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鴻消鯉息》,現在,又寫了《有霧》。


    他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是恨多一點,還是懷念多一點。


    *


    陳鶴征是在醫院裏醒來的,他剛做過一場微創手術,還在輸液,身上連著心電監護,從手腕到指尖,都是冰冷的。窗外雨聲清晰,微弱的日光透過玻璃落在地毯上,投映出水波一樣的紋路。


    vip病房還算寬敞,消毒水的味道很淡,隱約有一股晚香玉的味道。


    旁邊有人拉了下椅子,響動刺耳,陳鶴征尋聲轉頭,等他看清對麵那人的神色,不由一笑,聲息有些弱,說:“大哥,驚動你了。


    陳鶴迎年近不惑,寸頭,眼窩很深,利落而凶戾。鬆了兩顆扣子的襯衫衣領裏,露出一條細細的銀色鎖骨鏈,有一種讓人過目不忘的野性。


    那聲“大哥”一出口,陳鶴迎的臉色更難看了,抄起診斷報告就想往陳鶴征的臉上砸,手都舉起來了,卻頓住,咬牙切齒,“我這個做大哥的真是自豪,把親弟弟養成這副鬼樣子!”


    昨天,陳鶴征犯了急症,在便利店暈過去,當時他身邊隻有一個跟他說過兩句話的小粉絲,不等女孩子驚慌失措,陳家的司機已經找了過來。


    自五年前出過一場傷及性命的事故,陳鶴迎對弟弟的保護堪稱嚴苛,陳鶴征的手機和腕表裏都有定位裝置,司機就是根據定位找到他的。


    陳鶴征麵色慘白的樣子,把司機也嚇了一跳,好在那是個處事穩重的人,一麵安撫住小粉絲,讓她不要聲張,一麵聯係熟悉的私立醫院,讓他們立即派救護車過來。


    陳鶴迎趕到醫院時帶著滿身火氣。


    這是個嗅著血腥長大的男人,讀書時成績很好,打起架來也不含糊,包裏總是藏著一把鏈子鎖。那東西不起眼,也不受管製,砸到人身上卻是實打實的傷筋動骨。雙親意外過世,陳鶴迎不得不放下學業接手一個爛攤子,一幹叔伯長輩隻等著看笑話,後來,卻都在這個小輩手裏脫了一層皮。


    急診的主治醫師已經做了診斷,胃穿孔,隻等家屬簽字便可推進手術室做微創。


    病情清楚了,陳鶴迎的助理也把來龍去脈搞清楚了,低聲匯報說:“小少爺約了以卓嶼為首的幾個小孩出去吃飯,大概是心情好,多喝了幾杯,刺激到胃了。”


    “把卓嶼的聯係方式拿給我,”陳鶴迎接過小護士遞來的同意書,簽字時筆尖直接刺破了紙,“我要親自問問,什麽酒能把阿征喝成這個樣子!”


    卓嶼怕陳鶴征,更怕陳鶴迎,這兩兄弟一個比一個霸道獨斷不好惹。因此電話一接通,不等陳鶴迎細問,卓嶼就什麽都招了。


    “遇見姓溫的女孩之後,阿征就有點不對勁兒。”卓嶼說,“那女孩我沒見過,臉生。”


    陳鶴征是什麽人,冷感、野性,傲氣十足,誰都不放在眼裏,能讓他念念不忘的女孩子隻有一個。


    陳鶴迎掛了電話,眼睛裏全是暗色。


    五年前坑過他一次還不夠,五年後,還是她!


    手術不到兩個小時就結束了,一切順利,陳鶴征被轉移到普通病房,進行術後觀察和休養。


    時間已經是淩晨,天邊泛起滄溟般的顏色,助理勸陳鶴迎先回去休息,他會安排護工。


    陳鶴迎手上拿著一支煙,沒有點燃,隻是用來聞那股煙草的味道。他將衣袖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精悍的小臂和一片黑色線條的紋身,搖頭說:“回去也睡不著,在這守著吧,看他醒了我才能放心。”


    助理沒再勸,轉頭去給他泡了杯熱茶,又拿來一條幹淨的小毯子。


    *


    病房裏,窗子開了道縫隙,濕潤的雨水氣息透進來。


    陳鶴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單手撐額,一雙長腿交疊著,器宇不凡。他壓著火氣,說:“先把病養好,然後訂機票,回德國。想寫歌在哪都能寫,不必一直留在國內。”


    術後要禁食禁水,陳鶴征這會兒嗓音沙啞,他看了眼窗外的天氣,眼睛黑沉如夜,說:“大哥,我是什麽性格你最清楚,別用這種逼迫的語氣跟我說話,我不會聽的。”


    “我逼你?”陳鶴迎厲聲,“我是在救你的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這次回國,真的隻是為了金麥獎嗎?你會把這種東西放在眼裏?你是為了誰回來的,誰讓你牽腸掛肚念念不忘,需要我挑明嗎?”


    相較於陳鶴迎的火氣,陳鶴征則冷靜得像尊石像,他不說話,就是擺明了不肯讓步。


    “你一門心思往人家身邊湊,人家領你的情嗎?”陳鶴迎實在氣得狠了,口不擇言,“命都搭進去過一回,嗓子被術後感染毀了,落了一身的傷,在德國躺了兩年才能重新站起來,這教訓還不夠?還想重蹈覆轍?”


    這一串詰問,字字錐心蝕骨,幾乎要從陳鶴征心上剜下一塊肉來,最軟的拿一塊。


    陳鶴征閉了下眼睛,唇色是病中常見的蒼白。


    五年前他匆忙出國,陳家對外放出的消息是養病,實際上,他不是病了,而是重傷,幾乎瀕死,危在旦夕。


    為了躲避媒體,也為了讓他有一個安靜休養的環境,陳鶴迎動用手上的關係,悄悄將他送到了國外的私立醫院,接受封閉式治療。


    在他周身插滿各種醫療儀器的時候,他接到了溫鯉的電話,平靜而清晰地告訴他——


    “陳鶴征,你不要再回來,我們分手吧。”


    他捧在手心裏的女孩子,他用命去保護的人,在他生死未卜時候,選擇舍棄他。


    幾年過去,陳鶴征已經記不清當時他是如何回應的了,隻記得是溫鯉先掛斷的電話,幹脆得好像同他多說一句都是折磨。


    不論溫鯉有什麽苦衷,這句“分手”都是紮在陳鶴征心頭的一根刺,潰爛成無法愈合的傷口,稍稍觸碰,都會疼得錐心蝕骨。


    “受傷的事,我不怪她,”陳鶴征氣息虛弱,黑沉沉的目光不動不移,透出一種山岩般的執拗和堅決,“害我的人,不是她。”


    “真大度啊,”陳鶴迎冷笑,他出手一貫凶狠,毫不遲疑,“你知道葉清時嗎?葉家的長子,颶風衛視的紅人,也是你的心上人給自己找的新靠山。你不在的這幾年,葉清時幫你把人照顧的很好,帶女孩子泡夜店的花邊新聞現在還掛在熱搜上呢,你要不要看一看?說不定會覺得女主角很眼熟!”


    第12章


    病房裏一片寂靜,醫療儀器滴答作響。


    小護士推門進來更換輸液的藥瓶,被房間裏濃重的壓抑嚇得一愣。


    雨水的微光落在枕邊,映亮陳鶴征的鼻梁線條和垂在額前的頭發,顯出幾分孤寂的味道。他不顧手背上還埋著針頭,伸手,語氣平穩地說:“手機拿給我,我看看。”


    六張照片,清晰度不高,陳鶴征滑動屏幕草草翻過一遍,而後,他先別過頭咳了一聲,才說:“不是她。”


    陳鶴迎挑眉,那是一個邪氣很重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說:“仗著臉被打了馬賽克,你就打算不認賬嗎?要不要我去找人問清楚,那個女孩子到底是誰?”


    “你盡管去問,”陳鶴征眼神淡漠,帶著一種不肯讓步的堅定,“我說不是她,就一定不是。我的人,我不會認錯。”


    “你的人?”陳鶴迎笑笑,“話不要說得這麽滿,小少爺。你們現在是什麽關係?朋友?戀人?還是分手五年的前任?”


    這個問題看似平淡,卻直擊陳鶴征的軟肋,他擱在白色床單上的手指不由抽緊,指骨關節凸起尖銳的形狀。


    “阿征,我讓你回德國,是想讓你換個環境,你在往事裏陷得夠久了,去過新生活吧。”陳鶴迎向後倚了倚,靠著椅背,目光深邃,語氣卻趨向和緩,勸著,“你不肯走,留在國內又能做什麽呢?跟她複合,還是看著她結婚生子?把年少時那點感情徹底變成苦情劇,鬧到兩看相厭的地步?”


    窗外,大雨未停,響聲滂沱。


    陳鶴征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裏卻像漫進了雨水淩亂的光,瞳仁被浸潤著,有種潮濕的霧感,像埋在冰雪之境的古法琉璃。


    是啊,他到底想做什麽呢?


    複合嗎?那根刺仍卡在那裏,劇痛仍在,他如何甘心。


    離開嗎?徹底放下她,去過新生活?


    他做得到嗎?


    曾經,他關於新生活的所有計劃裏,都有另一個人參與的痕跡,怎麽可能輕易抹掉。


    玻璃窗上水痕蜿蜒,病房裏再度陷入寂靜。


    助理敲門進來,先是同陳鶴征打了聲招呼,然後彎下腰和陳鶴迎耳語了幾句。


    陳鶴迎很忙,數不清的會議和商務洽談,能在醫院守這麽久,已經是重情重義。他站起身,到病房外接了一通公事電話,等他再回來,陳鶴征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輪廓依舊清雋,睫毛的陰影落在上麵,顯出淡淡的疲態。


    護工抱來一束新鮮的馬蹄蓮,剪掉多餘的枝葉,放在茶幾上的花瓶裏,讓沉悶的空氣多了份生機。


    陳鶴迎在病床邊停了片刻,將燈光調暗,又將滑到陳鶴征胸口處的被子向上提了提。他放輕腳步,正要出去,護工叫了他一聲,遞過一張透著字跡的紙,說:“陳先生,這是小陳先生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住院的這幾天要靜養,不接受探視,讓您代他向關心他的朋友們報個平安。”


    那張紙疊了一折,陳鶴迎單手甩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


    “我曾幻想陪你走過許多時節。”


    陳鶴迎這種性格的人,是很少歎氣的,也很少覺得為難,這一次,卻很輕地歎了口氣。


    從始至終,他都沒問過一句——阿征,你是否還愛她。


    不必問,答案明晃晃的,暴烈的,就擺在那裏。


    灼熱得近乎發燙。


    陳鶴征那個人啊,空長了一副涼薄的皮囊,冷感、清雋、高不可攀,誰想到,一旦動了心,竟是這樣的赤誠,坦蕩而執著。


    陳鶴迎覺得心頭像是壓了塊千斤重的石頭,火氣抑製不住地往上冒。他穿過住院部的走廊,在電梯前停下,牆壁上的鏡麵裝飾映出一雙深黑的眼睛,裏頭陰雲翻湧。


    電梯門即將打開時,陳鶴迎揮了揮手,跟在身後的助理上前一步,“陳總。”


    “江應霖還在牢裏吧?”陳鶴迎說,“安排一下,給他加點娛樂活動,千萬別讓他活得太舒服。阿征落下一身的傷,總該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助理低眉,“我知道該怎麽做。”


    *


    陳鶴征在醫院住了七天,期間,他隻見過一次陳鶴迎,進行了一番不算愉快的談話,之後,除了醫護人員,再不見任何人。


    手機設置了飛行模式,社交類的軟件都不使用,新歌全部手寫,房間裏到處都是淩亂的樂譜,還不許人收拾。


    有時候他會不自覺地把新寫的旋律哼唱出來,護工是個有點靦腆的小夥子,笑著說:“真好聽,陳先生應該去做歌手,一定能紅!”


    陳鶴征坐在窗邊的布藝沙發上,聞言寫字的動作一頓,護工以為惹他不高興了,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多嘴。”


    “沒關係,”陳鶴征彈了下水筆的尾端,“我以前的確想過做歌手,把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年都寫成歌,在除夕夜唱給她聽。後來,我嗓子沒那麽好了,也就不了了之。”


    說到這,他自嘲似的笑笑,看了眼窗外的暖陽,“那時候多天真。”


    陳鶴征靜養的時候,溫鯉也病了。


    她太瘦,抵抗力一直不太好,容易著涼感冒。早上起床時,溫鯉覺得腦袋發沉,她找出溫度計量了量,果然有些發燒,吃了退燒藥也不見好轉,到了傍晚,傅染寧從圖書館回來,溫鯉的體溫已經逼近四十度。


    這個數字有點嚇人,傅染寧立即打車帶溫鯉去了醫院。


    隻是尋常感冒,沒什麽大問題,接診的醫生給溫鯉開了些口服藥,又讓她到輸液室去掛水。


    這時候,天色已經黑透,輸液室裏人不多,傅染寧先去繳費,之後又去附近的小吃鋪買了小餛飩和熱豆漿,讓溫鯉吃一點,墊墊肚子,不然,身上沒力氣,會更難受。


    盛夏時節,溫鯉的手指居然是冰冷的,她握著溫熱的豆漿杯暖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傅染寧說:“對不起啊,寧寧,給你添麻煩了。”


    “說得什麽話呀!”傅染寧瞪她一眼,“我們多少年的交情了,瞎客氣什麽!”


    溫鯉虛弱地笑了笑。


    出門的時候比較著急,來不及仔細收拾,溫鯉紮了個丸子頭,頰邊幾縷碎發,身上是棉麻質地的短袖衫和半身裙。她天生冷白皮,即便病了也不顯狼狽,反而有種慵懶的文藝感,溫柔而潔淨。


    打針的小護士悄悄問溫鯉她身上的衣服是在哪裏買的,溫鯉撐起精神去手機上翻購買記錄,找出店鋪名字和價格給人家看,一邊說話一邊時不時地側頭咳幾聲。


    傅染寧看了,無聲地在心底歎氣——


    多好的女孩子啊,那麽乖,又那麽溫柔。


    小護士走後,輸液室徹底安靜下來,掛水的過程很無聊,溫鯉疲態明顯,坐著又睡不著,隻能靠翻看社交軟件打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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