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苓也單人坐在最裏側,旁邊沒有人落座,這讓有些目光來的肆無忌憚。她舉著右手擋在耳廓邊,嬌小白皙的半張側臉也被蓋住,但這並不妨礙視線聚集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斜向上看著前座女生的背影,發現她也幾乎是同樣的動作。


    羞怯,尷尬,但有點食髓知味的歡喜。


    和她成為兩個極端的那個方向上,溫度逐漸攀升,哄鬧滿堂,她置身其中,隻覺得心髒跳動異常,臉頰火熱。


    等老教授出聲止住這場出格的盛夏夜幻夢後,周苓也才從注視下釋放。


    她揚起眼偏了個角度,與一雙瀲灩矜和的桃花眼跨越半個教室的距離,吻了一下。


    對方怔忡片刻,浪子般不了了之地回頭,薄薄的手機在修長的手指間翩躚飛轉。


    後麵的講課內容生動風趣,難怪戀愛心理學年年被評為最受學生歡迎的課程之一。


    第二節 課結束後,周苓也合上pad,餘光瞥見走動的人群中有不少人在交換聯係方式,在與她遙遙相望的另一端,肖訴今挎包將落不落地勾在肩頭,過道口已被身高差了一截的嬌小女生們堵住。


    能搶上素質課就是運氣好的,從來沒有人挑挑揀揀。


    不過似乎這對肖訴今來說並不是什麽好運氣。


    “同學,”上一秒這麽想著,下一秒相同的情況就降臨在自己身上,從外側走來的男生拿著拿手,靦腆內斂地撓了撓腦袋,“可以加個微信嗎?”


    後邊還跟了幾個人,“也給我一下吧。”


    老教授像是早有預料,扭開茶杯喜聞樂見地前排吃瓜。


    周苓也看著歪七扭八擺開的二維碼頁麵,很是為難。


    她隻是想上個課,修個學分,沒想過加這麽多人的聯係。


    何況對方目的昭然若揭。


    猶豫了好一會兒,她勉強笑了笑,攥著手機準備說“不好意思,不加人”。倏然間,靠近她右手邊的地方多出個手機頁麵,白底上的黑色二維碼頂著個陌生id。


    後排傳來的嗓音清冽低緩,“方便掃我一下嗎?”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轉過去,看見明明笑得溫柔,卻又像暗藏“殺意”的男生,焦躁的氣氛登時熄了。


    周苓也指尖不自覺扣了下手機,有點走神。


    女孩兒是典型的江南美人長相,溫婉寧靜,煙水朦朧,淺茶色的瞳仁總是濕漉漉的,好似被打濕的琥珀。有時候隔著光看,會聯想起《雪國》裏女主神秘而夢幻的眼睛,這讓她安靜時也像在認真思考。


    換來對方一聲提醒,“不可以嗎?”


    周遭空氣變得粘稠許多,像金魚身上黏膩的透明液體,溫暖,且因到了冬天而不斷加熱。


    “……可以的。”後知後覺,她解鎖手機,打開軟甲,掃碼添加,一秒之後,好友驗證通過。


    “叮——”的一聲後,圍觀的人抽了口氣,也把興致抽沒了,黯然失色地笑笑,富有深意地看了眼,湧出教室。


    “唉,本來還以為可以加美女姐姐的好友呢,可惜了。”


    “人就在那兒,你慫啊?”


    “草,你不看看她加的是誰?物院院草肖訴今,校長獎學金都得過,這誰頂得住啊?我還是不去丟人現眼了。”


    “我|草這麽牛逼,你果然沒戲。”


    說話的兩人聲音沒怎麽克製,一五一十落入周苓也耳中,頓時內外火熱。


    而肖訴今隻是垂眼看著手機,鴉羽般的睫毛和下眼瞼組成一個變形的三角形,殷紅的嘴唇咧開,“頭像是東區的貓?”


    周苓也愣了一秒,“對。學長也見過?”


    她很喜歡上下課不著急的時候給趴在路邊車身上睡覺的狸貓拍照,有時候還會帶根火腿腸慢慢喂。黑灰色的狸貓有一條白圍脖,在幹燥的寒冬裏看起來格外俏皮。


    肖訴今眨眨眼,“我也住東區。”


    東區學生上課幾乎天天都能碰到。


    教室裏人走得差不多了,老教授也塞好了公文包,揮手再見,趕去吃午飯。


    周苓也偷偷打量生麵前的人。


    他怎麽還不走?


    還有事嗎?


    她拿不準肖訴今加她的目的,想起之前那些人臨走時的曖昧眼神,心裏有窩兔子蹦來蹦去。


    肖訴今打了幾個字,可能在改備注,刪刪改改,最後才關了手機揣進兜裏。低頭看著周苓也,像是才意識到他不小心觸發了所有人的曖昧開關,帶著不多的歉意說:“抱歉,麻煩拉我進下群。”


    “?”


    “項目組的群,上次忘加了。”


    “哦。”


    這個理由名正言順,周苓也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拉進群,肖訴今手機震了一下,沒掏出來,對周苓也道過謝,遲遲說聲“再見”後,提了下挎包走出去。


    巧的是,周苓也在東區食堂吃飯時,又看到了這個人。


    他已經吃完了,又去打包了一份,勾在指彎裏,低頭側臉和雲想交談,表情不算輕鬆,甚至略顯凝重。


    ——那是他從沒在其他人麵前流露過的情緒。


    ——起碼在目前為止周苓也的印象裏。


    心底不久前歡快蹦躂的小兔子被丟到鐵籠裏,終於平靜下來,默默齧食翠綠的青草。


    直到走到寢室樓下,周苓也看見宿管阿姨把借用過的傘清理後放在方便易取的櫃子裏,其中有一把和她參加聚餐時用的傘很像。


    她突然就想起,他加群為什麽不找雲想呢?


    明明他們更熟悉。


    而這時候,廣播開始放午間音樂,輕快流暢的樂點在平靜的氣溫裏火上澆油。


    ——luv letter。


    ——《情書》。


    作者有話要說:


    嚴重懷疑每所高校都有一隻校園惡霸喵


    無理地俘獲了一眾少男少女的芳心


    第10章 金魚


    項目組的組會定於每個周三,有戲劇社的專業老師講解劇本,傳授經驗,還有一些重要的進度安排,內容很雜。


    負責消息通知的隻有周苓也,既要保證消息不被誤解或遺漏,還要確保所有人都接收到,這個工作遠沒有看上那樣輕鬆。


    好在秦霜考慮到借調來的學生時間有限,讓他們不用參加校宣傳部的例會。


    徐芝芝知道這個消息後,連夜給周苓也訴苦。


    徐芝芝:[早知道還不如和你一起呢,帶學弟學妹做選題太難了,現在你也不來開會,我都找不到人說話。]


    徐芝芝:[暴風哭泣.jpg]


    周苓也:[不至於吧,他們看起來挺卷的,應該很好帶啊。]


    江大有預科生和少年班,預科生算在下一屆的學生名單裏,校宣傳部每年春招主要針對大一新生,秋招則集中在預科生裏,算是提前培養,應對人手不夠的情況。


    不知道是學長姐的濾鏡太厚,還是校園競爭的催發,似乎每一屆新生都比在校生更為內卷。


    徐芝芝:[內卷的本質就是在同一領域做太多無用功,朕好想做個不上朝的昏君啊。]


    徐芝芝:[歎氣。]


    徐芝芝:[不知道以前帶我們的學長姐是不是也這樣想,反正我覺得培養一個人挺難的,各種各樣的奇葩。]


    周苓也:[加油陛下,您還有群大臣嗷嗷待哺呢。]


    周五是個大風天,尤其樓棟間的穿堂風倨傲緊俏,香樟樹的枯葉被撩撥出婆娑沙響,棕黑的樹葉鋪滿地麵,讓安靜的夜晚多了層喧嘩。


    走到樓下,周苓也看見有吹揚落葉的手提風機放在路邊,明天或許就看不到紛紛亂亂的香樟葉了。她的高中地理老師說過,常綠樹種也會落葉,香樟開始下葉子雨的時候,春天就要來了。


    組會長達兩小時,從八點開始,周苓也像個記錄員,坐在無關緊要的偏僻處,捧著電腦記錄要求,半小時後要匯總發到群裏。


    同樣坐在後排的還有肖訴今,與逃避相反,他聽得極為認真。用紙質筆記本記筆記,也在劇本上做標注,抬起頭時,下頜和頸項的線條流暢銜接,十分優越。


    冬日裏他穿衣似乎格外偏愛於黑灰兩色,今天穿的大衣又是純黑的,大敞著,露出僅剩的一件低領長袖,鎖骨鋒利突出。衣料和膚色難以過渡,像上世紀最經典的默片電影。


    會議結束後,周苓也向秦霜確認了今晚的消息通知。


    剛走出會議室,一聲“小周學妹”嚇得她一機靈。


    “學姐有事嗎?”


    叫住她的是飾演女二的同院學姐趙心怡。


    會議室人走得差不多,隻有個別學生在和老師交流,趙心怡拉著她走進樓梯間,邊下樓邊說:“想請你幫個忙,不知道行不行?”


    張美玉說過,不說內容請人幫忙等於耍流氓。


    周苓也:“你說。”


    “下周就要開始拍攝了,雖然劇本我挺熟悉了,但是我之前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也不知道到時候和人家一起演是什麽狀態。萬一太緊張了,狀態太差,秦霜老師肯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鋪墊了兩分鍾,她們已經下了一層樓,周苓也靠著刷了漆的木質扶手,不甚理解地抬頭,“所以學姐想?”


    趙心怡吞咽了一下,小麥色的臉蛋肉眼可見的紅了,“我想……可不可以請你幫我聯係一下肖訴今,問他明天晚上八點鍾有沒有時間,一起去2號形體室對劇本。”


    周苓也遲疑幾秒,“周末借用形體室要提前預約吧?”


    “已經約好了。”為了證明,趙心怡快速掏出一把鑰匙,鑰匙環掛了個“形體室2”的塑膠吊牌。衝動之後,她又覺得自己的目的太顯而易見了,扭捏地搓著鑰匙。


    “你就幫我問一下可不可以吧,不行就算了。”


    時間、地點都規劃好了,顯然有備而來,報以極大的期待,這已經超脫了對劇本這件事的需要,走向一種私人的狂熱情感。


    周苓也想起幾個星期前和劉臣雨說到肖訴今時,後者意味深長的目光,當時她沒接觸過肖訴今,現在卻懂了。


    一個有顏值、有才華又溫柔的男生,確實很吸引人,也確實受女生的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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