為秦二柱美言幾句。


    寫完後,薑明言將信和畫像托人寄送去了京城。


    處理完這件事,薑明言繼續寒窗苦讀,盼得早日金榜題名。


    *


    池中青色的蓮葉接連展開,一日一日熱了起來,早晚還算涼爽,正午日頭大,把大地烤的像個蒸籠,叫人受不了。


    南香在書房裏伺候,她近日學研墨頗有心得,終於開始在書房中伺候殿下揮毫潑墨,領了一份“添水研墨”的新差事。


    這可是個好差事。


    這兩天不知怎得,日頭極大,悶熱的厲害,待在哪裏都叫人受不了,南香怕熱又怕冷,她喜歡春秋,對於她們這些小宮女來說,苦夏和寒冬則要硬熬過去。


    如今她發現了一個絕妙度過夏日的好方式。


    ——那就是待在太子殿下的身邊。


    在這東宮裏,隻要是太子殿下待的地方,總有供應不絕的冰塊,還有手持扇子的宮女太監在一旁扇風,當真是涼風徐徐,格外舒適,驅散一切暑熱。


    南香也跟那些狗腿子小太監一樣,希望湊到太子殿下的跟前,盼著能多蹭點涼風。


    研墨是個細致活兒,需要十足十的耐心和細心,南香別的沒有,最是有耐心。


    李驍手持書卷,坐在榻上翻書,餘光瞥見正在研墨的小宮女。


    醜丫頭的手生得十分漂亮,玉白的手指,三指按住墨錠,使力時指尖微微發白,漆黑的墨與她白皙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更顯得她的手指白如雪,潤如玉。


    南香極有耐心研墨,不急不躁,她磨出來的墨汁濃而光亮,帶著油一樣的潤澤,聞起來帶著些許苦澀,卻又有著蘭花似的馨香,跟書房中淡淡的檀木香氣混在一起時,叫人覺得心神安寧平靜。


    “殿下……”


    李驍站起身,他站在書案邊上,提筆,挽袖,帶著油墨潤澤的狼毫在雪白的紙上落下行雲流水的行行黑字。


    太子殿下書寫速度極快,看得一旁的南香目不暇接。


    南香並不認識多少字,但這不影響她偷看太子殿下寫字,同時她還有點暗爽和幸災樂禍。


    就像她小時候聽來的一句話,河邊大多淹死會水的人,而寫字也是累死你們這些讀書寫字人的手腕。


    之前她被太子殿下要求抄書,這會兒總該是她看“太子殿下抄書”了。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這會兒小南香發現,比起寫字,她更喜歡看人寫字。


    此時她內心由衷地希望自己能爭取到將來給太子殿下研墨的好差事,這樣她不僅能蹭著涼風冰塊度過炎炎夏日,還能眼看“殿下抄書”。


    作為小奴婢,她一定會好好在一旁努力督促殿下寫字,認認真真為殿下研墨添水。


    這世上竟然還有這麽好的差事!!!!


    南香內心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更是熠熠生輝。


    李驍沾墨時注意到那雙亮如星子的眼睛,讀出了其中的喜悅,太子殿下壓下嘴角的笑意,心想:


    她果然一心好學。


    作者有話說:


    第12章 美色


    南香從沒見過幾個寫字的人,她自從長在宮中,身邊大多是跟她一樣不通文墨的小宮女,也就最近這段日子,她才認識了瑤書等幾個會讀書寫字的美貌婢女。


    雖然南香並不喜歡手持毛筆寫字,但她不得不承認,瑤書她們執筆書寫的模樣非常漂亮,姿勢優雅嫻靜,寫出來的墨字更是雋秀美麗。


    而眼前的太子殿下,則是她極少見過的會寫字的男人,畢竟待在宮裏,除了偶爾見過的個別侍衛外,她也隻能見到太子殿下這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男人。


    太子殿下書寫時候的儀態與華盈瑤書等截然不同,他的身姿高挑,剛勁有力的手緊緊握著手中的筆,一個個墨字行雲流水般在白紙上湧現。


    南香注意到太子殿下的手指很漂亮,男人的手掌要比她大上許多,瞧著不似她那樣的綿軟無骨,而是根根修長,骨節分明,在他的掌下,再柔軟不聽話的狼毫也隻得聚在一起,聽從他的差遣。


    她多看了幾眼那隻手,忍不住想起曾經在東宮裏聽見的流言——殿下的這隻手,擰斷人的脖頸,就跟折一枝花似的簡單。


    南香此時深以為然,她爹的手也是如此剛勁有力,殺豬時手起刀落,煮出來的豬肉亦是鮮香可口,殺豬可比殺人難多了,她爹還曾誇下海口,說自己若不是早早成了家要養家糊口,要不然他就上戰場當大將軍去了。


    她親爹雖然沒有當過將軍,可眼前的太子爺,曾是少年將軍,立下戰功無數,據說還有一身血煞之氣。


    不過南香一直都沒看出來那一身血煞之氣,在她看來,太子殿下沒生氣的時候,還沒有菜市場殺豬的有氣勢。


    南香永遠記得屠刀之下,屠夫那凶狠的目光和那響徹天際的殺豬叫。


    這樣的場麵其實是很嚇人的,隻不過,在後來回憶這段經曆的時候,南香總是想起那一天的肉湯香氣。


    真香!


    太子殿下或許是凶狠的,隻不過他身旁沒有尖叫瀕死的野豬來與他同台搭戲,隻能唱獨角戲,或是訓斥他們這些聽話的“小羊”,彰顯不了自己的赫赫凶名。


    南香添水研墨,她的鼻尖嗅著墨香和嫋嫋不絕的檀香,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用鼻子去探尋那一抹叫人安寧的香。


    聞多了之後,屋內的香總是一陣一陣的,似有若無。


    以前她抄書的時候,不太喜歡墨汁的苦味,這會兒倒有些喜歡上了。


    太子殿下寫好的一頁頁宣紙晾在一旁,待到墨跡幹透,一張張堆疊,南香十分豔羨太子殿下的書寫速度,更是眼饞他寫出來一行行龍飛鳳舞的墨字。


    殿下寫的字真好看,這會兒她已經有點能品味書法的美,眼見他筆走龍蛇,南香自個兒也忍不住在腦海裏幻想自己揮毫潑墨,手腕翻動,留下一個個漂亮的字體。


    也不知道寫了多少,太子殿下停筆,將手中的長筆擱置在一旁,拿起手帕擦手。


    一旁的南香愣住了,她瞧著白紙上起頭的幾個字,心頭猶豫,這不是還沒寫完嗎?


    李驍將錦帕扔下,小太監屁顛屁顛地殷勤捧走,殿下那隻修長的手帶著墨綠色的扳指,他隨意指了下,開口道:“南香。”


    陡然被太子殿下叫名字的南香後背一緊,她聽過華盈瑤書和陳公公等人叫她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太子殿下正經喚她的名字,南香。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好似玉石敲響,不停在她的耳旁回蕩。


    南香還沉浸在殿下的聲音裏,卻又繼續聽見那聲音道:“你執筆,替孤將這頁寫完。”


    南香的後腦勺仿佛挨了一悶棍,眼前跟著火冒金星。


    太子殿下,也就是她爹……她爹又讓她抄書她爹又讓她抄書她爹又讓她抄書她爹又讓她抄書。


    ——為什麽這麽好聽的聲音,總是能說出讓她感覺到晴天霹靂的話語。


    還抄啊?


    在“她爹”的目光之下,南香僵硬著身體拿起“她爹”剛才拿過的筆,沾了下“孝順女兒”親手研出來的墨汁,看著白紙上的四個字,頓時覺得無從下手。


    太子殿下估計不會扭斷她的脖子,但可能因為她“字醜”而想剁了她的爪子。


    南香就跟一隻可憐巴巴的小雞仔一樣緊緊攥住手中的長筆,回想起剛才“她爹”的“姿勢動作”,心中升起了一點底氣。


    她親爹小時候誇過她聰明,在親爹的言傳身教下,她學會了很多事。


    南香照葫蘆畫瓢,叫自己不要膽怯,一邊在腦海裏幻想自己行雲流水般寫下一行字,一邊抬手落筆書寫。


    寫第一個字的時候還好,寫第二第三……的時候,她已經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為什麽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筆,一樣的墨,一樣的紙,這幾樣東西在太子殿下的手中就聽話極了,而在她的手底下卻是如此“狡猾奸詐”。


    手中這筆還不如她住所使用的那杆。


    南香心如死灰:“……”


    她睜開一隻眼看了下自己寫的那行破字,又看了看旁邊太子殿下所寫的四個字,隻覺得頭皮發麻,南香握筆的手已經拿不穩了。


    臨到這時,南香反而盼著太子殿下從旁叫停,她字寫的如此難看,太子殿下還是莫要再叫她寫了。


    如果要怪罪,這把刀趕緊落下來,別讓她被架在火上烤太久。


    南香隻聽得一旁的杯盞清脆聲,男人品賞茶水的聲音在這落針可聞的安靜書房中顯得尤為響亮。


    等殿下喝完了茶水,是不是該罵她了?


    崔姑姑說她傻,她是真的傻,明明知道自己不會讀書寫字,還上趕著湊到太子殿下身旁添水研墨,那涼扇和冰塊是給她這小奴婢享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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