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劍客,刀客好像理所當然地更有一種凶勁,宋缺這副腰杆挺拔人如玉樹的模樣, 也的確很適合持著這樣的一把刀。


    戚尋又朝著這把刀看了一眼,猜測這把刀若是不出意外, 應當就是宋缺闖下天刀名號的那把刀了。


    “既然是打個配合,總得有攻有守。”宋缺回答得很是坦蕩。


    昨日的戰敗好像並沒有在他這裏留下什麽陰影, 甚至在他坦言自己往後退一步承擔防守責任的時候,也並未有過遲疑。


    被戚尋在昨日一戰中見了個遍的天刀八訣配合上水仙長刀這種快刀, 的確是攻勢遠大於守勢。


    當然若是宋缺將刀法用到了舉重若輕的地步, 這個攻勢還是守勢的優劣或許也不那麽重要了, 但以他如今的水準, 用厚背刀的確是更傾向於要一個穩守。


    “我還以為你是覺得自己換了把刀就能贏過我了。”戚尋調侃道。


    這當然多少也算是個理由。


    宋缺自負刀道天賦奇絕, 自然不那麽樂意始終背負著這個出道以來便失利的戰績,總歸還是想要贏回來的。


    昨日一戰已經足以讓他看清,和戚尋的劍法比快,幾乎是一種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的內功足以支撐她絕快的出劍,金虹劍特殊的彎折以及她以百丈含光綾配合打出的劍招,讓她的劍法中更添了一種來勢若奇的應變。


    宋缺若是想要靠著刀法的突破,到能勝過戚尋的地步,隻能走一個穩紮穩打,刀法隨心的路子。


    不過他昨日夢中也時刻在回放著他脖頸上橫亙過來金虹劍的那一幕,縱然他彼時沒能看清那一招,他也直覺那好像並不是靠著奇快而達成的一劍。


    如此說來他隻是圖一個厚背刀的雄厚可能還並不足夠。


    起碼,還得創出天刀八訣之後的第九刀才行。


    ——要是讓戚尋知道宋缺此時的這個想法,隻怕除了感動都不知道說什麽了。


    一個已經提供了八張待結算的卡牌的多才多藝選手,現在居然還想著弄出第九張卡牌來,這種珍惜動物是應該好好保護一下的。


    當然在此時宋缺暫時無法擺脫這個手下敗將的身份,又另有事情要做的時候,他怎麽也不可能這樣快有所突破地開辟出天刀第九


    刀的招式出來。


    宋缺唇角動了動,他從戚尋的打量中讀出了點奇怪的信息,覺得對方好像巴不得他對這句話有點什麽反應,讓她看個樂子,幹脆將目光轉向了建康都城的方向問道:“你我北上一行,這位南陳帝王是不是也該一見才是?”


    宋缺並沒忘記是誰派人將他請來的,更沒有忘記他此前同意與那兩人一並前來,其實還是抱著觀望這位南陳帝王是否有平定天下本事的想法。


    總不能因為有了個意外的對手,就忘記他身為宋閥少主的責任。


    “自然是要見一見他的。”戚尋頷首回道。


    多了個宋缺,加上戚尋也猜測昨日別院一戰的戰果已經被人傳到了陳頊的耳朵裏,她此番公費出差的計劃也基本是能確保落實了。


    雖說她此前收繳了好幾個勢力的儲備庫存,尤其是無名島和無牙門這種實在稱得上身家豐厚的勢力,但她來錢快的同時也花錢如流水也是個事實,光看她都已經把【靈禽·踏雲】和那幾個特效都給換出來,就知道她最近沒少開藏寶圖,甚至將全身上下的天工附魔都給湊到紫色以上了,不花自己的錢還能完成任務,總歸是要比從自己的兜裏掏錢舒服得多的。


    陳頊也實在是個很上道的皇帝。


    跟他那個比起當個皇帝顯然要更適合當個音樂家或者是詩人,寫出了“玉樹流光照後庭”的兒子陳叔寶相比,陳頊其實還是很有事業心的。


    現在越發看出了吳明徹被救回南陳的希望後,他將此番的“出差經費”和該替戚尋和宋缺準備好的行囊都打點了個妥當,甚至在請兩人前來一見的時候,都沒讓兩人將兵器收起來。


    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算是讓宋缺收了天刀,讓戚尋不帶著那把金虹劍,以兩人的本事也足以將他的命留在這裏。


    這一次不同於戚尋直接在夜半闖入的皇宮,而是一場正兒八經地接見。


    當然或許是為了避免兩人北上之後被人覺察出跟他之間的關係,兩人走的還是個偏門。


    唐長安的玄武門之變出名得很,南陳皇宮同樣有個玄武門,不過是因為北接玄武湖而得名。


    過玄武門就是太極殿前的華林苑。


    侯景之亂火焚太極殿後,陳武帝將這座宮闕重新翻新,也正是這皇宮正殿所在。


    此時的南陳皇宮中還並未建起在陳叔寶即位之後,為圖享樂而建起的臨春、結綺、望仙三座高閣,倒是比起戚尋此前所見的北宋皇宮質樸得多。


    在太極殿內,宋缺第一次見到了陳頊。


    這位吳越出身的帝王精通騎射、有勇武之力的特點,即便如今已經年近五十也能從外表上看得出來,他身量過八尺,雙臂過膝,在南北朝一眾做不了三五年就下台的皇帝裏,在位時間久一點好像也不奇怪,一看就不像是北齊高家一樣有什麽精神疾病,也不像北周皇室一樣身體欠佳。


    戚尋這兩日在等著宋缺被陳頊派出去的人找來的時候,其實沒少聽到這位帝王的八卦。


    比如說他那位被他以不能當事的理由弄下台去的侄子不過兩年就過世了,明擺著是被他斬草除根的。比如說那位在南北朝時期有男皇後之名的韓子高就是在他攝政之時被殺的,比如說陳文帝陳蒨在位的時候,陳頊以軍功一路升到了總代五州軍事的驃騎將軍的位置,的確是個能打的。


    再比如說,戚尋此前對陳宣帝的了解不多,還以為是因為他沒有別的繼承人可用,這才讓陳叔寶成了後來的南陳後主。


    誰知道隨便在建康城中一問就知道,陳頊足足有四十個兒子!


    民間自侯景之亂後備受磋磨的南方環境下,甚至是有人拿這位天子當做——


    姑且可以說當做偶像吧。


    不過再怎麽說,他也已經到了執政的末


    年,在白日裏再見的時候也比那日夜色燈火中所見,更加清晰地將他鬢邊的白發呈現在戚尋和宋缺的麵前。


    他在看到兩位年輕人身上異常鮮妍的生氣的時候,也不免有些羨慕。


    戚尋的來曆不可考,陳頊在讓人往南邊去找宋缺的時候,其實也在嶺南打探過,在更南邊的海上是不是真有神水宮這樣的地方,隻可惜也沒打探出個所以然來,便隻能象征性地再表達了兩句自己對戚尋的重視,對宋缺這話就要好說得多了,比如說:“宋家軍後繼有人。”


    宋缺對這話不置可否。


    打官腔這種事情讓他家誰來做都比他靠譜,好在陳頊顯然也不指望在當前門閥買股還大半不選他的局麵上,能因為他對宋閥少主的以禮相待換來個什麽執手相看淚眼,互訴抱負的佳話就是了。


    他隻是將兩人送出太極殿的時候確然情真意切地說了句,“救援吳明徹將軍的重任就托付給兩位了,若是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不必有所顧忌,直言就是。”


    能不情真意切嗎?陳伯宗被他從皇位上弄下去的時候,陳頊實在很是沒給他這個大侄子留一點麵子,更是將對方翻盤的機會以送他上路的方式給扼殺了。


    因為北伐失利,戚尋打聽他的光輝戰績的時候也多少將朝中的微詞給聽了聽。


    若是吳明徹能重回南陳朝堂,對陳頊來說必然是個扭轉風向的契機。


    所以戚尋也不跟他客套的,“官家若是這麽說,還真有一件事需要您的相助。”


    陳頊沒想到戚尋還真順著往下說了,但在聽完了她的請托,以及她所說的“等抵達北方後,我救人自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希望官家不要對此有何幹擾的意圖”後,陳頊又當即表示知道此行不易,他在建康靜候佳音就是。


    至於戚尋所說的另一件事,他會以天子手書替戚尋要一個入門的門票。


    有這麽個甲方還是很舒服的,在建康又盤桓了三日之後,戚尋便與宋缺一並北上了。


    準確的來說是往西北方向走。


    凜冬時節,長江上的風浪倒是並未因為霜凍而平息,反而更讓人在跨江之行的船上,更覺長江天險的可怖。


    戚尋負手而立站在船頭,天水神功對江潮的壓製,讓這艘自然也與陳頊沒什麽牽扯,更沒有額外派遣個船夫來協助的船行得格外穩當。


    宋缺自然不會漏看這個特別的情況。


    但他連戚尋的劍法都沒試探出個極限,加上不宜交淺言深這個話,還是在他拒絕繼續就北周形式發表自己的看法的時候說出來的,更沒有了這個問詢深入的理由。


    他同樣還挺想問問的就是狄飛驚的情況。


    那日在別院之中,宋缺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戚尋到底是為何要將他找來,以及那刀劍對峙的一戰,直到對方現在像是個任勞任怨的船夫,這才被他留意到這種特殊的狀態。


    他忽然想起前兩日閑聊的時候戚尋說起,她是自嶺南而過的。


    宋缺雖不敢說跑遍了嶺南自東向西的全部地方,對此地的有些個本事偏門的總還是有些了解的,就這點上來說,她所說自己的來曆或許並不是個瞎話。


    “此行往長安千裏之遙,戚姑娘既然不與各方勢力有所牽扯,與南陳這位官家也隻不過是見了兩麵的交情,何必為他做到這一步。”


    宋缺抱著烏刀朝著江麵望去。


    江水在船前的平靜也不能改變這冬日蕭索,實在不是個千裏奔襲救人的好時節。


    “宋公子允諾一並前去,總不會是因為被打服的。”戚尋一副他既然也有小心思,便也不能怪她有事不說全乎的說法,讓宋缺又的確不好再問下去。


    他剛想著岔開話題算了,免得總是在這個交談中被動得很,忽然聽到戚尋又開了口,“且慢


    ,你算我們去長安的距離做什麽?誰跟你說我們是先去長安救人?”


    “……?”難道不是嗎?


    宋缺陡然意識到,戚尋在先前離開太極殿的時候所說的什麽她救人自有章法,好像並不是一句隨便說來聽聽的話。


    又見她側過頭來用一種調侃的目光看了過來,“直入長安的話……宋公子難道覺得自己長得很低調?”


    “不是音調高低的低調,我說的話可能難理解了一點,我的意思是,宋公子覺得以你我二人外加上我這個跟班的形貌,倘若如此直白地抵達長安周邊,會不被人專門關注,遭到特別的戒備嗎?”


    “……”宋缺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將對他人外貌的吹捧和對自己的自吹自擂,說的如此直白且絲毫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


    可在聽到她這種理直氣壯的說辭的時候,宋缺又很難不被她說服。


    誰讓他們對長安一無所知,更不知道那位吳將軍到底是被秘密監禁,還是被關在看守紀律嚴明的天牢中,若是像他們這種一看就來曆不同尋常,又是打南方來的人,直接抵達了北周都城的周圍,大約的確如戚尋所說,很快就會成為被重點關注的對象。


    除非他們在往長安去的時候,已經有了另外一個光明正大的行動理由,才能免於讓人將他們和南陳重將給聯係在一起。


    戚尋繼續解釋:“這就是我為何要借天子手書,得以拜訪瓦官寺智顗禪師,在建康又盤桓兩日。”


    創立天台宗的智顗禪師從南渡的慧思慧文等先輩手中接過佛理傳承的衣缽,受南陳國主之邀,曾在建康講授佛理長達七年之久,後才在天台山開辟伽藍。


    建康皇城周遭的大小佛寺不計其數,戚尋原本隻是想找個有些名號的高僧要一份拜帖而已,但她的運氣不錯,智顗禪師恰好在此時下了天台山再往建康一行,坐鎮瓦官寺。


    便正好讓她得到了一份更加重量級的薦書。


    這就是她此番出行目的地能得以順遂進入的憑證。


    宋缺對佛理沒多大興趣,所以戚尋往瓦官寺一行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是對南陳佛寺有些特別的興趣而已。


    但此時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顯然並不是個會做毫無緣由之事的人。


    這麽一來,他居然完全不知道她和智顗禪師之間到底是說了些什麽,又讓他覺得自己落入了下乘。


    “……”有點心塞。


    好在戚尋雖然對自己的來曆諱莫如深,對既然已經算得上是同路的兩人所要前往之處,既然已經在橫跨長江的起行狀態,便也不必多隱瞞了,這會兒也並不介意說給宋缺聽聽。“我手裏有一副與佛宗有關的畫。”


    戚尋伸手朝著窩在船上的大貓指去,在虎背上馱著個包袱,因為更重的盤纏並未放在那裏,便不難讓人看出在這個包袱中放著個畫卷。


    大白老虎在同時被戚尋和宋缺看過來的時候也呆了呆,很努力地讓自己蜷縮成了一團,表示自己絕不會東倒西歪上下蹦躂,讓背上的東西掉到江水裏。


    宋缺剛不免有些羨慕她這隻坐騎的通人性,就聽到戚尋繼續說道:“這幅畫我原本是打算找智顗禪師看看的,但他一心三觀的理論出彩,悟佛心性絕佳,卻不能改變一個事實——他不會武功。我這幅畫有些不尋常,不會武功的人隻怕不能貿然去看。為此智顗禪師寫了一封引薦書,請我去另一個地方找人問問。”


    “淨念禪院?”宋缺當即意識到,這的確是個比他們毫無緣由地闖入北方更加合適的理由。


    北朝的滅佛行動,在淨念禪院的宗師坐鎮和武僧眾多的情況下,依然並未將其波及。


    淨念禪院穩坐洛陽,戚尋若是攜天台宗智顗禪師的親筆薦書,和一張隻能由武功與佛理並行的高僧觀摩的畫卷,便等同於


    有了個再合適不過的北行理由。


    雖然大概是因為昨天她這一劍削掉了屋頂的舉動,給宋缺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她這連拜帖都準備好了的登門,居然還是被他看出了一種上門找茬的意思。


    但該說不說,宋缺的這種直覺讓他在出刀的時候奇準,對危機評判後的應變比常人要快得多,在現在也格外精準地猜中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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