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睜眼了嗎?”


    蕭子鐸無奈:“我閉著呢。”


    “我不信。”謝玖兮說,“你轉過來給我看。”


    蕭子鐸聽話地轉過身體,他雙眼閉合,睫毛像蝶翼一般收斂著。但謝玖兮還是不放心:“萬一你轉過去時又睜開怎麽辦?你就這樣站著別動,我要親眼看著你。”


    蕭子鐸一聽,她要是這樣脫衣服,豈不是無異於當著他的麵?蕭子鐸耳尖紅了,蹭的一聲轉過身體:“不妥。”


    謝玖兮也覺得看著他的臉換衣服怪怪的,她苦惱地咬唇,平生從未遇到過這樣艱難的選擇。她餘光掃到腰帶,終於想到一個兩全之策:“你別動,我把你的眼睛蒙住,這樣就不怕你偷看了。”


    蕭子鐸無奈歎氣:“我本來就不會偷看。”


    他雖然這樣說,還是順從地站住不動,甚至俯身,主動配合她係上自己的眼睛。謝玖兮這些年看慣了蕭子鐸,從未注意過他的長相如何,如今他雙眼蒙上白布,謝玖兮才發現他長得很好看。


    謝玖兮係腰帶時弄亂了他的頭發,幾綹碎發垂在白色布帶前,輕輕拂動。他臉側骨線清俊流暢,下頜棱角分明,嘴唇淡而精致,這樣安靜站著的樣子,像一尊色清無塵的玉人。


    蕭子鐸感覺到她在自己麵前站了很久,微微皺眉問:“皎皎,怎麽了?”


    謝玖兮回神,搖搖頭說:“沒什麽。我去換衣服了,你不許偷看!”


    蕭子鐸暗暗歎氣,她生怕他不知道,竟然還要提醒。蕭子鐸努力收斂自己的五感,然而,他還是聽到衣料落下時的簌簌摩擦聲,她將長發從衣領中順出來時,發尾散發的幽香。


    蕭子鐸身體不知不覺緊繃,恨自己孟浪卻又無法控製思緒,平生第一次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而這時,謝玖兮的動作停下,他能感覺到她在看他。


    蕭子鐸喉結滑動,嗓音不覺變得喑啞:“怎麽了?”


    謝玖兮說話向來爽快,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從來沒有猶豫過。而現在,她的語氣卻支支吾吾:“我的腰帶……”


    蕭子鐸怔了下,馬上反應過來,係在他眼睛上的竟然是她的腰帶!蕭子鐸微歎,又是尷尬又是無奈:“你怎麽不用我那件衣服的腰帶?”


    謝玖兮也很氣惱:“我忘了。”


    她忘了,蕭子鐸能怎麽辦。他主動垂下脖頸,說:“我已經把眼睛閉好了,你來取吧。”


    謝玖兮磨磨蹭蹭走到他身邊,白布落下,後麵那雙眼睛形狀優美,睫毛纖長,果然絲毫不令人失望。取掉束縛後,他的眼睛本能動了動,謝玖兮以為他要睜眼,不知為何心中發慌,本能捂住他的眼睛。


    蕭子鐸感覺到眼皮上溫熱柔軟的觸感,怔了下,試探地問:“皎皎?”


    謝玖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她總疑心有什麽東西在她掌心撓,搔得她渾身都癢癢的。謝玖兮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便把所有矛頭都指向蕭子鐸:“我感覺到你眨眼了!”


    蕭子鐸歎息:“我沒有。”


    “我明明感覺到了!”謝玖兮恨聲道,“不許動。”


    蕭子鐸僵硬停住,任由她柔軟的手心覆在他眼睛上。但謝玖兮一隻手係腰帶實在有些勉強,蕭子鐸感覺到她屢試屢敗,低聲說:“需要我幫你嗎?”


    謝玖兮一手捂著蕭子鐸眼睛,一手還要折騰腰帶,這樣拉扯著,她裙子都快散開了。謝玖兮咬牙切齒道:“你又看不見,怎麽幫我?”


    蕭子鐸接過她手中的腰帶,說:“我試試。”


    謝玖兮明明捂著他的眼睛,他卻準確地環上她的腰,為她係了一個整齊秀氣的裙結,之後他收回手,全程手指沒有碰到她絲毫,君子地說:“好了。我憑著感覺打結,不知道有沒有對齊,你喜歡嗎?”


    謝玖兮挑不出什麽毛病,她再不情願也要放開蕭子鐸的眼睛,他睜開眼的刹那,她破天荒有些緊張。


    蕭子鐸乍然看到麵前一身華麗嫁衣的謝玖兮,著實愣了片刻,才說道:“真美。果真唯有白衣才能襯皎皎無暇美色。”


    謝玖兮臉上忍不住帶出笑,她這時候想起剛才的忐忑,覺得自己簡直蠢極了。她梗著脖子轉身,說:“快去換衣服吧,我才不會偷看你。如果你不相信,也可以蒙住我的眼睛。”


    “我相信你。”說完,蕭子鐸笑了笑,道,“就算皎皎想看也沒關係。”


    “誰要看你。”謝玖兮又往遠走了走,咬牙說,“快去!”


    謝玖兮全程昂著頭,一動不敢動,脖子都快梗僵了。她一邊疑惑剛才她換衣服有這麽久嗎,一邊忍不住想,他換上婚服會是什麽樣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雙修長的手按上她脖頸,緩慢揉捏:“都說了沒關係,怎麽還挺得這麽用力?小心抽筋。”


    蕭子鐸大大方方站在她身後,謝玖兮悄悄掃了一眼,發現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注入了靈氣、貴氣,比想象中好看多了。謝玖兮第一次意識到他長大了,不再是冷冬月下陪她一起捉狐狸的孩童,而變成了俊秀挺拔的少年。


    如果他家裏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一定會有很多世家女願意嫁給他吧?


    謝玖兮默了片刻,突然開口說:“既明……”


    就在這時,外麵也響起嗩呐聲:“吉時到,婚禮開始。”


    謝玖兮精神一振,所有心思都轉向捉拿鬼怪,再不記得剛才要說什麽了。蕭子鐸本來正認真等著,突然被嗩呐打斷,心裏忍不住罵何家。


    謝玖兮擼起袖子就要衝出去,被蕭子鐸一把拉住。蕭子鐸緊緊握著她的手,說:“娘子,我們可是新婚夫妻,要一起出去行禮。”


    第61章 祭冥婚


    嗩呐聲領頭,其他樂器紛紛加入,喜慶的樂聲刺破黑夜,不覺得吉利,反倒有一種淒厲。


    謝玖兮蓋上白色蓋頭,和蕭子鐸並肩走出門外。外麵的人看見他們後,吹吹打打的聲音越發響亮,走廊上突然卷起風,一股陰氣穿堂而過,像是有什麽東西貼在他們背後。


    謝玖兮什麽都看不到,腳步不免遲疑,蕭子鐸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怕,我在。”


    他的手修長冰冷,並不算溫暖,但謝玖兮的心跳奇異地安穩下來。她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


    除了新人,連送嫁之人都穿著白衣,這副場景實在詭異極了。謝玖兮和蕭子鐸在何家人的指引下走向祠堂,然而進門時蕭子鐸卻被攔住:“郎君,這是女方家廟。娘子要進去拜別祖宗,請郎君止步。”


    這是常見之事,新婦要拜男方宗祠,但少有男方拜女方家的。謝玖兮正要單獨進去,被蕭子鐸一把拉住:“我和她結為夫妻,她的長輩就是我的長輩,我為何不拜?”


    蕭子鐸緊緊拉著謝玖兮的手腕,頗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禮官為難,看向村長,村長沉著臉色,片刻後緩緩點頭:“讓他們一起進去吧。”


    禮官隻好放行。蕭子鐸和謝玖兮一起邁入祠堂,蕭子鐸粗略掃了一眼,前方密密麻麻擺滿了牌位,但奇怪的是,最中間的主位卻是空的。


    “孝女淑婦今日出嫁,日後侍奉夫君,忠貞不貳,惠澤家族,還恩父母,特來拜別祖宗。一拜。”


    謝玖兮現在頂著的是何家孫女的身份,她替何娘子行禮,蕭子鐸站在謝玖兮身邊,同樣跟著下拜。三拜結束,祠堂裏突然刮起風,四周的蠟燭齊齊熄滅,門在風中吱呀吱呀作響。


    送嫁隊伍一陣驚慌,忽然,有人指著窗戶,驚恐道:“那……那是什麽?”


    蕭子鐸看過去,窗戶上一個側影一掠而過,像極了一位穿著嫁衣的女子。送嫁隊伍嚇得亂叫,謝玖兮低聲問蕭子鐸:“怎麽了?”


    蕭子鐸說:“窗戶上有一道影子,可能是樹。”


    謝玖兮淡定地哦了一聲,說:“既然是樹,那就繼續走吧。”


    離開祠堂後,謝玖兮登上花轎,蕭子鐸去前方騎馬。送嫁隊伍吹著嗩呐,聲音高亢入雲,似喜似悲,街上卻空無一人,兩邊門窗緊閉,門縫、窗縫後,隱約有眼睛在看。


    這樣的環境,也不知道是在辦喜事還是喪事。蕭子鐸忽然勒馬,停在路中央不再走了。後方的人上前,不明所以地問:“郎君,怎麽了?”


    蕭子鐸微微轉過身體,居高臨下看向何大郎君:“大郎君,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何大郎君作為兄長護送在花轎側,聞言皺眉,不滿道:“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我們要去送親,引女鬼出來。”


    蕭子鐸點頭應了一聲,忽然毫無預兆地馭馬衝過人群,一把挑開了轎簾。


    花轎裏麵是空的,本該坐在裏麵的新娘子不翼而飛。


    何大郎君驚訝道:“這是怎麽回事?人呢?”


    蕭子鐸靜靜看著何大郎君,他在村長家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果然,在這場婚禮中,原本並沒有新郎。


    想來他們剛出祠堂花轎就被調包了。是他大意了,他當初就不該讓皎皎上花轎。


    蕭子鐸想到謝玖兮被他們騙走,臉色冰寒刺骨,冷冷說:“事到如今,何大郎君何必演戲?或者說,我應該喚你的本姓,拓跋郎君。”


    隊伍中的人聽到都暗暗緊繃起來,蕭子鐸早就注意到了,他們下盤紮實,手有老繭,明顯是行伍之人。他們暗暗往花轎後挪,蕭子鐸知道他們要取武器,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極輕地笑了聲,一語揭穿他們的偽裝:“你們壓根不是南朝人吧。魏國客人遠道而來,不通知禮部,卻悄悄躲在我朝都城之後,不知有何貴幹?”


    何大郎君,或者說拓跋紹看著蕭子鐸,終於明白漢人說的人不可貌相是什麽意思。他們知道南朝男子好儀容,常有塗脂抹粉之舉,但蕭子鐸的容貌未免太漂亮,便是太後的那幾個男寵都不及蕭子鐸十分之一俊秀。


    拓跋紹拿準了蕭子鐸今日不會活著離開,被揭穿身份後並沒有反駁,而是饒有興致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蕭子鐸輕嗤一聲:“太明顯了。等將來到了地下,你們可以和漢人先祖好好學學如何穿右衽。現在,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她在哪裏?”


    拓跋紹聽到後哈哈大笑,完全不掩飾眼中的輕蔑:“就憑你?你這種侍臣我見多了,塗脂傅粉,以色侍人,離了床榻就手無縛雞之力。但她是獻給神的新娘,你不配染指。”


    蕭子鐸越聽心中陰暗越甚,他掃過四周暗暗合圍的隊伍,道:“她是我的。我不管你們供奉的是神是鬼,敢動她的主意,我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拓跋紹聽到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竟敢侮辱他們的國神,臉色重重陰沉下來:“不自量力。你一個人,還想以一敵百嗎?”


    偽裝成送嫁隊伍的北朝士兵背後,一扇扇緊閉的院門也打開了。河陵村村民站在黑暗中,沉默地拿著武器。


    顯然,相對於拓跋紹,蕭子鐸才是外人。


    蕭子鐸端坐馬上,突然朝一個方向衝去。那邊的士兵沒料到他忽然襲擊,本能端起長矛阻攔。然而這正和蕭子鐸的心意,他從馬上躍下,腳踩在槍尖,借著彈力一腳將士兵踹開。他奪過長矛,在手中掄出呼呼風聲,側身一劈就掃倒一大片人。


    拓跋紹在南朝潛伏多年,久聞劉宋皇室荒淫無度,臣子內鬥奪權,拓跋紹深信北魏才是天命傳承,注定要統一這天下。然而他沒想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十四歲少年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打倒眾多鮮卑武士,一柄長矛在他手中如長了眼般,橫掃千軍,所向披靡,當真能以一敵百。


    訓練有素的軍戶都擋不住蕭子鐸,更不必說河陵村村民,蕭子鐸所到之處人仰馬翻,一群人烏泱泱摔到地上,沒一個能站起來。


    眼看蕭子鐸就要逼近,拓跋紹莫名發怵,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路,為何如此邪門?拓跋紹不敢和蕭子鐸交手,他從袖中拿出一枚明珠,飛快念出一道口訣。


    明珠發出幽光,一條火龍驟然從明珠中飛出,撲向蕭子鐸。火龍凶神惡煞,氣勢洶洶,速度之快根本不是凡人能及。拓跋紹得意地等著蕭子鐸被神龍燒成灰燼,然而一陣亮光閃過,火龍像煙花一樣散成碎光,蕭子鐸卻好端端站在對麵。


    拓跋紹不可置信地瞪著前方這一幕,口中喃喃:“不可能……”


    蕭子鐸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熟悉又陌生的青色法紋。自從四歲撞厲鬼之後,這是他第二次激活這個符紋了。不知道這是誰放在他身上的,有什麽目的,他已經用這個符咒擋住兩次致命攻擊了,它的限製在哪裏,還能撐多久?


    然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蕭子鐸握著長矛,兩手飛快交換,槍花如星光飛旋,根本看不清他要刺哪裏。忽然他橫臂一掃,拓跋紹兩邊的侍衛被齊齊掀翻,多虧拓跋紹及時拔刀才沒被刺中。


    兵器講究一寸長一寸強,拓跋紹隻覺得一點銀芒先至,隨後槍出如龍,蕭子鐸出槍快再加上矛杆會彎曲反彈,拓跋紹完全無法判斷攻擊會落在哪裏,隻能倉促抵擋。拓跋紹險險擋住一招攻擊,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蕭子鐸反身一道回馬槍,槍尖帶著寒意直抵拓跋紹喉嚨。


    長矛還在顫動,拓跋紹雙手僵硬,完全不敢再動。他看著麵前的人,眼中充滿忌憚:“你到底是誰?”


    河陵村的村民們也嚇到了,他們震驚地看著蕭子鐸身上彈出一道靈光,擋住黃龍攻擊,隨後槍出如神,身姿矯健宛如戰神降世。蕭子鐸一個人幹翻了所有守衛,連氣息都不喘,冷冰冰說:“我是殺你們的人。說,她在哪裏?”


    ·


    謝玖兮蓋著蓋頭,看不清前麵的路,隻能順著人群坐上花轎。她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轎中,暗暗打起精神,等著女鬼出現。


    耳邊嗩呐聲高亢嘹亮,說不清大喜還是大悲。一陣陰風順著搖晃的轎簾竄入轎中,謝玖兮搓了搓手臂,這時候發現何家辦喜事真是奇怪,竟然連花轎都是白色的。


    花轎慢慢停了,外麵傳來轎夫的聲音:“娘子,該拜堂了,請下轎。”


    她牽著一團白布走出花轎,綢帶軟軟垂著,感覺不到身邊的腳步聲。謝玖兮走到門檻邊停下,問:“怎麽又來祠堂了?”


    送嫁的人說:“娘子,你知道如今的情況,花轎不方便送到夫家,所以儀式後半段也在我們自己家辦。”


    白綢另一端傳來拉力,似有催促之意。謝玖兮隨著綢帶走入祠堂,聽到何家人唱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謝玖兮跟著唱喏聲下拜,到第三拜時,禮官唱完,謝玖兮卻久久不動。禮官咳了聲,壓低聲音責問:“婚禮正在進行,不得褻瀆。你為何不拜?”


    謝玖兮隱約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可是她今年十四,絕不會有成婚的經曆。她不明白這種感覺來自何處,但現在她很清楚,她等的人是蕭子鐸。


    謝玖兮慢慢說:“第一拜皇天後土,第二拜何家父母,第三拜夫妻自己。我隻和既明成婚,最後這一拜,自然該由他來。”


    說完,她不等禮官反應,猛地掀開蓋頭。她本以為是有人頂替蕭子鐸,沒料到,綢緞另一頭竟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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