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住進來,池翮就在病床前放了一束狗尾巴草。他拿出其中一根,往她的手心撓癢:“樂觀不樂觀, 要等病理學結果。你要吃胖點,才能做手術。”


    他避而不答,可見是安慰。


    “吃胖也不是三兩天的事,手術排到什麽時候?”


    “不急。”池翮輕輕轉著那一根狗尾巴草,“我請了一個國內知名的胸外科教授, 明天或者後天到。”


    薑臨晴:“有新問題嗎?”


    “聽多幾個人的意見, 我比較放心。”他用草穗去碰她的臉,“我的水蜜桃去哪裏了?”


    “你走了, 我一個人胃口不好。”


    “那為什麽趕我走?”


    “早知道趕了你, 你還要回來, 我就不趕了。”


    他挑眉:“你也趕不走啊。”


    “我一定好好治療。”她傾身,給他整了整領子,“你別動不動就說跟著我去。”


    “你不說, 我就不說。”


    “我怕。”她埋在他的胸膛, “我上午打電話問小姨, 她果然得病了。我真的很害怕, 我害怕我丟下你了。”


    池翮扣住她的背, 緊緊的,手背上凸出了道道青筋:“你希望我長命百歲,那你也要長命百歲。生死有命,遇到你就是我的命。”


    *


    夜深了,幽靜的醫院更加深沉。


    薑臨晴睜著大大的眼睛。她白天睡了好幾次,現在是不困了。


    她翻身都輕手輕腳,隻能聽見些許的被褥聲響。


    池翮住在貴賓病房的陪護間,突然,那裏燈亮了。


    他在燈下,背著光。


    兩人看不清對方的五官。


    從昨天到今天,池翮的安排幹脆利落,沒有半點的拖泥帶水。但確診之前,他沒有一個好覺。


    薑臨晴得知母親生病時,也是這樣開始焦慮。她坐起來:“睡不著嗎?”


    池翮走過來,用手梳了梳她的頭發。他沒有開病房的燈,在昏暗中,抱了抱她:“我在想,柳秘書不知道有沒有挑到合我心意的墓地。”


    他曾經相中過一塊墓地,在父母離世之後。那時他不懂風水,隻知道要緊靠父母。許多年過去,那塊墓地已經成了別人的。


    薑臨晴:“聽說柳秘書特別能幹,一定能勝任工作。”


    池翮失笑:“我以為你又要勸我,不要動不動就說不吉利的字眼。”


    她跟著笑:“你買你的,我活我的。”


    池翮抱著她躺下:“奇怪,突然覺得很困,又能睡了。”


    “睡吧。”她以為池翮說的“困”隻是玩笑,沒想到,他真的很快入眠了。


    她握握他的手。


    他已經睡得沉了。


    她笑起來,隻有在她麵前,才是個小豬。


    *


    那一個老教授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到的。


    老教授年紀接近八十,頭發、胡子花白了。


    這是池翮托池老太爺的關係請來的。老教授行醫五十年,是胸外科排得上號的名醫。


    他到來,先是聽了幾位醫生的意見,之後戴上老花眼鏡,一頁一頁地看著薑臨晴的報告。


    “這樣吧。”老教授說,“我過去和病人談一談。”


    談了半個小時,老教授回到了醫生辦公室:“池先生,我大概了解情況了。”


    “羅教授。”池翮問,“你有什麽看法?”


    羅教授:“從拍的片子分析,惡性腫瘤的特征是有的。病理學是金標準,切除手術是常規診斷,沒有什麽問題。”


    池翮沉默了。


    羅教授:“不過,我了解到,薑小姐在第一次診斷前,曾經有過重感冒,咳嗽不止。而且,上周之前,她又得了一場風寒感冒。聽她說,吃了止咳藥,症狀消失。”


    池翮又拿出了一支煙:“對,是我找這間醫院的李書南李醫生開的藥,吃了兩天還是三天,就好了。”看小說加群639559076


    “薑小姐去年的體檢報告,一切正常。就是說,她的第一個結節,是去年體檢之後發起的。第二個結節,經診斷是肺炎組織,是她上周感冒所致。”羅教授說,“池先生,如果薑小姐沒有孱弱貧血,我建議做手術,這樣無論良性還是惡性,都有明確的報告。”


    池翮聽出些玄機:“那現在呢?”


    羅教授:“我有點懷疑,薑小姐第一個結節是在重感冒導致的,難以吸收的肺炎組織形成的腫瘤。醫學上叫肺炎性假瘤。”


    池翮把煙捏在手裏:“良性的嗎?”


    “池先生,實話實說,從現有的檢查報告,無法下定論。”羅教授說,“我診斷肺炎性假瘤,憑的是多年經驗,有六七成的把握。不瞞你說,我們醫院接診過類似的患者。有的肺炎性假瘤,從影像學上能鑒別。有的則有惡性特征,隻能做病理。不巧,薑小姐的是後者。”


    池翮:“羅教授的意見是?”


    “如果池先生信得過我,不妨先緩緩。少數肺炎性假瘤有癌變的可能,但薑小姐的報告表示,這個腫瘤停留在1.6cm-1.8cm,沒有短期進展的趨勢。當然,她有家族病史,這是一大風險。”羅教授說,“現階段先做抗炎治療,觀察三個月。真要做切除手術,可以等薑小姐養好身體,到時再明確病理。”


    池翮把煙絲都捏碎了:“謝謝羅教授。”


    *


    聽完池翮的話,薑臨晴有些呆。瘦得脫骨,她的圓眼睛更大了。


    池翮撫她的臉:“從今天開始,你要把自己養胖。”


    她著急地問:“我不是雙肺有陰影嗎?”


    池翮:“另外一個是因為你剛剛得了感冒,肺炎還沒吸收完全。”


    她過了半晌才說:“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用力捏起她的臉。


    她“哎呀”叫了一聲:“疼啊。”


    “不是夢。”池翮拍拍她的背,“明天出院了。在這吊針水,不如回家補充營養。”


    “哦。”薑臨晴被突如其來的幸運砸懵了,忽然說,“你不用陪葬了。”


    池翮把狗尾巴草從花瓶裏拿出來:“你很失望?”


    她搖頭,再搖頭,從病床上站起來,張開雙臂抱住他:“去退掉墓地吧。”


    “不退了,將來肯定能用上。”人躲不過一死。


    “你的將來還很長。”


    池翮點頭:“你有多長,我就有多長。”


    “醫生有沒有說我的家族病史?”


    “這隻是說明你的風險高,不是百分百的。”他親親她,“別多想了,聽醫生的。”


    “好。”


    “對了,你那個初中同學是在哪家醫院?”


    “怎麽了?”


    池翮狀似不經意地說:“我好奇如何判斷你隻剩一年生命了。”


    “可能經驗不足吧。”她也是猜測。


    池翮沒有追問:“今天羅教授會開些治療藥,你吃飽飯再吃藥。”


    *


    晴朗的日子裏,薑臨晴出院了。


    車子行駛在被烈日照得發光的馬路上。迎麵來車的銀漆,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亮光。


    薑臨晴閉了閉眼,仰頭望向藍天白雲,打開車窗。


    窗外撲過來的大自然的氣息,名叫酷暑。陽光蒸得她臉蛋發紅。


    池翮一手搭在方向盤:“不熱嗎?”


    薑臨晴點點頭,又搖頭:“熱才好。我看到體檢報告的時候,心撥涼撥涼的。”多猛烈的太陽都照不進心裏去的。


    車子停在紅燈前。


    池翮捉住她的手,她現在當然不涼了,手心暖烘烘的。


    他悠悠地說:“這是一個教訓。將來再有什麽事,你不能瞞著我,自作主張。”早跟他說,早就解決了。


    “知道了。”羅教授說的是三個月觀察期,其實真正的診斷不是現在。但她不害怕了,似乎是因為有了合葬墓地的底氣。


    回到小公寓,薑臨晴給池翮一個大大的擁抱。


    醫院的貴賓病房也有醫生護士來往,池翮是陪床,兩人的擁抱很克製。她更是不敢在公共場合,和他卿卿我我。


    直到這時,才敢緊緊抱他。


    從他說要生死與共的開始,她一直想給他這樣熱烈的擁抱:“謝謝你。”


    池翮的腰被她箍住,他笑了下:“我本想,既然你有貧血,就不折騰你了,等你早日養好,早日做手術。”


    她抬起頭,圓圓的大眼睛映著他的影子。


    他的手掌蓋住她的眼睛:“想休息就別這麽望著我。”


    她的他的手掌下閉了閉眼:“為什麽?”


    他的掌心像是被什麽撓了癢,癢意能滲到尾骨去。“沒有那個男人被自己的女人這樣望,還能坐懷不亂。”


    “哦。”她嘟囔著:“我瘦得脫骨,又不好看。”


    池翮:“好看不好看不是由你來說,是由我。”


    她抓下了他的手:“我們要是沒有分開過,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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