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媽,我們的國家正在進行著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我們正在做前人從來沒有做過極其光榮偉大的事業,總有一天我們會從落後的農業國家建設成先進的工業國家。”她看向了遠方。


    胡寡婦看著她,覺得她和自己的女兒好像,在說起自己做的事情的時候,眼裏都像小孩子一樣歡欣。


    李振花回過頭,看著這個中年婦女,她忍不住說道:“唐媽,如果你能明白該多好,你要是明白了,你就會和我們一樣驕傲,一樣開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又迫不及待地彎下腰,用力提起一袋子穀子,因為太重了,額頭青筋暴起,滿臉紅撲撲的,都是汗水,突然間的腰疼讓她趕緊手扶住了腰,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她眼睛亮晶晶的,那麽開心。


    這麽辛苦,為什麽還能這麽開心?


    以前,她還年輕的時候,她的同伴是地主家的長工,大家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地主,招來一頓打。


    她從來沒有從那些人身上看到過這樣的光,哪怕是地主家的女兒身上都沒有。


    她不懂,不懂她們明明是讀書人,為什麽天天這樣搬糧食,曬糧食,累得晚上癱在床上,爬都爬不起來,可依舊那麽開心。


    她心裏生出了一種想法,如果她也能懂該多好。


    曬穀廠上,陽光撒下,青年知識分子們蹦蹦跳跳地翻曬著公糧,一袋子又一袋子,他們被壓得麵朝地麵背朝天,可他們臉上都是笑,仿佛他們背的不是糧食,而是偉大光榮的事業。


    突然間,一個高個子男人唱起了歌,聲音雄厚,充滿了力量。


    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哼唱了起來。


    那歌聲鏗鏘有力,節拍明快,每一句都帶著年輕人的活力,他們一邊唱一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種共有強大的感情在她們中間流轉。


    胡寡婦聽不懂那裏麵的歌詞,也不明白他們所說的偉大事業,可是,那歌聲像是有某種魔力,伴隨著輕快的節奏,通過耳道湧流進她的心髒,緩解了因為女兒遠去的焦慮不安。


    她的思維隨著歌聲一路升高,慢慢飄遠,去往陌生的縣城。


    在陌生的地方,她的女兒肯定也這樣快樂,也遇到了相互理解的同伴。


    作者有話說:


    “我們的國家正在進行著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我們正在做前人從來沒有做過極其光榮偉大的事業,總有一天我們會從落後的農業國家建設成先進的工業國家。”非原創,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口號。


    第3章 她們的使命


    雨蘭鎮距離平城有一百二十公裏,中間還有四個小鎮,分別是同林鎮,百合鎮,香金鎮,還有距離縣城最近的長紅鎮。


    年英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了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準確地說,是她的二舅。


    三個人坐馬車經過了兩個鎮,香金鎮因為有煤礦的緣故,交通稍微發達一些,年英來的時候的汽車便是停在這裏,於是三個人又坐上了回城的汽車。


    平安上車便說道:“到長紅鎮的時候停一下,我們可能需要半天時間去我朋友家裏搬個東西。”


    年英道:“什麽東西?重要嗎?如果是生活用品的話就不用去搬,我們那裏都有。”


    平安道:“非常重要,等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年英同意了,心裏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東西。


    很快,年英的目光就被外麵的人吸引了。


    不知道是從哪段路開始,路兩邊是絡繹不絕的人。


    那些人背著背簍,脊背壓得彎彎的,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甚至隊伍裏麵還有一些稚嫩的麵孔,看樣子不會超過15歲。


    長長的隊伍,似乎看不到盡頭。


    “他們背的是什麽?”


    “煤炭,四十公裏外有一個電廠,火力發電。”平安看著那些人,說道。


    年英看著平安,忍不住道:“你好厲害,這些都知道。”


    平安自然是知道的,她是這些山裏生長出來的孩子。


    年英看著她沉穩的側臉,她知道這個沉穩的年輕姑娘肯定有一個洶湧澎湃的內在世界,那個世界肯定跟她不一樣。


    平安並沒有在意未來少東家的打量,她的目光在外麵那些人身上,而她的思維隨著車子的移動,慢慢地升高。


    在她麵前,河流縱橫交錯的平城開始出現全貌。


    這裏大小河流有300多條,水資源豐富的同時,也給平城帶來了大大小小的旱澇災。


    光是平安這短短的一生,她就遇到了三次旱災,四次澇災。


    年英看到了不遠處的河流,感歎了一句:“這邊水力資源豐富,等咱們以後研究出了水輪機可以建水庫水電站,到時候就可以不用這麽辛苦的背煤發電了。”


    平安望向外麵的人們,隻是點了點頭。


    在平安心目中,水庫,水電站的意義不僅是這些。


    她生在山裏,長在山裏,她有一個全心全意守著她長大的母親,於是她從小就有精力去關注其他人。


    平安小時候逃難見到了很多人,後來在雨蘭鎮安定了下來,周圍也都是勤勞而困苦的人們。


    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想不通,為什麽地主家什麽都不用做,卻可以過得那麽好?


    她媽媽和她們周圍的人,每天起早貪黑,忙的一刻都停不下來,卻隻能吃玉米麵。


    她問了自己的媽媽,媽媽說,等她讀了書就懂了。


    她識字以後,努力地要去尋求一個答案,為自己的母親,為周圍的人,也為所有的勞動人民求一個答案。


    書本帶著她追溯到了千年前,那個時候的農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無法得知,但她看到了她們發明了提水工具桔槔,轆轤,龍骨車……


    農業工具一直在進步,很多工具的發明甚至流到了國外,促進世界農業的發展。


    後來,國外的農業在繼續往前發展,他們出現了水泵,開始了機械排灌。


    國內農業控製在封建地主手中,農民得不到生機,農業停滯了,不曾繼續向前發展。


    她的身邊,有多少人因為一次災情返貧,甚至賣兒賣女,縱觀文明史,沒有一個朝代,沒有一個製度能夠真正解決了這些問題。


    而現在,農業回到了農民手裏。


    平安看向了那條河流,小時候她逃難經過這裏,不懂為什麽大家會過得那麽辛苦,而現在她再經過這裏,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香金鎮到了。”年英提醒道,把平安從對過去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平安下了車。


    “我陪你一起去。”年英也跟著下了車。


    “我同學家住在山裏。”平安道:“搬東西下來會有點辛苦,你確定要去嗎?”


    “這有什麽,我也是吃過苦的。”年英毫不在意地說道。


    “那行吧,正好我一個人也搬不走。”


    “東西很重嗎?”


    “300多斤。”


    年英立馬就明白了,叫上自己的二舅一起去。


    平安則是在小鎮的一家米鋪借了三個背簍。


    一人一個。


    年英從來沒有爬過這麽高的山,一路上她的腿都在發抖,可到底是在自己看中的人才麵前,幾乎是咬著牙跟著平安。


    想當年她爸爸開廠,為了請技術工人唐叔叔,當時可是翻山越嶺,那個時候還沒有馬車,她父親跟著馬幫,結果馬幫被搶,她父親差點被土匪打死,她現在這點困難算什麽困難?


    年英看著前麵的平安,她相信自己和平安也能像父親和唐叔叔那樣,成為一輩子的商業夥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炊煙出現在不遠處,村子到了。


    年英這個大小姐差點跪在了地上,也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氣質,一個勁地說道:“平安,我背著一個空背簍都差點死了,你要是讓我背東西下去,我真的會直接死在這座山上。”


    平安把她扶了起來,說道:“辛苦了,我們馬上就到了。”


    “到底是什麽東西啊?隻要能買到,我都去城裏給你買行嗎?”


    “馬上你就知道了。”


    平安帶著兩個免費的勞動力走到了村子裏,幾條狗竄了出來,朝著三個人奔了過來,大小姐嚇得哇哇大叫,瞬間跑到了最前麵。


    平安倒是沒跑,趕緊把狗趕走,而這個時候,她們也到了目的地。


    老房子前,一個穿著灰布衣服的老奶奶正在洗芋頭。


    平安走上前:“陳奶奶,我是平安,您還記得我嗎?”


    老人抬起頭,愣愣地看了平安一會兒,道:“平安啊,你來了啊。”


    她一邊說話,一邊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幹枯的手拉著平安往裏麵去:“他讓我藏起來,說是有一天你會來拿。”


    平安聲音低了很多,有些懷念地說道:“他總是想得很周到。”


    這便是她的朋友家裏。


    兩個人在學校的時候就是誌同道合的同誌,後來又一起參加了學生運動,她們曾經一起演說,一起躲避追捕。


    而今,她站在這裏,對方已經不在了。


    年英在後麵跟著,總覺得平安似乎要哭了。


    其實到這個小鎮的時候,她已經發現了平安的情緒很低落,平安沒有表現出來,依舊在做正事,她也不好直接問。


    年英走進屋,屋子中間掛著一張黑白照。


    一個好看的年輕男人,大概二十幾歲,濃眉大眼,透過相框笑著看著屋子裏的人。


    而下麵是一個獎狀。


    “尊敬的烈士家屬,李建華同誌在複興鋼鐵廠為拯救國家財產不幸犧牲,謹此訃告”


    年英想起來了,前段時間震驚平城的事件,鋼鐵廠十七名職工為了拆除炸彈,壯烈犧牲。


    她低下頭,致以尊敬。


    平安已經到了裏屋,年英跟了上去,看到她擦了擦眼淚,說道:“過來吧。”


    年英走了上去,裏屋角落裏茅草中間露出了一個鐵疙瘩。


    平安扒開了茅草,露出了下麵的東西的真容。


    年英瞬間腰不酸,腿不疼了,走上前,再一次確認道:“水輪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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