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市下第一場雪,是在小年夜。


    鍾意因為工作不能回家,和爸媽通了電話。


    “南野最近給你們打電話了嗎?”鍾意把泡麵泡上。


    南媽回:“你說這警校也軍事化管理平時收手機嗎?怎麽十天半個月沒個電話。”


    那個瞬間鍾意突然想到,剛上大學的時候【純情小老弟】給自己回信息,也是隔十天半個月。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不是想起來才敷衍她一下,而是他的手機不在身邊,其實是隻要看到他就會回。


    鍾意不說話,媽媽又問:“今年過年回家,還不給媽媽領一個女婿回來嗎?”


    泡麵的熱氣氤氳,她莫名想起顧清淮煮得很好吃的南瓜濃湯、和因為她學著做的黃豆粉糍粑,一下子就沒了胃口。


    “媽……”鍾意聲音酸澀,手裏的叉子在泡麵裏亂糟糟絞著,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如果爸爸媽媽知道,自己的女兒喜歡一個職業不正當的人,會多難過。她不想他們難過。


    “怎麽了,不開心了嗎?是因為工作太累了?”電話那邊的媽媽聲音柔和,“媽媽不是催你結婚成家,媽媽是想有個人陪在你身邊,不需要家境多好、工作多好,但人一定要正直善良,遵紀守法……”


    鍾意低低“嗯”了一聲,滿腔的酸澀決堤。


    媽媽對不起,我喜歡了不該喜歡的人。


    我該怎麽辦啊……


    漫天飛雪,路燈下飄飄灑灑。


    鍾意裹上圍巾帽子下樓,看這一年的第一場雪。


    身邊的小孩子在笑,情侶在初雪中接吻。


    不遠處的市公安局大樓燈火通明,像永不熄滅的燈塔。


    鍾意拿出手機,心髒撲通撲通苦澀跳動。


    她突然很想聽聽他的聲音,電話撥出的每一秒都被掰碎無限拉長。


    等她想要掛斷時電話突然被接起,她的心髒跳到嗓子眼兒無法回落。


    “顧清淮。”


    那個瞬間,鍾意無可救藥地想,如果初雪是和你一起看的多好。


    “嗯。”他的聲音依舊冷淡。


    距離上次那個電話,已經過去半個月,社交牛逼症如她,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半天,她委屈巴巴道:“你太高冷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要不我們掛電話?”


    顧清淮看了眼時間,距離出發還有十五分鍾。


    他全副武裝,防彈背心冷硬,兜裏是剛從槍庫領的槍。


    他從市局大樓十七樓看出去,找家屬院裏那一棟那一格屬於他的光,而後視線慢慢凝聚在一點。


    樓下,站著一個裹得像雪人的小姑娘。


    “陽台上的花還好嗎。”他難得主動找話題。


    鍾意:“嗯!我澆水澆得可注意了呢!都長得可好啦!”


    顧清淮清冷的聲線有些軟:“那狗狗呢。”


    鍾意更是得意:“胖了好幾斤,再這樣下去我要勒令它減肥啦!”


    又沉默下來。


    “鍾意呢。”


    “你呢?”


    兩人同時開口,顧清淮看到那個小小的人影,原地蹦蹦躂躂。


    他說她名字的時候真好聽,莫名有些說不出的溫柔。


    鍾意倏然彎著眼睛笑起來,聲音軟軟糯糯:“鍾意也好得很!顧清淮呢?”


    顧清淮輕輕“嗯”了一聲。


    鍾意還想問問,你什麽時候回來,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見過了。


    她想起每年清遠市除夕夜的冰燈和焰火,想要約他一起去看。


    她又是緊張又是害羞,幹澀開口:“除夕夜有煙花晚會,你可以……”


    隻是她話還沒有說完,電話那邊顧清淮便道:“要掛電話了。”


    心底那些細小的期待還沒冒尖,就遭遇強冷空氣。


    鍾意乖巧道:“好,你早些回家,不要受傷。”


    掛斷電話之後,鍾意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訴他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她耷拉著小腦袋轉身往家走,一隊警車借夜色掩護開出市局大門。


    -


    時間過得飛快,除夕夜猝不及防來臨。


    鍾意在醫院吃了護士長帶來的水餃,聽小姑娘們笑眯眯說待會要和男朋友去看冰燈看煙花跨年。


    她笑:“真好啊。”


    小姑娘問:“一起去呀?”


    鍾意搖頭:“我才不當電燈泡呢!”


    鍾意給爸媽弟弟電話拜年,裹緊羽絨服出醫院大門。


    她繞了好遠的路,裝作不經意經過德清街789號,又不經意走進去。


    酒吧生意並不冷清,穿襯衫長褲的服務生問她:“你想喝點什麽?”


    鍾意眼睛四處張望,聞聲回過頭。


    服務生:“《鐵窗淚》?”


    鍾意一愣緊接著臉就紅了,幹笑兩聲:“還記得呐?”


    服務生:“記憶猶新。”


    鍾意摸摸鼻尖:“我來是想問問你,你知道顧清淮最近去哪兒了嗎?”


    服務生思考片刻,而後笑著開口:“我哪兒知道啊,我們就是個普通同事,怎麽,你找他有事?”


    鍾意眼裏的光黯淡下去,她笑笑:“沒有,你忙吧,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啊,”服務生看她,“剛來就走嗎?”


    鍾意抿唇:“約了人看焰火。”


    那通電話,不知道顧清淮最後有沒有聽見她約他一起看焰火,也不知道,他即使聽見了會不會去見她。


    鍾意想,自己難以決斷的事情,就交給命運好了。


    如果顧清淮今晚不會出現,她就在辭舊迎新夜,給她人生第一次喜歡畫一個句點。


    這一輩子那麽長,她會像媽媽說的,找一個正直善良遵紀守法的男孩子。


    這個世界上那麽多人,她肯定能遇到更喜歡的,對不對?


    鍾意出門之後,“服務生”給那個桃花惹了一身的人發信息:“洲哥,你風流債欠下不少啊,剛才‘鐵窗淚’來找你了。”


    一隊警車在高速公路上風馳電掣,副駕駛的年輕警官側臉冷峻到嚴肅,那微微向下的嘴角像是從不曾為誰笑過。


    一個月來他們精心布控,零下十幾度的冬天沒有任何取暖設備潛伏毒販身邊,就在十幾個小時之前,還在和武裝販毒團夥槍戰。


    現在收網,他才有時間,想一想那通來不及說完就掛斷的電話。


    最後她說,跨年夜的焰火。


    江畔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小朋友騎在爸爸肩上,小姑娘依偎在男朋友懷裏,白發蒼蒼的老爺爺替老奶奶係好圍巾。


    如果他在多好,她就不會羨慕他們任何一個人。


    鍾意臉埋進圍巾,碎發被風吹起,柔軟的發絲飛揚。


    煙花在江對麵升空,“砰砰砰”炸裂,漫天絢爛色彩,和江麵的璀璨星河交相輝映。


    漫天飛雪飄飄灑灑,隻有她形單影隻。


    她在寒風中站著,鼻尖通紅,手指麻木快要凍僵,卻近乎固執地等待新年到來那一刻。


    人群之中突然爆發一聲驚呼,夜空煙花變成倒計時的數字形狀,每一次變化,都穩穩踩在她心跳的頻率上。


    距離新年到來,就隻剩下十秒。


    焰火越是明亮,鍾意眼裏的光越是黯淡。


    大概是老天爺也不讓她再喜歡他,所以顧清淮沒有出現。


    所有人舉高手臂,歡呼著、擁抱著、親吻著,念出倒計時的數字。


    所有人都在滿心歡喜迎接新年,隻有她在跟過去告別,眼前一幕幕全是他。


    “十……”


    初見,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要微信”。


    他可真好看,她想,隻可惜要不起。


    “九……”


    他不喜歡她,不讓她住在他家,勒令找到房子就搬走。


    她很開心,反正他賠三倍房租。


    “八……”


    她摔倒,額頭滿是包,他給她裝了小夜燈,暖暖的破殼雞蛋形狀。


    她蹲在那一片小夜燈中笑彎了眼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人間絕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尼古拉斯糖葫蘆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尼古拉斯糖葫蘆並收藏人間絕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