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敢抱怨,隻是在登機後,她好言好語商量:“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我?”


    那時,易淮川坐在位置上翻著一本財經雜誌,聞言頭也沒抬,理所當然地回:“臨時決定的。”


    自那以後,易淮川改沒改那個習慣,她不知道,因為他們也沒再一起同行去外地過。


    反倒是她,養成了在家收拾一個備用行李箱的習慣,裏麵裝著幾套換洗衣服加證件,想走,隨時可以走。


    本來是為易淮川臨時通知她準備的,最終成了她離開半山墅時帶走的唯一物件。


    有時候她在想,或許冥冥之中注定,有些事必定結局如此。


    *


    翌日上午八點,沒有遲一分,也沒有早一分,門鈴響了。


    梁思思開門。


    一身黑色休閑西裝的易淮川立在門口,除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黑青外,看不出任何異常,一如往日般矜貴俊朗。


    不,還是有一點不同的。


    他的氣質有了改變,往日岑冷強勢的氣壓收斂了,現在整個人更沉著穩重。


    “思思。”


    他看著她,喚她。


    梁思思點頭,出門、關門,示意前方的路,淡淡道:“走吧。”


    她在前麵走,易淮川跟在她身後,靜默無言。


    這種場景從未有過——


    以往都是易淮川在前,她尾隨在後,像那些年她追逐他的時光,拚命向前,也不過是想擁有一個跟他並肩而行的機會。


    現在兩人突然換了位置,梁思思有一絲不習慣。


    不過她也沒太在意,跟易淮川一起下電梯,去停車場。


    令她詫異的是,易淮川居然沒用司機,是自己開的車。


    梁思思立在車邊,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坐過蘇曼曼的副駕駛,也坐過陸謙行的副駕駛,易淮川駕車的副駕駛,她當真是頭一回體驗。


    易淮川已經將車停在她身邊,見她愣著,搖下車窗,看她。


    梁思思回神,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易淮川在一邊安靜等待,目光隨她的動作而動,直到見她規規矩矩將安全帶係好,才啟動車子。


    晏城周邊沒海,易淮川到南城來找她,梁思思並不奇怪。


    事實上,自見麵起,她也沒問過去哪。


    因為根深蒂固的習慣,讓她跟易淮川在一起時,從不多嘴,一切按照他的想法來。


    更何況今天是給爺爺海葬,肯定要由他決定的,她能陪爺爺最後一程,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她沒想過去改變他的性格,以前是徒勞,而今是沒必要。


    車子上了高架,梁思思側頭望向窗外,看著陌生的風景。


    “去小南海,爺爺喜歡那。”


    忽然,易淮川低沉平緩的聲音傳進她的耳裏。


    梁思思轉頭看她,恰好易淮川的視線也迎著她,四目相對,他眼底平靜,目光柔和。


    有那麽一瞬,梁思思覺得眼前的易淮川似乎變了個人。


    沒有強勢冷漠,相反多了溫情體貼。


    隻不過,這一切都跟她沒關係了。


    她答應易淮川同行,並非心軟或同情,隻是想送爺爺最後一程。


    對他,她沒了以前誤會的心結,也終於可以平靜對待。


    “嗯。”她應了聲。


    爺爺以前跟她閑聊時提過,小南海是奶奶喜歡的地方,隻是那會爺爺還堅定死後要與奶奶合葬的,也不知為何忽然變了主意。


    梁思思垂眸,陷在過往的記憶裏。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易淮川開口為她解答:“爺爺覺得,他不配與奶奶合葬。”


    他語氣低沉,仔細聽,還有惋惜與愧疚。


    像是就事論事,更似所言其它。


    梁思思不是傻子,她能聽得懂易淮川的言外之意。


    “易淮川。”


    她喚他,剛準備開口,卻被易淮川截斷。


    他道:“對不起。”


    不似那天清晨,他酒後失態,此時的他十分清醒,語氣誠懇。


    “過去四年,對不起。”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低聲重複。


    角度問題,梁思思沒見到他眼底濃烈的愧疚與心疼。


    但她握著包包的手指,還是蜷了蜷。


    “易淮川。”梁思思垂眸,又連名帶姓喊了他一聲。


    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這一次,易淮川還是沒給她出口的機會。


    他看向她,眸光動了動,低低開口,愧疚又心疼:“愛一個混蛋,很辛苦吧。”


    並非疑問句,他像是簡單陳述一個事實。


    梁思思回視他,睫毛輕輕顫動了下。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易淮川,光芒盡斂,小心翼翼,甚至還有點卑微。


    更重要的是,他像是忽然懂了她的過去。


    梁思思沉默應對。


    是很辛苦,辛苦到好些次她都想放棄,以至於最後真的放棄了。


    所以易淮川說得沒錯。


    “這一次,換那個混蛋愛你,他不會放棄。”


    第56章


    恰好車子行駛在沿海大橋上, 兩邊都是一望無際的海麵,他們從中間穿行而過。


    有一種茫茫人世,我打馬而過的既視感。


    易淮川的話輕輕地落在梁思思的心上, 讓她又憶起還愛著易淮川的時光。


    不是沒堅持過,也不是沒努力過。


    但如易淮川所說, 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或者說愛一個不懂愛的人, 很辛苦。


    “易淮川。”梁思思望著前方的路,輕輕喚他, 像朋友閑聊一樣心平氣和,“可能你覺得不甘心,但真的沒必要。


    我們在一起四年,你開心嗎?你希望你往後的婚姻生活都是當初那樣嗎?”


    梁思思的語氣很平和,並沒有譴責或抱怨, 簡簡單單陳述、平平靜靜交流, 也沒等易淮川給答複, 她定下了音:


    “我不希望。”


    那不是她想要的家庭生活。


    是過去的她太執著,才覺得對方一定要是易淮川才可以。


    現在, 她覺得,沒有必須是誰才可以。那個人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要開心、舒適,再不遷就誰,也再不委屈自己。


    梁思思拒絕得足夠清楚,她的話音落下, 車內短暫陷入沉默。


    就在她以為兩人會一路沉默到目的地時,易淮川忽然發聲, 語氣很低,帶著斟酌很久後的鄭重。


    他道:“不是不甘心。”


    梁思思心下一怔,側眸看他。


    他目視前方,平穩駕車,繼續剛才未完的話:“我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不是不甘心!


    你在的時候,我沒發現你多重要,因為下意識覺得隻要回去,你就在。


    是你走了以後,我才發現,我們之間……”


    易淮川側眸看她,隱晦深沉的情緒在他眼底泛濫,他動動唇,終於開口:“不是你不離開我,是我離不開你。”


    車子在跨海大橋上急速而過,如易淮川的話從梁思思的心上穿過。


    快速地撞擊了她一下。


    除卻最初在石楊縣的那段日子,他們往後歲月連心平氣和的對話都鮮少擁有。


    易淮川習慣將自己封鎖在自己的世界,不讓外人窺探分毫,連語言都吝嗇。


    如今天這樣將內心剖析給她,實屬意外,就好似他有意將心門敞開,讓她能看見內裏。


    曾經,她在他心門外徘徊輾轉,甚至敲響請求,始終不得而入。


    可等她終於放棄了,走遠了,易淮川卻自己打開了。


    車子駛下大橋,往海邊而去,車速慢下來,視野更開闊,像人生進入了另一段時光。


    “易淮川,曾經我也覺得我離不開你。”梁思思垂眸,娓娓而談,也如他一樣,將最真實、最平和的內心展示給他。


    聞言,易淮川幽深的眸子動了動,他抓著方向盤的手收緊,指關節泛著輕微白色。


    “曾經”這個詞,真的很傷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別想我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葉停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葉停雲並收藏別想我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