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稚腳步一頓。


    沒聽見程凇的回答。


    葉辛楚的語氣忽地柔和下來:“你還記得我的喜好。”


    “……”


    岑稚僵在原地。


    想起剛剛在窗台那邊,程凇說她今天很漂亮,突然就有些難堪。


    安靜的走廊裏,男人很輕地嗤笑一聲,意味不明,似乎要說什麽。


    岑稚不敢再聽,匆匆離開。


    過了會兒,程凇抄著兜,神色散漫地往外走。葉辛楚跟在他身後。


    裴芹擱下和她寒暄的人,迎上來。葉辛楚說了句什麽,裴芹不舍地拉住她的手:“就要走了?”


    葉辛楚笑著嗯一聲:“畫室裏還有事要處理。”她轉頭看向旁邊的人,“程凇,可以麻煩你送我嗎?”


    她當著裴芹的麵問出來,意思再明顯不過。程凇沒接話。


    葉辛楚知道他不拒絕就是同意,心情好起來,伸手地要去挽他胳膊。


    程凇像是恍若未覺,很自然地側身避開,叫了個名字:“岑稚。”


    他問,“吃完沒?送你回家。”


    岑稚注意到裴芹皺起眉,覺得還是不要當這個電燈泡為好。


    她咽下蛋糕:“不用……”


    話沒說完,程凇已經從傭人手裏接過車鑰匙,朝她抬了抬下巴。


    “走吧。”


    他向來沒耐心聽別人虛與委蛇。


    岑稚隻能放下小銀叉,硬著頭皮和裴芹說再見,抬腳跟上他。


    外頭天色徹底暗下來。


    玉蘭仿古路燈錯落有致地亮起,雕花木枝交錯盤繞,籠著一團團光。


    程凇的車停在路邊。


    他今天沒開超跑,難得開了比較低調的座駕,沉穩的紺藍色融入樹影。


    葉辛楚理所當然地坐上副駕,岑稚禮貌地給人讓了位置,才攏著小禮服的裙擺,彎腰上車,坐到後麵。


    程凇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也沒說什麽,掛了下檔,啟動車子。


    葉辛楚起初還會找幾個話題,但程凇聊天興致不高,答的有一句沒一句,到後來直接懶得接茬。


    葉辛楚從來被人捧著慣著,也就願意在程凇跟前放下架子。


    現在主動半天沒得到回應,岑稚還在後排坐著,讓她感覺像被看了笑話,自負心起,傲氣也上來,不再說話。


    車裏一時間陷入沉默。


    岑稚莫名尷尬,轉頭欣賞了會兒窗外倒退的夜景,最後默默把手機從包裏拿出來,準備開一局遊戲。


    耳邊倏然響起陣鈴聲。


    岑稚條件反射地看一眼自己的手機,發現不是,又抬頭往前望。


    剛好眺見程凇按滅屏幕,備注是趙茯苓。他掛上藍牙耳機,幾秒後,從喉嚨裏嗯了聲:“……在開車。”


    對方又說一句什麽,他笑了下,漫不經心地問:“是嗎?”


    語調聽著熟稔。


    葉辛楚撇頭看他。


    車子駛入市區,商廈林立,霓虹透過窗玻璃從他俊秀的眉骨上鱗次滑過。


    寬瘦掌心抹著方向盤拐個彎兒,他又笑了笑,這次帶著分輕蕩的狎昵:“真的?那我要好好看看。”


    “不說了,掛了。”


    儲物格裏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顯示通話結束。


    葉辛楚終於還是沒忍住,盤問:“在跟誰打電話?”


    程凇摘掉耳機,長指撥了下轉向燈,懶洋洋地撲哧一笑:“你猜。”


    他敷衍的態度很明顯。


    葉辛楚吸一口氣,壓下脾氣,向他拋出半張底牌:“程凇,下星期美術展結束,經紀人讓我回翡冷翠。”


    她仔細盯著男人的情緒變動,“如果你開口,我會考慮留在汀宜。”


    程凇眼皮也不抬一下,答得遊刃有餘:“那你經紀人要罵我了。”


    “……”


    葉辛楚像是被他事不關己的態度刺到,唇瓣緊抿,臉色不太好看。


    岑稚藏在後座陰影裏,低頭玩消消樂,將自己的存在感無限縮小化。


    她感知力很敏銳,所以能察覺到氣氛比起剛才的沉默尷尬,此時要多出一些針尖對麥芒的緊繃。


    但不論哪種,她都是個局外人。


    好在很快到了花半裏。


    岑稚關上手機,下車。


    正猶豫著要不要和兩人說再見,主駕的窗玻璃降下來,程凇從儲物格裏拎出什麽東西,越過車窗遞出來。


    一個紙袋掛在他屈起的指骨上。


    岑稚接過來,打開看一眼。


    愣住。


    袋裏裝著她沒吃完的小蛋糕。


    程凇手肘搭上窗沿,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問:“辭職了?”


    岑稚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沉默一會兒,輕輕地點了下頭。


    破舊路燈灑下廉價的米白燈光,將她纖瘦單薄的身板整個籠罩進去。


    昂貴的禮服裙和綁帶高跟鞋讓她與周圍落破又嘈雜的景象格格不入。


    小姑娘拎著紙袋,腦袋耷拉著,垂眼看向地麵,沒和他對視。


    從小到大。


    她每次覺得委屈都會這樣。


    程凇瞧她片刻,再次開口。聲音低低的,有些不走心的倦懶,像在哄人。


    “被欺負了?”


    第7章 火災案


    說也奇怪。


    被抄襲方案,被扣鍋反咬,拒絕潛規則而被領導找茬挑刺針對,這些事砸向岑稚時,她並沒有太多感覺。


    現在程凇輕描淡寫地一句,她卻像在外麵受了委屈往下咽的小孩,碰上詢問原因的家長,酸澀擁堵的負麵情緒遲鈍地、鋪天蓋地地將她淹沒。


    眼眶發燙,岑稚低頭避開他的打量,指甲輕摳著紙袋邊緣,沒吭聲。


    程凇也不再問。


    “早點休息。”他將車窗升起。


    岑稚聽話地轉身,進入住戶樓的樓梯口,她上了兩節台階又回頭。


    程凇已經離開了。


    他從來不會等她上樓亮了燈再走,對她的關心也僅止於此。


    就像他今天晚上,對她很耐心,態度也好,還給她打包了甜點,對葉辛楚冷淡敷衍,甚至隱隱帶刺。


    明眼人卻能輕而易舉地猜出來,誰才是真正影響他的那個。


    樓道裏安靜太久,聲控燈熄滅。


    岑稚站在樓外路燈和樓內陰影的交界處,想起程凇把紙袋遞給她時,左手食指內側,小小的刺青字母c。


    –


    岑稚洗完澡,隨手用浴帽把半濕半幹的長發裹起來,擰開桌角台燈。


    幾遝報紙和新聞工具書沿著桌角線摞得非常工整,岑稚從裏麵抽出一本,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邊讀邊做筆記。這是她高中延伸至今的習慣。


    即使工作,也保持著穩定輸入。


    有個地方不太理解,岑稚單手按住書頁,另隻手打開筆電,準備上網查一下,郵箱提醒有封未讀郵件。


    岑稚點開,一愣。


    身子前傾湊近電腦屏幕,逐字逐句又看一遍,她驚詫地睜圓眼睛。


    呆坐幾秒,她擱下鼠標,拿過正充電的手機看一眼時間,不算晚,按郵件末尾的聯係方式撥去電話。


    一陣忙音過後,接通。


    聽筒裏響起個溫柔的女聲:“您好,這裏是《汀宜今報》時話實說工作室,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助您嗎?”


    “您好。”


    岑稚不自覺地坐直身子,先簡單地做了個自我介紹,而後直奔主題,“貴社今晚七點發來一封郵件,通知我明天下午去華域大廈麵試,我想問一下……你們是不是發錯人了?”


    “請稍等。”對麵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半分鍾後,女人道,“沒錯的,岑稚小姐,是我們閆主編親自給您發的郵件。”


    岑稚仍然不太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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