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校園篇完)


    九月, 開學季,新的學年。


    桐舞還是老樣子,宿舍、食堂、演出廳、上課用的專業教室, 到處都是安寧的。一隻流浪貓, 從花壇裏蓬鬆的泥土上跑過去,歪歪扭扭的小腳印。


    溫鯉買了杯熱豆漿,觸感溫溫的,暖著她的手指, 與幾個低年級的小學妹擦肩而過, 她聽見她們聊天——


    “我聽桐大的朋友說,陳鶴征退學了。”


    “好像是出去留學了。”


    “那就不會再回來了吧?”


    “應該吧,帥哥又少一個啊, 刷論壇都沒動力。”


    “我記得他談過一個女朋友, 是我們學校的,分手了嗎?”


    ……


    分手了嗎?


    溫鯉眨一下眼睛,眸底似乎碎了些光


    她是最早返校的學生,其他人還沒回來,宿舍裏空蕩蕩。溫鯉將衛生打掃一遍,換上幹淨的床單被罩,做完這些, 要去洗澡時, 接到傅染寧的電話, 要溫鯉周末跟她回家吃飯。


    “上次, 你教我媽媽的那幾個瑜伽動作, 她練了一陣子, 小肚子真的不見了, ”傅染寧笑眯眯的, “長公主心情好,要親自下廚燉魚給你吃!”


    溫鯉也笑,輕聲說:“好。”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一切都很正常,也平靜,就好像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從未存在過。


    到底是傅染寧沉不住氣,她遲疑著,“鯉鯉,你還好嗎?”


    好與不好,溫鯉給不出確切的答案。


    □□險些引發山火,山腳的居民報了警,警察來得很快,江應霖沒能跑掉。


    溫鯉是在蕪城的醫院醒來的,額頭上繞著紗布,手腕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最重的地方幾乎破皮見骨。守在病床邊的隻有傅染寧,見溫鯉醒來,她哭得很凶,反複說,你嚇死我了!


    輕微腦震蕩,讓溫鯉頭疼得厲害,她顧不得那些,拽住一個路過的護士,急切地問:“陳鶴征呢?他怎麽樣?好不好?”


    小護士莫名其妙,“誰是陳鶴征?被送進醫院的隻有你一個,你的朋友還是我們找到學校才聯係上的,麻煩死了。”


    重傷害是刑事案件,警察來做過筆錄,溫鯉問他們是否知道陳鶴征的動向,警察隻說,他被他的家人帶走了。


    溫鯉剛剛走出一場噩夢,現在,似乎又陷入另外一場。她努力控製自己,不要哭,輕聲問:“他還活著嗎?”


    警察斟酌著:“活著,但是,傷很重。後續情況,我們尚不了解。”


    溫鯉等不及身體恢複,立即回到桐桉。她去了半山別墅,那裏門扉緊閉,無人進出。她等了許久,從清晨到日落,沒有等到任何人,也沒有一點消息。


    附近的住戶路過,看她幾乎被寒風凍透,走過來問她是否需要幫助。溫鯉也分不清墜在她睫毛上的,到底是霜雪,還是眼淚,她先點頭,又搖頭,喃喃:“沒人能幫我。”


    能幫她的那個人,保護她、愛她的那個人,最終被被她徹底連累,險些送命。


    桐桉市每一家三甲醫院,溫鯉都去過,從普外科到燒傷科再到骨科,她一一詢問,有沒有一個叫陳鶴征的患者,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他音訊全無。


    她去過茉莉坊,經理還是老樣子,笑著說,好久沒見陳少了。她去了live house,mask樂隊本就是玩票,成員各奔東西,有人出國,有人結婚,他們都聯係不上陳鶴征。


    桐大的教務處拒絕向溫鯉透露學生信息,他們隻說,目前,該生不在校內。


    他不在學校,不在半山別墅,手機永遠關機,社交軟件全部停更。


    他到底在哪?是否平安?


    誰能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溫鯉很想哭,但她沒有時間。眼下的情形,她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唐和傳媒的總部。


    帶走陳鶴征的人,一定是陳鶴迎,隻有他知道,阿征在哪。


    陳鶴迎是陳家的主事人,唐和傳媒的大老板,想見他,並不容易。溫鯉沒有預約,也沒有足夠漂亮的社會身份,隻能等。


    她每天都來,總部前台那兒有個小休息區,她能安靜地坐上一整天,不說話,也不鬧。


    保安試圖趕她走,負責接待的女職員攔了下,小聲說:“她也沒惹麻煩,就讓她等吧。看上去蠻可憐的,也許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七天後,溫鯉終於等到陳鶴迎。


    冬天臨近尾聲,天氣回暖,陳鶴迎被一群人簇擁著。他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個高腿長,一身黑西裝叫他穿得煞氣十足,輪廓硬得像刻刀雕砌。


    溫鯉從未見過陳鶴迎,卻能一眼認出他,因為兄弟兩個有許多相似的地方。看到陳鶴迎的那一瞬,她甚至有些恍惚。


    溫鯉走到近前,當著眾人的麵,攔陳鶴迎的路。保安冷汗都要滴下來,立即上前,要將她趕出去,陳鶴迎卻揮了下手。他定定地看她兩秒,黑色眼睛裏透出尖銳的恨。


    五分鍾後,溫鯉被請進了辦公室。


    與陳鶴迎正麵交鋒,是件極具壓迫感的事。不等溫鯉開口,陳鶴迎開門見山,“阿征不在國內,還活著,但是,狀態很差。目前為止,他經曆過六次手術,每一次都險象環生,聲帶永久性受損。溫小姐,我聽說阿征很愛你,你卻把災難帶給他。”


    陳鶴迎盯住她,恨不得也在她身體裏釘入一根削尖的竹竿,清晰道:“你毀了他。”


    溫鯉話到嘴邊,卻又咽回去,她臉上沒了血色,嘴唇也是。


    陳鶴迎不給她留任何喘息的餘地,繼續說:“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也在找我。現在,基本情況我都已經告訴你,你還想做什麽?”


    溫鯉說不出話,隻是覺得心口很酸,酸得特別厲害。


    她想做什麽呢?想見他一麵,還是回到他身邊,繼續愛他?陳鶴迎的態度,很明確地在告訴她——這兩件事,她都沒有資格。


    把災難帶給陳鶴征的人,沒資格再靠近他。


    溫鯉忽然覺得心痛,無法忍受的痛,“再也見不到陳鶴征”這一認知,讓她生不如死。她下意識地攥緊座椅的扶手,緊到關節發白,指骨似乎要刺破單薄的皮肉。


    小姑娘那點心事,都擺在臉上,陳鶴迎一眼看透。


    他麵無表情,繼續施壓:“溫小姐,作為當事人,你應該清楚,江家的案子很髒,牽連甚廣,如果陳鶴征回國,他一定會被卷進去。唐和樹大招風,媒體無孔不入,他們會盯著他,吸血一樣試圖從他身上挖新聞。他的傷,他毀掉的嗓子,他的感情,都會被推送到公眾麵前,飽受審視和議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傷害,這樣的情形,是你想看到的嗎?”


    溫鯉幾乎被逼至絕境,愧疚這種情緒,本就在她心頭積壓多時,這一刻,忽然達到從未有過的峰值。


    她的愛意龐大,卻敵不過愧疚。


    她很想哭,眼淚偏偏凍凝,隻能反問:“你希望我怎麽做?”


    這種一對一的局麵,陳鶴迎輕鬆控場,他手中拿著鋼筆,敲一下桌麵,“告訴陳鶴征,你們分手了,讓他不要再回來,你也不會再見他。斷了他所有的念想,讓他留在國外,留在更安全也更清淨的地方,好好過完這一生。”


    困囿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下一滴,溫鯉聲音有些哽,她壓下去,又問:“不見我,不回國,他就會好起來嗎?”


    隻要這樣做,就能長久地保護他,讓他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是這樣嗎?


    陳鶴迎垂眸,似乎有一瞬的思考,“我想,總會比現在好。”


    溫鯉懂了——她帶給陳鶴征的,全是連累。離開她,對陳鶴征來說,百利而無一害,他總會比現在更好。


    言盡於此,溫鯉處處虧欠,她無話可說,也無力反駁。


    *


    通往德國的電話,是當著陳鶴迎的麵撥出去的。


    分別近一個月,這是溫鯉第一次聽到陳鶴征的聲音。她瞬間就掉下眼淚,心口的位置,痛楚壓倒一切。


    她想跟陳鶴迎說,我後悔了,我不要見不到他,我真的好喜歡他,求你讓我回到他身邊。


    求求你,行不行?


    聽筒裏隱約傳來的儀器運作的聲音,提醒溫鯉,陳鶴征仍在死亡線上,他經曆過六次手術,軀體殘破不堪,聲帶機械性損傷。她帶給他的傷害與連累,已經足夠多,不該再繼續。


    陳鶴迎說得對,斷了與她的牽扯,總會比現在更好。


    她希望他好。


    溫鯉深深呼吸著,壓住所有哭腔與哽咽,用一種冷靜的語調,慢慢地說:


    “陳鶴征,連累你為我受傷,我很抱歉。作惡的已經伏法,事情了結,我們都該有新生活。你不要再回來,我們分手吧。”


    陳鶴征吐字艱難,他強撐著,一字一頓地說:“你見過我大哥了,對吧?這是你們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商討之後,得出的結果?”


    溫鯉不說話,她發著抖,身上到處都痛,沒來由,就是痛得厲害。


    “我聽不得‘分手’這兩個字,”陳鶴征的聲音也抖,啞得厲害,“你收回去。”


    “陳鶴征,”溫鯉忽然有些自暴自棄,她甚至笑了,低聲說,“愛我這件事,除了一身的傷,以及狼狽,還讓你得到過什麽?你怎麽就不長記性呢。”


    “溫鯉,”陳鶴征怒意隱隱,“別用這種自我毀滅的語氣跟我說話。”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她哭得悄無聲息,她的破碎也是。她眼前反複回放著江應霖傷害他的那些畫麵,燃燒的味道,還有血腥氣。


    多疼啊,當時,他一定很痛。


    溫鯉蓄起最後一點勇氣,又說一遍——


    “陳鶴征,你不要再回來,我們分手。”


    陳鶴征實在沒有力氣,他的聲息特別輕,隨時都會斷裂似的,“即使我告訴你,我會恨透你,你也堅持要分手?舍棄我的感情?”


    溫鯉無法給他確切地回應,因為實在太痛苦,她隻能將通話切斷。


    辦公室裏一片安靜,巨大的落地窗,陽光冰冷。


    陳鶴迎推一張支票到她麵前,語調平平,“以後,好好保重。”


    溫鯉自然不會收。


    她起身,離開前,又聽見陳鶴迎的聲音。


    “溫小姐,我並不介意我弟弟去愛一個灰姑娘,我沒那麽世俗。但是,我介意那個灰姑娘把他送進icu——這才是我永不原諒的地方。”


    陳鶴迎用那雙黑沉至極的眼睛,定定地看住她——


    “我永不原諒。”


    溫鯉沒說話,她的感情已經被掏空,痛覺也是,這些言語已經傷害不到她。


    *


    離開唐和,走在街上,溫鯉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她已經沒有眼淚了,沒了親人,也沒了愛人,周身空空蕩蕩。


    所謂,孑然一身。


    人間的離別,跟生老病死,其實是一樣的,說一句不見,就是再也不見。


    聚是短暫,散才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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