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周續個混蛋!”


    這是咖啡店老板。


    薑臨晴站起來, 走進操作區,低腰,貓著身子, 藏在吧台底。


    門開了, 池妙旌搖了搖鑰匙。


    金屬磕碰的聲音非常清脆。


    池妙旌:“他不知道是從哪裏聽到的, 一個叫‘三水也’的藝術家, 才華橫溢。他也不去了解一下, 就說要辦展覽。簡直胡來。”


    燈亮。


    另一人說:“周續也是無心之過。”


    大老板夫人也來了。


    呂薇又說:“聽你一路嘮叨,其實周續也不知道‘三水也’藝術家是誰,他隻是欣賞作品。”


    池妙旌哼道:“‘三水也’,合起來不就是一個‘池’字。我池妙旌就是姓池,周續不知道來問問我。”


    “不怪周續。”呂薇問,“而且,他不是放棄展覽了嗎?”


    “是啊。”池妙旌冷著聲音,“他如果不放棄,我揪掉他的耳朵。”


    呂薇:“不要說周續是年輕人,就算是我們這一輩的人,也不是誰都記得‘三水也’。”


    “三水也”果然是池家人嗎?薑臨晴抱住雙膝,緊緊縮著。


    呂薇歎了歎氣:“事情過去二十年,很多人都忘記了。記憶深刻的,還是池翮吧。”


    池妙旌:“畢竟他是當事人。”


    呂薇:“我以為他已經走出來了。沒想到,上個月,他又回到了當年,滿嘴胡話,像是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


    薑臨晴呆呆的。


    池翮還是沒有戰勝他的恐懼?明明,池翮在小公寓裏已經能平靜地度過那個恐怖電影。


    呂薇:“我現在覺得,金醫生的治療也就那樣了。池翮根本沒有恢複。我了解了才知道,他一到晚上,就睡不著。”


    薑臨晴聽著。池翮怎麽會睡不著?他和小豬一樣能睡。


    “就算他睡著了,還是會做噩夢。我去溫泉山莊那天,他陷入夢魘,又發不出聲音了。”呂薇有些無奈,“他這時不時的狀況,不知道要持續到什麽時候。”


    薑臨晴覺得呂薇口中的池翮,仿佛是一個陌生人。他哪會做噩夢?他是一覺到天亮的。


    他可是她家的池小豬。


    “妙旌,你多跟你弟弟聊一聊,勸勸他。他對他自己,什麽都無所謂,跟混日子似的。如果不是我們大家族用親情留住他,可能他……”至此,呂薇說不下去了。


    池妙旌笑了笑:“媽,你別悲觀。池翮就是性子淡,他小時候不了解生命意義,才嚷嚷要跟著他爸媽去。他長大了,就不會再亂來的。”


    薑臨晴又是一愣。


    呂薇:“對了,你過來這裏拿什麽?”


    池妙旌:“六一兒童節那天,我說好要給池翮送一份禮物,結果東西落在這裏了。我一直沒過來,這都過了兩個月了,今天順路來拿。”她踩著高跟鞋,走上樓梯。


    旋轉樓梯慢慢轉換角度,如果池妙旌低頭回望,就能見到吧台下躲了一個人。


    薑臨晴不敢抬頭,掩耳盜鈴,閉上了眼睛。


    樓上傳來池妙旌的聲音:“找到了。”


    池妙旌沒有留意吧台,直接下了樓。


    呂薇:“什麽東西?”


    “我見到池翮有一張穿著加菲貓t恤的自拍照,我就托朋友去國外買了個加菲貓的玩偶。”池妙旌笑哈哈的。


    “池翮喜歡加菲貓啊?”呂薇跟著笑了,“你弟弟真是個孩子。”


    池妙旌攬住呂薇的肩膀:“對啊。他是個孩子,而且是個好孩子,他體諒你的苦心,你別愁眉苦臉的。”


    呂薇:“再說吧,走了。”


    燈關了。


    窗外車子啟動的聲音“呼嚕嚕”直響,響著,漸行漸遠。


    咖啡館裏又沒有人了。


    薑臨晴還是蹲在吧台下,許久許久都不動。她由始至終都不知道池翮的往事。從剛才呂薇和池妙旌的隻言片語,她捕捉到些許信息。


    “三水也”是池家的人,這人和池翮有莫大的關聯。


    池翮從來不說父母。


    曾經,薑臨晴信了劉倩的話,以為池翮是池巍的私生子。後來才知池翮隻是董事長的侄子。


    “三水也”是藝術家。


    池翮和彭寅、熊令鋒來往,那個cd展覽的策展人也認識池翮。連劉倩都說,太子爺是藝術領域的人。


    薑臨晴猜測,“三水也”或許是池翮的父母。


    上次在溫泉山莊,池翮明明是上位者的姿態,但他仍然深陷恐懼。


    薑臨晴突然想聽一聽池翮的聲音,譬如那首走音的《愛情買賣》。


    然而,手機關了機。


    她從吧台底下鑽出來,坐在椅子,扶著額頭,揉了揉。


    她猛地想起,她看見宋騫的那個夜晚,就已經遇到了池翮。


    對了,那道黑影是池翮。


    竹廊才是她和他起緣的地方。


    *


    茶館老板的單身聚會,真是聚個沒完了。


    池翮來到的時候,這裏的人比上一次更齊。


    宋騫又在。


    無人邀請池翮,他是不請自來。


    眾人見到池翮,覺得古怪。


    池翮的唇角略略彎著,麵上深沉。


    茶館老板幹笑一聲:“你這是幹嘛啊?一副來尋仇的樣子。”


    說起來,古怪的不止池翮一個。茶館老板瞥向沙發。


    往常都是池翮窩在那裏睡懶覺。今天,風度翩翩的宋騫換了性子,半靠在那裏玩手機。


    騫翮表兄弟,一個比一個怪。


    池翮:“你們玩你們的,我要去酒吧。”


    “啊?哦?”茶館老板發出疑惑的兩聲。


    茶館和酒吧緊緊連著,因為這就是同一個老板經營的。茶館老板附庸風雅,常在清淨的茶館逗留,其實年少時,他也是泡吧的人。


    但池翮從來不去酒吧,因為他嫌吵。


    茶館老板看著池翮去了竹廊,他喊:“宋騫,別玩手機了,過來,我給你泡一壺清心茶。”


    宋騫站起來:“你早喊我,我就能脫身了。”


    茶館老板揚起眉:“你在幹嘛?”


    宋騫:“聽歌。”


    茶館老板:“嘿,喜歡上音樂了。”


    宋騫:“有人練了歌,非得錄下逼我聽進去。”


    茶館老板:“誰還能逼宋大少爺做你不喜歡做的事。”


    “沒辦法,那是大紅人。”宋騫對清心茶不感興趣,他去了竹廊。


    池翮叼著煙,打火機的蓋子在他手裏一開一合,就是沒有燒上煙絲。


    宋騫走上前:“聽說你和秦家的那位打得火熱?”


    池翮嗤了一下:“誰說的?”


    宋騫:“到處都在傳。”


    池翮又是一聲的“嗤”。


    宋騫:“你和雀神是不是沒戲了?”


    池翮橫過來不滿的一眼。


    宋騫笑了:“我是不是可以叫她來打麻將了?”


    池翮:“你除了打麻將,能不能有別的出息?你那個‘吳嘉克星’呢?”


    “她去參加綜藝了。”宋騫笑著,“進了所謂的總決賽,樂壇的一匹黑馬,不知多風光。”


    池翮追綜藝隻追到八強,之後不再關注。他對尤月舞沒興趣,他關注向蓓僅僅是因為,她是薑臨晴的初中同學。


    宋騫銜上了煙,從池翮手裏搶過來打火機,點上了煙:“怎麽,你戒煙了?”


    “一時半會還戒不掉。”不過,倒是可以忍著不點,就這樣咬幾口,也當是抽了煙。


    “我就是在這裏遇到了雀神。”宋騫意有所指,“她這個人,感情太認真,和我們不一樣。”


    池翮沉默。


    宋騫側過頭:“你也不一樣了。”


    池翮笑:“哪裏不一樣?”


    宋騫:“你有了人氣。”


    “接手了公司事務,大大小小的人盯著我,開會連哈欠都不敢打。”才說完,池翮打了一個慵懶的哈欠。


    宋騫還想說話,電話卻響起來——是尤月舞。他靜了數秒,轉去了另一條走廊。臨走前,他將打火機拋給池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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