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了大半輩子,她還從來沒有被這樣關注過。


    大家都望著她,見她緊張,主任說道:“唐媽,說兩句。”


    年輕人們也通通說道:“唐媽,說兩句。”


    大家都開始叫她唐媽了,他們的目光清澈真誠又熱情,她覺得自己也好像成為了這群年輕的知識分子的媽媽一樣。


    胡寡婦心裏有很多柔軟的話想說,可是那些柔軟的東西像是堵在了她的胸口,她怎麽都無法表達出來。


    主任笑了,道:“想說什麽都可以,不要緊張,大家都是自己人。”


    “你當時在想什麽?”


    胡寡婦回憶了一下,那個時候太急了,她聽到了李振花那個姑娘在挨打,什麽都顧不得想了,隻想救她。


    胡寡婦突然意識到,如果說是她自己麵對那個賊人,她肯定不敢出去。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她會有那麽大的勇氣。


    “當時沒想什麽,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衝出去了。”


    主任帶頭鼓掌,他走上台,看著年輕的同誌們,說道:“李振花和唐麗娟做得非常對,現在我們的國家正處於經濟困難的時期,我們的人民經曆了戰爭,經曆了反動派,終於迎來了大解放,你們也看到了每天來交公糧的人,他們家裏也沒有多少糧食,可他們為什麽願意交公糧,因為他們相信新中國,他們把安居樂業的希望寄托在了我們身上,我們每天看看那一袋一袋的糧食,那些都是我們新中國的農民對新中國的愛和信任,就像李振花同誌做的那樣,無論什麽時候,我們絕對不能辜負人民的信任。”


    胡寡婦在下麵聽著,那些話仿佛有著某種力量,滋養著她曾經幹枯的心髒。


    “我們的工作不僅僅是為了國家征收糧食,我們也要為人民做事,保護人民財產。我們要時刻牢記,我們代表的是新中國,而新中國絕不辜負人民。”


    那聲音鏗鏘有力。


    胡寡婦聽著聽著,突然想起了女兒走的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我們會活得那麽苦,不是我們的錯,是原本的世界有問題。”


    胡寡婦抬起頭,在年輕人的宣誓中,她好像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第4章 老板卷錢跑了(上)


    一連好幾天都是雨天。


    胡寡婦穿著蓑衣從茅草房子出來,望著綿綿細雨,心裏想的是女兒,不知道她有沒有到縣城。


    她心裏想著,下著雨呢,估計不會在路上什麽壞人,壞人也要躲雨。


    另一方麵,她也因為這個雨而焦慮,擔心女兒會淋雨感冒。


    “唐媽,快過來,我們在開會——”


    胡寡婦抬起頭,糧倉的工作人員們坐在廳房裏,也都看著她。


    胡寡婦擺了擺手:“我都聽不懂……我去給大家做吃的。”


    正好野葛根粉也曬好了,可以給大家做葛根粉餅。


    主任道:“你跟著聽,後麵就聽得懂了。”


    胡寡婦隻好在後麵坐了下來,心裏有些慌張,怕自己沒有文化,跟不上,好在主任也不是要她做什麽。


    主任繼續開會,問道:“小張,還有多少糧食沒有達到標準?”


    “現在一號倉庫裏的穀子麥子全部沒有達標,都還屬於半安全糧,二號倉庫因為是這幾天收的,水分含量都在15%以上,還屬於危險糧,3號倉庫是安全糧,但運輸隊一直沒有過來。”


    “這個雨一直沒有停,不能再依靠自然烘幹了。”主任皺了皺眉頭說道:“氣象站那邊的同誌說這個月都是雨天。”


    這些糧食可怎麽辦。


    李振花舉了手。


    “振花,你有什麽想法?”


    “平城那邊的大倉庫都是用火力烘幹塔。”李振花來了這裏這段時間也見識了這裏的氣候了:“咱們這裏本身天氣就不好,如果一直依賴自然晾曬,糧食的損失會越來越多。”


    主任搖了搖頭,他當然也知道這個問題。


    可他們這裏的情況,也弄不出來火力烘幹。


    “主任,等運輸隊過來以後問一問他們吧。”


    “運輸隊暫時過不來,前天晚上大雨,香金鎮那邊的橋垮了,他們和糧食一起堵在香金鎮上了,也去不了城裏。”主任說道。


    “那城裏怎麽辦?之前就在說糧價漲了,現在糧食運不過去,糧食不是還得漲價?”


    胡寡婦聽到這裏,更加擔心女兒了,女兒走的時候,隻帶了五十斤米,也不知道夠不夠吃。


    這種焦慮讓她難受,她隻能安慰自己,那個少東家看上去不錯,應該不會餓著她的女兒。


    另一邊,幾個人中間耽擱了一點時間,但好在,他們在大橋倒之前離開了。


    車子快要回城了,外麵依舊是大雨。


    年英介紹道:“等一會兒到了廠裏,你先跟我一起去見我父親。他也是一個很愛惜人才的人。”


    年英很為自己父親驕傲,繼續說道:“你到時候跟他好好聊聊,說不定會給你專門開一個部門,讓你專心研究水輪機。”


    平安道:“那我一會兒會跟他好好聊。”


    “你不用緊張,我父親是一個很慈祥的人。”


    兩個人說話間,車子已經到了機械廠外。


    平安看了過去。


    這麽大的雨,外麵居然還站了一大堆人。


    年英也轉過頭,有些疑惑。


    下一秒,她的笑容消失了。


    “喪盡天良!還錢!”


    人群的最前麵,好幾個人在義憤填膺地怒吼著,旁邊打著大大的橫幅。


    “振興機械廠,喪盡天良!”


    後麵有人看到了年英,“是他們的少東家!”


    立馬一群人就湧了上來,把車子圍住了。


    上來的人啪啪啪的敲窗子:“快點出來 !”


    年英有些懵,但她從小到大受的教育,讓她立馬冷靜了下來。


    “你們往後退一下,我馬上就出來。”


    那些人也是想要一個公道,這兩天工廠的門一直關著,沒有一個人出來給大家一個交代。


    現在,這個少東家出來了,大家見她沒有要跑,立馬就退開了。


    年英打開車門,平安拔腳就要跟下來。


    年英回過頭按住了她,搖了搖頭:“外麵雨大,你出來也幫不上忙,你在裏麵等我。”


    她說完走了出來,站在了眾人麵前:“我剛從外麵回來,這幾天都不在家,你們先一個一個地說清楚。”


    “說什麽說?你爸爸接了我們的單子,要了定金,現在帶著錢跑了!”


    年英看向了工廠的方向:“這裏麵會不會有誤會,我先進去問一問。”


    “能有什麽誤會?”對方把報紙扔了出來。


    【振興機械廠老板帶著兒子卷錢跑路了】


    年英拿了起來,大雨中,她的頭發已經完全濕透了,貼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但她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鎮定地說道:“情況我了解了,現在這麽大的雨,大家不要把身體淋壞了,我回廠裏了解具體的情況,我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年英看著他們:“如果不相信,你們也可以留一些人跟我一起進廠。”


    年英說話間,工廠大門打開了,幾個管理層看上去也很是狼狽。


    年英和他們眼神對視了一下,就知道外麵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她離開了五天,她父親帶著錢和她哥哥跑了。


    平安看著雨中狼狽的人,看著她幾句話讓群眾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回去等消息,另一部分不放心的人則是跟著一起進了廠。


    生產部部長走了過來。


    “少東家,你終於回來了。”對方臉上也隻有焦急:“工廠的錢被帶走了,還有一堆單子沒有做,原料不夠,工人聽說了老板的事情,已經罷工了。”


    “怎麽會……”年英越想越覺得不對:“他怎麽會這樣,現在不是越來越好了嗎?”


    “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大家都在忙著趕貨,財務就接到了銀行的通知,你父親把錢都取走了,我們去找的時候才知道你父親在兩個月前就已經把房子也賣了。”他看著少東家,眼神有些同情。


    眼前的少東家和這個機械廠,一起被拋棄了。


    年英聽著這些話,腦海裏想起了之前那些不合理的事情。


    明明物價飛升,她父親接了好多單子,超過了工廠能夠承受的極限,她去問的時候,父親隻是說現在情況特殊,需求量大,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實際問題。


    那個時候她天真的以為父親信任她,是想把這些問題交給她解決。


    更加重要的是,以前已經吃過一次虧,幾年前就是因為通貨膨脹,預定單子接太多差點倒閉。


    年英後知後覺意識到,父親這一次是有預謀的。


    這樣的念頭一出現,一瞬間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以前父親從來不讓她進廠,話裏話外都是說這個廠要留給她哥哥,哪怕她去學了管理,哥哥對工廠沒有興趣,出國學畫畫,她父親也沒有鬆口。


    去年,她父親才鬆口,讓她進了廠,但實際上管理權依舊在父親手裏。


    這一次,她要去找平安,起初她還擔心父親不會同意,沒想到他一說,對方就同意了,還跟她說人才難得,讓她要有耐心,一定要找到對方。


    當時她天真地以為父親是在給她機會,讓她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


    想通了這一切,年英苦笑了起來,她被拋棄了,還是那種預謀已久的拋棄。


    “現在這個情況,除了宣布倒閉,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生產部部長歎了一口氣。


    現在經濟困難,城裏因為糧食問題搞的人心惶惶,城外又有土匪出沒,這樣的環境下,工廠工人們本身就想要回農村種田,原本的東家跑路,直接就給了這個機械廠致命一擊。


    “你去召集工廠剩下的所有人,聯係工會,銀行,看看她們的態度,我一會兒就過來。”年英努力維持著鎮定,腦海裏把所有的可能都走了一遍,最後選擇了最好的辦法。


    生產部部長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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