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發洪水,這個丫頭就為了去看那個戽水機,愣是一頭紮進了水裏,還是他把人提起來的。


    “她沒有修過什麽,沒有經驗,能行嗎?”


    “李二叔啊,你們店怎麽還不開門?”外麵的人都在催。


    老板頭一拍:“死馬當活馬醫,快去找她過來。”


    一個夥計跑出去喊人,另一個夥計嚐試重新打開機器。


    下一秒,出米口出來的不是白花花的米,還是夾雜著一堆穀子。


    夥計敲了敲這個大機器,想不通早上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出問題了?


    “平安來了。”


    幾個人抬起頭,平安跟以前一樣,一頭短發,穿著麻布衣服,挎著一個水藍色的布包。


    怎麽看都不像修理工,還是當初那個姑娘呢。


    平安走了進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橫在中間的大家夥。


    平安臉上出現了驚喜,像是看到了老朋友一樣,她摸了摸這個大機器,感歎道:“居然是橫式金剛砂碾米機。”


    市麵上普遍用的是鐵輥筒碾米機,這個型號不多見了。


    老板聽到這話,心說,看來還是懂一點機器。


    “這是我讓人從城裏帶回來,還是改良款,你會修嗎?”


    平安敲了敲機器,俯下耳傾聽。


    其他幾個人就看著她,總覺得她這麽年輕,不太靠譜。


    平安聽了聲音,皺了皺眉頭,這一次,放下了自己身上的袋子,又敲了敲機器頭,似乎遇到了什麽難題。


    “怎麽了?”


    平安抬起頭也不懂委婉,直接道:“你們被騙了。”


    老板一下子就笑了。


    “你就聽一下能知道?”老板心說,這孩子還是不靠譜。


    “有金屬套件和沒有不是一個聲音。”平安說道。


    “平安啊,你還是年紀太小了。”老板倒也不生氣,隻當年輕人沒見過世麵:“這可是我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


    見對方不相信自己,平安蹲了下來,敲了敲米機蓋的位置,她沒有抬頭,隻是說道:“等我一下。”


    平安說話間拿出了螺絲刀,她的速度很快,幾個呼吸間,螺絲帽已經卸了。


    店裏夥計有些著急:“你怎麽說拆就拆了,一會兒要是組裝不上了怎麽辦?”


    平安把米機蓋翻了過來,道:“我會負責組裝,但這個機器我的確修不了,別人來也修不了。”


    “什麽意思?”


    “你看這裏。”


    老板完全不懂她要他看什麽,但他也不好在一個晚輩麵前被看輕,於是點了點頭:“這裏好像是有點問題。”


    平安道:“這款碾米機的缺點是米機蓋容易磨損,所有的改良款在這裏會加了一個金屬內套,這樣一來,出現了磨損就直接更換金屬內套就行。”


    這下子老板聽懂了,這光溜溜的,並沒有那什麽金屬內套。


    平安說話間,又從自己的工具箱裏拿出了一袋子東西,眾人看到她開始一個一個地往上套。


    很快,她找到了合適的。


    或許是她對待機器那專注認真的樣子,也或許是她說出了很多大家不知道的東西,沒有人打擾她。


    平安裝好了米機蓋,然後重新打開機器,隻聽到轟轟聲,隻見出料插板那邊,白花花的米出來了。


    老板一喜,沒有想到平安這麽厲害:“修好了?”


    平安關了機器,道:“沒有。這個米機蓋隻能暫時用一會兒。”


    “那現在怎麽辦?”


    “這個我也修不了,本身這個型號的機器需要改進,就是因為一旦出現米機蓋磨損,機器就廢了。”


    老板又氣又急,那麻子居然敢騙他!


    平安也有些遺憾,摸了摸這個大機器,她的條件有限,隻能做零件更換的修理,再大一點的修理就需要有專門的車間才行。


    平安沒有修好機器,自然也就沒有報酬。


    她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離開了米店,走的時候,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放在門口的報紙上。


    “振興機械廠開工,招收學徒,有經驗者優先”


    另一邊,胡寡婦終於走到了糧倉外麵,身邊是絡繹不絕的交糧隊伍。


    胡寡婦看著糧倉,又看了看院子裏的年輕人們,心裏生出了恐慌。


    她……一個沒文化的寡婦,什麽都做不好,別人看得上她嗎?不會笑話她癡人說夢嗎?


    “胡寡婦?你怎麽過來了?你不是不用交糧嗎?”旁邊挑著兩袋子穀子的鄉親問道。


    征糧規定裏,胡寡婦這樣的情況是免征糧食。


    胡寡婦心裏湧上了一種羞恥感。


    是啊,她還沒有交過糧。


    “我……”她也不好意思說自己來做飯,總覺得說了,有些不自量力。


    “我來找人。”她說完,趕緊走了進去。


    交糧隊伍很長,糧倉院子裏,幾個年輕人滿臉都是笑,有的在稱重量,有的在開收據,有的在給送糧的農民倒水倒茶,很是和氣。


    糧倉這裏的讀書人和胡寡婦以前遇到的那些讀書人不一樣。


    “喝點茶,辛苦你們了。”


    他們總是用那種熱情,親切的目光注視著大家。


    胡寡婦對於讀書人的印象還停留在她麵前的時候的那些地主家的少爺小姐上,她們從來不會正眼看人。


    而這裏的人的這種親和的聲音,清澈明亮的眼神給了她勇氣,她心想,就算是不想要她,應該也不會罵她。


    胡寡婦走了過去,她的心忐忑不安地跳著,說話的時候甚至都不敢抬頭看對方。


    “我聽說你們要找人做飯,您看我行不?”


    下一秒,對方有些高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行啊,怎麽不行?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廚房。”


    “我們這裏還有點忙,廚房裏還有一個小李,她會跟你說怎麽弄。”


    胡寡婦走了進去。


    糧倉的廚房很大,因為吃飯的地方也在這裏,擺著好幾張大圓桌,桌子上堆放著幾把油麥菜。


    一個年輕姑娘坐在灶台前,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對方大概二十歲左右,瘦瘦小小,但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看到她進來,露出了笑容,起身走了過來,親熱地喊道:“您好,我叫李振花,你叫我小李就行。”


    她的聲音溫和又甜美,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熱情。


    胡寡婦對上了姑娘清澈的大眼睛,她被對方眼裏那種對長輩的尊敬燙了一下。


    胡寡婦立馬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有些窘迫,心說對方肯定還以為她也是文化人呢,她連忙說道:“我是鎮上的胡寡婦,你叫我胡寡婦就行。大家都這樣叫。”


    李振花立馬說道:“那我叫你胡媽吧,你叫什麽名字?我一會兒幫你登記名字。”


    “我叫唐麗娟。”胡寡婦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好像好多年都沒有跟人說這個名字了。


    大家都習慣叫她胡寡婦,她也聽習慣了。


    “那我還是叫你唐媽吧?”對方有些自來熟地說道:“我外婆也姓唐,說不一定我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人呢。”


    或許是她這種自來熟,胡寡婦對這個姑娘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之前的廚師父子去運輸隊幫忙運輸糧食去縣城了,這兩天都是我在做飯,大家都要吃哭了。”


    “唐媽,我們中午要做十三個人的飯菜,米在這裏,油鹽在這裏,這邊是菜,這裏有幹麵,我們早飯通常是吃麵,還有麵粉。”


    胡寡婦點了點頭,用心地記下了她說的話。


    “唐媽,你們這邊是不是還會做一種餅餅,我前段時間在一個老鄉那裏吃到了,特別好吃,但我感覺應該不是用麵粉做的。”


    李振花那種輕鬆和她聊天的狀態讓她放鬆了下來,她很自然地開始洗鍋準備蒸飯,嘴上也和這個姑娘有了話題:“你吃的那個餅餅是什麽樣子的?”


    李振花想了半天,憋出來了一句:“圓圓的,就是很好吃,裏麵好像還有紅薯。”


    胡寡婦覺得她可愛極了,說道:“記不得也沒事,我會做很多種,到時候給你們做。”


    “那太好了吧!”李振花立馬歡呼了起來。


    年輕人身上那種暖洋洋的,散發著活力的氣息充滿了整個廚房,於是廚房變得明亮又溫暖。


    胡寡婦大概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開始洗菜做飯,她從六歲在地主家的廚房裏做燒火丫頭,後麵大了一點,那就是什麽都要做,自然也做過十幾個人吃的大鍋飯。


    盡管如此,胡寡婦心裏還有點緊張,她不知道她們這些城裏來的文化人,吃不吃得慣自己做的飯菜。


    這種緊張一直持續到午飯時間,糧倉工作人員都走了進來。


    “餓死了。”


    “今天中午吃什麽?這麽香!”


    她們和胡寡婦以往遇到的那些讀書人不一樣,他們有種孩子般的活力,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都和她以前遇到的那些讀書人不一樣。


    “太香了!”


    “李振花啊,你在哪兒找的幫手?做飯這麽香。”


    李振花介紹道:“這是唐媽,唐媽做飯厲害的很,那土豆絲切的,刷刷刷的,我一看,又細又長。”


    胡寡婦看著他們,趕緊給他們打飯打菜。


    “唐媽,我們自己來。”一群年輕人排著隊,拿著碗筷。


    胡寡婦正要去收拾大鐵鍋,旁邊的李振花把碗筷遞給了胡寡婦:“唐媽,先吃飯。”


    “不了不了。”胡寡婦連連擺手,她是來做飯的,哪有上桌吃飯的道理:“這不合規矩,我一會兒吃點剩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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