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在長椅上坐了好一會兒,女孩愣怔的眼神終於恢複了清明。


    片晌,她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下班了?”


    磁倦慵懶的男聲傳來,時螢那陣無力的麻木感瞬間變得踏實,整個人鬆弛了不少,她猶豫著回:“沒有,我……下午請了假。”


    陸斐也敏銳覺察出她不太對勁的情緒,低聲問:“你在哪?”


    半晌沒聽見回答,男人又加重了語氣,喊她的名字,“時螢?”


    時螢頓了頓,開口:“我在附醫。”


    隨後,又小聲補了一句,“陸斐也,你能來接我嗎?”


    她很少會不講道理地撒嬌,可現在的心情很奇怪,沒有太多的理由,就是單純的,想要快點見到他。


    話剛說完,時螢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勸酒的聲音,才意識到陸斐也應該在應酬。


    “如果你有事——”那就算了。


    沒等時螢把話說完,陸斐也已經出聲將她打斷。


    “好,在那等我。”


    參加王岱接風宴的,有大學時的校友,也有陸斐也在外所時的老同事。


    王岱是陸斐也念llm時的師兄,還和他在外所一起工作過兩年。對方剛剛回國,多年未見的校友同事就湊在一塊,給他組了場接風局。


    酒過半巡,王岱瞥見陸斐也接著電話出了包廂,終於逮到機會,問旁邊的曹律:“老陸還單著呢吧,我有個表妹也剛回國,改天給他介紹介紹。”


    曹律笑了笑,“你就別替他操心了,再說要給他介紹也得先排隊啊。你今兒在法院見的那位鐵娘子,就是我們陸大律師的頭號追求者。”


    羅雅君上次去泡溫泉受了挫,卻也不見灰心,還吆喝著等陸斐也分手了再通知她。


    對麵的人聽見他倆的談話,忍不住調侃王岱:“我說你剛剛怎麽話裏話外都在打聽陸師弟的事,合著是想讓他當妹夫啊。”


    “他一年到頭跟個工作狂似的,也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再說我表妹條件也不錯啊,不算委屈他吧。”


    “那你這如意算盤可要落空了,陸大律師都——”曹律話剛出口,被包廂的開門聲截斷。


    王岱瞟他一眼:“都什麽?”


    曹律指了指陸斐也:“正主回來了,你問他吧。”


    王岱還沒開口,就見男人踱步而來,瀟灑取過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姿態懶散地搭在了臂間,清聲示意道:“有事先走了,飯記我賬上。”


    王岱哪能輕易放他走,連忙作勢將人攔住:“陸斐也,你這什麽意思,說好給我接風,才吃一半就要走?天天忙工作可不行,今天就別加班了,咱也得勞逸結合啊。”


    陸斐也聞言輕笑,反問:“誰說我要去加班?”


    “那你去幹嘛?沒天大的理由,我可不放你走。”


    陸斐也好整以暇地揚眉:“去接女朋友,算不算理由?”


    “……女朋友?”王岱怔了怔,反應過來後,扭頭去看曹律,“不是吧,他這個工作狂居然談戀愛了?”


    “要不曾律怎麽說你得先排隊呢。”


    “排隊?看來他身後的隊我表妹是排不上了。”王岱搖了搖頭,語氣有些失望,不過還是問了句,“啥時候結婚啊,別忘了喊我們隨份子。”


    陸斐也扯出一抹笑意,臨走前拍了拍對方肩膀:“放心吧,身為律師和當事人,我自然忘不了在你們身上爭取最大利益。”


    王岱:“……”


    這男人,真是精得像狐狸一樣。


    走廊的病房門被人打開,劉警官打著電話走了出來,邊關門邊說:“催什麽催,人還沒醒呢,等會醒了你一起來給他做筆錄吧。”


    說完掛了電話,又看著病房嘟囔了句:“這孩子,又是割腕又是吞安眠藥,還真是不想活了。”


    時螢瞥見對方出來,起身走了過去:“劉警官,他怎麽樣了?”


    “哦,醫生說送來的還算及時,救過來了。”


    時螢點了點頭,隨後道:“既然這樣,那我先走了。”


    “你要走?”劉警官張了張嘴,“我剛接了同事電話,他姐姐快到了,還說想當麵謝謝你,你要不要等會兒。”


    “不用了。”


    時螢直截了當地說完,再次和人道別。


    ……


    下樓時,手機上跳出陸斐也發來的微信,說他已經到了。


    時螢打著字走出了電梯,剛走到住院部門口,迎麵而來一個腳步匆忙的女人,硬生生撞掉了她的手機。


    “不好意思啊,我剛剛跑的太快,沒有看見人。”


    對方的聲音很是焦急,俯身將地上的手機拾起遞給時螢,可是下一秒,女人卻愣在了那。


    “你是……時螢?”


    望著眼前知性打扮,身材纖細的女人,時螢下意識皺了下眉。


    對方的輪廓漸漸與記憶中稚嫩驕傲的臉龐重合,可時螢卻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


    早在來醫院的路上,時螢就已經猜到「@曲羨人間」就是薛曦的弟弟薛軒,最後一次見麵時,對方才八歲。


    小時候的薛軒身形瘦弱,和如今的模樣完全不同。之所以能猜出對方的身份,是因為她曾在華蘭小區上過薛母的鋼琴課。即便已經過去很久,站在那扇門前,仍有種莫名的熟悉。


    因此,她才拒絕了劉警官和薛曦見麵的提議。卻沒想到,還是遇見了薛曦。


    一時間,兩人相顧無言,直到手機鈴聲率先劃破了沉默。


    時螢沒再理會薛曦,轉過身摁下了接通。


    “在哪?”


    聲音從話筒傳來的一刻,時螢也看到了幾米之外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男人也在此時側過了身,散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跟著,陸斐也收起手機朝她走來。


    “怎麽不在裏麵等?”


    陸斐也無比自然地牽過她的手,灼熱的溫度貼在指尖,掌心的粗糲感讓時螢的精神鬆乏了下來。


    那一刻,她沒有去看薛曦,烏黑明亮的眼眸仿佛隻剩下眼前這個人。


    當從陳如萱口中聽到薛曦的消息時,時螢曾害怕自己會因薛曦的出現再次勾起過往壓抑不堪的回憶。


    然而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的確定,那段沉重的記憶似乎不再重要。


    遠處斜暉似火,將陸斐也挺拔的身影襯得不甚分明,朦朧中像是回到多年前的那個黃昏,她向著黑暗中的微茫星火拚命奔跑,而瀕臨窒息時豁然綻放在眼前的,是少年孤韌堅執的背影。


    男人被暮色拉長的身影逐漸變得清晰,時螢深吸了口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陸斐也,我想回家了。”


    陸斐也低下眼,深沉的視線停留在女孩潤白的臉上,像在確認她的情緒。


    良久,他捏了捏她的手,笑著道:“好,那我們回家。”


    第64章


    寬敞的馬路車輛湧流,遠處的殘陽攜著斑駁的火燒雲彌散在夜幕。


    黑色卡宴行駛在車水馬龍中。


    一路上,時螢比以往安靜。


    回到佳宏新城,陸斐也一直牽著她的手進了家。


    走進客廳後,時螢安靜地看著男人瘦削的背影,在陸斐也轉過身來的那一刻,倏然摟住了他寡白修長的脖頸,將側臉緊緊貼在男人的肩膀,聞著襯衫衣領上清冽熟悉的味道。


    “時螢,今天很喜歡撒嬌?”


    陸斐也拿她沒什麽辦法,放任著她樹懶一般的行為,伸出勁瘦的手臂搭在時螢柔細的腰側,清晰分明的右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低聲問:“剛剛給我打電話,是因為心情不好?”


    時螢趴在他的肩膀,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


    “這是什麽意思?”


    陸斐也淡淡笑著。


    時螢好一會兒沒回答,在腦海中回想著今天一波三折的經曆,覺得與其說她是心情不好,不如說是矛盾。


    當發現薛軒的身份時,時螢才意識到,她這個人既無法寬容到底,也無法決絕到底。


    時螢無法原諒薛曦所做的一切,卻陰差陽錯救下了薛曦的弟弟,她對這件事本身感到一絲厭惡。


    所以在醫院的時候,時螢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一早就知道薛軒的身份,她又會怎麽做?


    最後的答案是,她還是會救。


    可這並不代表,時至今日,她和薛曦有了和解的可能。


    陸斐也出現的那刻,時螢覺得自己找到了這段時間困擾著她的答案:就算薛曦和方景遒真的有什麽,她也不會為了方景遒原諒薛曦。


    不是不在乎方景遒這個哥哥,就是單純地做不到。


    想到這,時螢緩緩放開陸斐也,聲音悶悶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不太喜歡被道德感拖累。”


    “陸斐也,以前的我,總是太在意一些條條框框,硬生生讓自己背負要求和負擔,其實這樣真的很累。”


    這種感覺如同無法掙脫的束縛,就像她當初明明可以徹底解決薛曦的騷擾,卻因為薛母的情分,一次又一次忍耐,作繭自縛。


    陸斐也默默聽著,幫時螢把臉側一小縷細碎柔軟的發絲挽到耳後,漆黑的眼眸溫柔注視著她:“那現在呢?”


    “現在……”時螢慢慢低下頭,緊接著又笑著與他對視,“我想你改變了我。”


    “陸斐也,是你讓我明白,學著自我並不是什麽錯事,我其實不需要因此產生負罪感。”


    時螢語氣釋懷,像是茅塞頓開。


    她曾經受困的自卑懦弱的記憶,是因為太在乎方茼心中的評價。


    她習慣把方茼的感受排在前麵,卻在親密關係中如履薄冰。


    是陸斐也讓時螢明白了,她很重要,她的感受也值得被重視。


    她可以學著在乎自己的感受,愛自己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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