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不用痛苦了,以後也沒有外公了。


    站在鏡子前,阮檸已經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但眼淚還是垂直往下掉落。


    這個世界上愛她的人又少了一個。


    她擦去眼淚,將雜亂的頭發梳成一條高馬尾辮,已經遮住眼睛的劉海用一個小發卡全都扣了上去,露出一個光潔的腦門兒。這個時候,她的五官並沒有完全長開,介於少女與小孩兒之間,但天生的皮膚白皙配上嬰兒肥未褪的臉讓她看起來像個可愛的洋娃娃。


    在準備出門前,阮檸最後一次在鏡子前來回確認自己的形象,甚至誇張的長開了嘴巴,檢查自己的牙齒是否足夠整齊。確認了沒有問題之後,才安心的坐上去機場的出租。


    清遙到恒城飛機不晚點的話三個半小時就足夠,下飛機後阮檸順利的和阮秋生匯合,乖乖巧巧的喊他叔叔,喊頻頻翻白眼的阮舟弟弟。


    阮秋生說媽媽太過傷心,現在在家裏休息所以才沒有來接,阮檸乖乖的點了點頭。


    在父母離婚的第二年,江明月就嫁給了剛好也姓阮的阮秋生。阮檸每年來恒城拜年都能感受到他們一家三口越來越融洽的氣氛,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媽媽越來越遠的距離。


    直到上了阮秋生的車,車子半天沒有動靜,阮檸才忍不住跟著坐在前排阮舟的視線往外看。


    那個時候阮舟沒開始變聲,還是個懟天懟地的小孩兒,那天阮小少爺等了那麽久,但說話破天荒的不帶火氣,反而是期待滿滿:“爸,遇清哥怎麽還沒到啊!他該不會又睡懶覺誤機了吧!”


    阮秋生親昵的拍了拍阮舟的腦袋,阮檸看著這個動作愣了一下,而後就專心聽他說話:“不會的,你以為遇清是你啊,應該是飛機晚點了。對了,臭小子,別吵遇清……”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阮舟打斷:“知道知道,他高三了,關鍵時期,打擾了他我罪不可恕……”


    阮舟搖頭晃腦,故作大人模樣,阮檸抿唇沒忍住笑了一下,結果小少爺的白眼很快就翻了過來,他轉過頭瞪阮檸:“你是不是嘲笑我?!”


    阮檸突然被他質問,緊張又慌亂,一個“我”字出了口,結巴了一瞬,眼看阮舟火氣越來越足,正準備直接道歉時,旁邊車門驟然打開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孩兒姿態慵懶的邁了進來,坐在她旁邊之後先往阮舟手上丟了瓶ad鈣奶,順帶極隨意的和阮秋生打了聲招呼:“叔叔好,小舟來喝個飲料,不好意思我的飛機晚點了。”


    周遇清像是才發現旁邊的小女孩,晃了晃手做出打招呼的動作。


    阮檸愣住,又往角落裏縮了一下,沒有回應。在意識到旁邊男孩兒在觀察自己的時候,她的手偷偷捏了捏門把手,低著頭許願如果能變成一縷空氣直接消失在車裏也是好的。


    隨即,她聽到男孩兒笑著開口問她:“妹妹喝不喝飲料?”


    阮秋生車窗沒關,恒城的海風很涼爽,卻吹不散阮檸心頭詭異的一股燥熱。她滿腦子都是男孩進車前和她四目相對時那張棱角分明的臉,身高一眼看去就超過了一米八,五官也很精致,是個很帥氣的男孩。


    想著阮舟和他完全不相似的長相,阮檸有點遺憾,她想著這哥哥和表弟也根本就不像是一家人。


    阮檸久久沒有回答,前麵的阮舟先打破了沉默的氣氛,他早就幾口喝完了飲料,朝後叫道:“哥,她不喝你就給我嘛。”


    見著周遇清不太願意,阮舟還想伸手去搶,恰好遇到了紅燈,阮秋生重重的踩了一下油門,走神的阮檸猛地往前撞去,失重的瞬間,一隻大手穩穩的托住了她的腦袋,她安然無恙,倒是聽到了阮舟的小腦袋清脆的磕在玻璃窗上的聲音。


    阮秋生嘲笑著痛的直哭的阮舟,周遇清在耐心安慰,明明所有的聲音都在阮檸的耳邊,但她隻覺得遙遠,唯一近的隻有身旁那隻修長的手掌。她偷偷瞥了好幾眼,已近淩晨,但恍惚間她覺得那雙手在發著光。


    無比好看,也很溫暖的光。


    那天因為阮舟在生悶氣,車裏倒是再沒有人說話。直到車停到了江宅,還是阮秋生這唯一的成年人先開口指揮。


    “軟軟,你住三樓邊裏的那間臥室,已經收拾好了。遇清,你和舟舟住,或者和小魚住也可以,就是小魚這幾天情緒很差,怕影響你睡覺。”


    阮檸在外婆家住過很多次,自然知道江裕的房間也在三樓她住的那間旁邊,阮舟常住的房間在一樓。她玩著行李箱的拉杆,一升一降之間,聽到男孩說要去和江裕住時,嘴角偷偷翹了一下。


    恒城不如清遙熱,阮檸出現在媽媽麵前的樣子還算清爽。


    江明月在千嬌百寵中長大,哪怕第一次婚姻不順利也是和平解決,三十六年的人生裏從沒有這樣不體麵的樣子,她眼睛因為流淚早已哭的紅腫,一身黑色唯有袖章是慘白,顯然還沒有從父親驟然離世中緩過神來,對阮檸的態度稱得上淡漠,接過阮檸代父親遞過來的禮金時,客套的道了謝。


    像是對待客人,而不是千裏迢迢來悼念的女兒。


    在感受到淚意上湧前,阮檸低下了頭。


    客廳裏大家都在忙碌著各自的事情,阮檸單獨一人坐在沙發上,顯得格外嬌小,她又玩起了拉杆,然後那雙好看的手直接從她手上搶過。


    她驚詫抬頭,眼淚從眼角飛快滑落,而後皺著一張臉,語氣慢吞吞的問道:“你幹嘛?”


    阮檸在剛剛已經得知周遇清是媽媽好友的兒子,和她平輩。因而阮舟才會喊周遇清哥哥,但阮檸心底,有了一股執拗,不想喊他哥哥的執拗。


    她那個時候很多事情都沒想明白,但她明白一件事,不喊周遇清哥哥,那她和周遇清就不一樣。


    周遇清表情淡淡,像是沒看到那滴眼淚,漫不經心道:“回不回房間?”


    天知道阮檸在被他看著的時候多擔心他會問自己為什麽流淚,如果真這樣,那她的自尊心就徹底在江家被踩在地上了。


    對方的分寸感,讓阮檸在回答時聲音都多了一絲力氣:“我回。”


    周遇清拿過她所有行李,江家的別墅內沒有電梯,好在阮檸的東西很少,隻是拿著兩個人的行李箱爬到三樓時,他還是深深的喘了好幾口氣。


    男孩扶著房門,臉上帶著奔波的疲憊,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此刻輕輕闔上,深呼吸之間喉結和他右邊眼角的一顆紅痣倒十分清晰。


    清晰的勾著人。


    時間如果能在此刻停下也不錯,阮檸的眼中其實還含著沒有掉完的眼淚,朦朧之間看見周遇清幫她打開了房門,放好了行李。她沉默的跟在後麵,周遇清顯然比她更熟悉這間房,檢查了一遍水電之後,轉過頭道:“洗個澡,早點睡吧,明天更忙。”


    阮檸“嗯”了一聲。


    周遇清本來想直接走出房門,去江裕房間快點洗個澡,不知為什麽轉過了頭,看著阮檸蹲在地上開行李箱的沉靜樣子,完全不似同齡人阮舟的活潑好動。


    他下意識地說道:“不要太難過,也不要太懂事,太懂事的人是不會有人心疼的。”


    十二歲的阮檸身高不過一米四多一點,蹲在地上小小一隻,眼睛卻極大,她仰起腦袋隻把目光盯著周遇清的喉結上,想到母親的態度,她眸光微閃,沒有藏好自己的失落情緒。


    阮檸知道周遇清說的這話並不符合常理,可她也知道,哪怕僅有一麵之緣,這個男孩也是今天對她善意最足的那一個,說的話絕對都是為她好。


    對於周遇清的善意,阮檸心裏劃過一絲暖流,聲音很小道:“謝謝你,晚安,周遇清。”


    “阮檸,晚安好夢。”


    ……


    不要太懂事……


    阮檸,晚安好夢……


    男孩兒的聲音似乎還響在耳邊,隱隱約約有被亮光刺激的感覺,阮檸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看著窗外佇立的梧桐樹和熟悉的課桌,才從夢中抽身。


    她按亮手機,看清楚年份之後,眼神霎時間黯淡下去。


    時隔五年,她已經很久沒有那麽完整的夢見初遇那天的事情了。沒想到會在重逢的晚上,把五年前再過一遍,像是讓她和周遇清再認識一遍。


    但卻是她一個人的夢境,一個人的念念不忘。


    故事早該結局,偏偏在每一次遇見後,她都渴望能有繼續。


    作者有話說:


    周遇清:沒有人該懂事,也沒有任何故事該沒頭沒尾的結局。(溫柔語氣)


    -


    周遇清和阮檸是絕對絕對絕對沒有血緣關係的,目前也沒有戶口本關係,未來(我指的是大結局)的時候那就不一定了哈哈哈哈哈=3=


    然後目前的地圖是恒城和清遙市


    女主的親生父親在清遙市,女主也是土生土長的清遙市的人


    女主媽媽以及外婆一家還有男主現在是生活在恒城的。


    第4章 燦爛光芒(四)


    去江家吃飯定的時間是周六晚上,這天阮檸醒來依舊隻有自己一個人在家。


    阮舟和阮檸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天天看著她主動學習覺得十分窒息,於是借口學習實則趁著高中最後幾天暑假天天拉著好友在外麵玩耍。


    江明月昨晚就告訴了兩個孩子,讓他們今天自己坐車去江宅,她和阮秋知因為工作原因可能要很晚才到。江明月說話時還笑著嗔道反正外婆想看到的也是孩子,她去不去也無所謂。


    阮檸從沒見過媽媽這樣,仿若少女似的撒嬌,因而直接愣在了當場。阮家父子卻早就習慣了般,兩人耍寶一樣對著江明月一頓哄,把江明月說的麵色緋紅,笑意盎然。


    熱鬧的氣氛裏,阮檸摳了好幾次水杯,低著頭,渾身上下都寫著尷尬。


    好在尷尬沒有維持太久,阮舟很快的說要還給父母二人世界的時間上了樓,阮檸也緊跟其後。


    回各自的房間前,阮檸喊住阮舟道謝,阮舟隻怪異的看了她一眼,嘀咕了句:“遇清哥說的真沒錯,這也太敏感了吧……”


    ……


    周遇清說她敏感。


    阮檸刷好牙,一邊擠著洗麵奶,一邊想這個評價。


    她控製不住地去思考周遇清為什麽要和阮舟說這樣的話,敏感這種詞在周遇清眼中到底是好還是壞。


    收拾好和保姆阿姨打了招呼出門後,阮檸都沒有想清楚。


    阮家所在的別墅區叫做蔚闌苑,是個好位置,交通便利,不遠處就是個恒城最好的重點高中,阮舟就讀的恒城一中。再過兩天,高三開學,阮檸也會轉過去。


    阮檸在這裏住了幾天,對周圍已經非常熟悉。坐公交前不用查導航就知道哪一路通向哪個地方。


    周末早上的公交上乘客不少,大都是拎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阮檸扶著扶手,雙目無神的發著呆,坐了六站終於到了市圖書館,她艱難的跳下車,然後狠狠的呼出一口氣。


    在圖書館對麵找了一家麵店,她慢悠悠的走了進去。


    江明月和阮家父子都是土生土長的恒城人,口味清淡,而阮檸無辣不歡,阮家保姆阿姨做的飯菜沒有一樣合阮檸的胃口。為了不瘦成竹竿,隻要家裏沒人,阮檸就找了各種理由給阿姨放假,然後她自己外出吃飯。阮家的保姆阿姨做清淡菜係已經習慣,阮檸不想因為自己麻煩她去改變。


    麵館的牌子上寫著大大的重慶小麵四個字,阮檸一進去就要了特辣。大概在恒城點特辣的人很少,老板還和她閑聊了幾句。


    等麵煮好後,阮檸找了個對著空調吹的角落位置坐。


    這家麵館的生意不錯,沒一會兒,店內隻剩阮檸隔壁的位置空著。她吃東西極慢又很沉浸,這家麵食做的筋道,味道也正宗,阮檸用勺子喝湯時忍不住喟歎出聲。


    小麵館裏聲音很嘈雜,都是說著阮檸聽不懂的恒城方言,嘰裏咕嚕的一會兒像泰語,一會兒他們又像在說日語。


    每到這種時候,阮檸就很想念清遙市。清遙的方言很好聽,軟軟糯糯的哪怕吵架時語速加快外地人都能聽懂七八分。而在恒城,他們本地人慢速的說著方言,阮檸都萌生出一種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情緒。


    不過今天她這種情緒還沒來得及醞釀起來,就先被一個身影抓住了視線。


    前幾天在c大,隧道裏太陰暗,阮檸沒有仔細看,今天才發現周遇清好像比起初遇又高了不少。他下巴微斂,黑白分明的瞳仁盯著牆上的菜單,明明隻是在選擇要吃的早餐,表情卻認真到可以稱為嚴肅的地步。


    察覺到對方已經確認好要轉頭,阮檸停止了嗦麵動作,連抽了兩張衛生紙擦嘴,確定沒有油了之後忐忑的坐著,在周遇清背對過去點餐的瞬間,動作飛快的把自己為了吃麵炸起來的高馬尾拆掉,一側頭發披到背後,一側頭發別在耳後。


    斜對麵有個小孩看到了她這一係列的動作,表情疑惑的看著她,阮檸被小孩天真的眼睛盯著,臉紅了個徹底。握住紙碗,低下了頭,而後聽到周遇清說:“來碗特辣的重慶小麵”。


    “好嘞,特辣重慶小麵一碗,帥哥你先去那姑娘旁邊空位坐一坐,馬上就好。”


    阮檸再次抬起頭,環顧四周,確定了隻有自己身邊空了出來。試圖讓自己開始升溫的臉頰不要那麽燙,周遇清明朗的聲音先在她耳畔響起:“不好意思,能不能挪一下您的包?”


    心跳缺了一拍,阮檸傻傻點頭,手忙腳亂的把雙肩包背在了身上,而後對著還有小半碗的麵竟不知如何下咽。


    周遇清的麵很快做好,他起身去端的片刻裏,阮檸有離開的想法,可直到他拿起麵往回走,阮檸還是被黏在了凳子上。


    她無比忐忑,無比期待,無比感謝今天這莫名的好運。


    但好運也就持續了剛剛那一瞬間,周遇清最終沒有坐在她身邊——阮檸前桌的人剛好吃完離開,周遇清順勢坐在了阮檸的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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