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讀信的你,現在一個人難過地哭,媽媽的心都已經不是自己了,媽媽多想抱抱你,顏顏,像小時候那樣抱抱你,就這麽一直抱著你,咱們娘倆兒永遠都別分開。


    也許,你會想不通,怎麽人家都還有媽媽,我沒有了呢?為什麽呢?顏顏,不為什麽,沒有人能回答,生老病死,喜怒哀樂,都是人這輩子要經曆的,媽媽不過比別人早些經曆了,咱們娘倆兒,還會再見的,媽相信,希望你也相信,但你得答應媽媽,可以哭,不過不能一直哭呀,外頭那個世界你還沒見過,媽等著咱們娘倆兒再見時,講給媽聽聽,這個事兒,你一定得答應媽媽,成嗎?顏顏?


    還有,記得爸爸的好,他始終是爸爸,即使他以後做了你不願意接受的事,爸爸還活著,活著的人有權利選擇新的生活。也正因為如此,媽媽才說你可以信賴賀叔叔,相信他的決定,也許,你這會兒還不太明白,但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最後,希望顏顏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要記得,得做個善良正派的人,無論別人什麽樣兒的,都不要輕易改變自己的原則,媽希望你勇敢,充滿信心,對生活永遠充滿期待並為之付出努力。


    諺語裏說,一犁春膏,百穀秋成。顏顏,人這輩子就像種咱們地裏的莊稼,好好耕耘,才能有收獲,媽媽相信你能做到的。


    想媽媽時,就跟媽媽說說話吧,媽媽會聽到,每句話都會聽到。


    寫到這兒,媽媽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了,好像什麽都沒寫,媽真想永遠寫下去啊。


    可時間不早了,顏顏,媽媽的時間不早了,咱們母女的緣分就到這兒了,短了些,可能做你的媽媽,是我最幸福的事,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媽媽知足了。


    顏顏,去睡會兒吧,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守著你,去吧,我的孩子。”


    信的日期,是九八年的冬至。


    一封信,展顏看了幾次才算看完,她這一哭,五髒六腑全都沸沸揚揚往上湧,春夜的星星,全都落了下來,掉在桌角的紙蓮花裏,熊熊燃燒,把人從外到裏,燒了個透。


    直到星星又重新亮起來,屋裏頭,還是展顏一個人。


    展有慶第二天回家,沒問她信上寫了什麽,他匆匆吃了飯,又出去了。


    奶奶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說:“不是睡覺,就是坐著,我看你也是不想上學了,不上就不上了,回頭跟我下地搭把手幹活去,你媽把錢敗壞光了,咱家裏再養不起閑人。”


    “我沒說不上學,我這就去上學。”展顏說完,跑了出來,可院子裏的自行車沒了,她到處找,也不見車子身影。


    奶奶早追了出來,走到她跟前,剛伸手要點她額頭,院門口響起孫晚秋的聲音:


    “展顏!展顏!”


    展顏又跑了出來,孫晚秋騎著個破二八大杠,一抬頭,兩個小姑娘碰了碰目光,孫晚秋說:


    “蘇老師讓我問你,你什麽時候去學校?”


    “我自行車找不到了,你能帶我嗎?”


    “不去了,不上了!”奶奶往門口一站,睨著兩人,“還上什麽上,展顏回家來!”


    孫晚秋嘴撇了撇:“又沒問你。”


    “你這丫頭片子,跟你娘一個德性,展顏都是跟你學野了!”奶奶嗓門一下大了起來,氣呼呼地瞪著孫晚秋。


    孫晚秋頭一昂:“想吵架啊,我這就叫我媽來,哎呦,差點忘了,你今年都六十幾了,可別氣死了,氣死了就不值了!”


    她給展顏使個眼神,甩腿上車,展顏跟著跑了幾步,摟住孫晚秋的腰,一抬屁股,坐到了後座上。


    兩人一路卻也沒什麽話,展顏很沉默。


    這種沉默,陪伴著她的學習,好像沉默成了一種保護。老師們很關心她,給她補了落下的課,又找她談心,可她每每回家,奶奶都沒有任何好臉色,爸想說話,爺爺也想說話,沒人能在奶奶的高聲下再發聲。


    一直到媽的五七,這中間,天氣忽的冷一陣,杏花沒來得及授粉,就被雨打風吹去。


    臨近清明時,親戚們要來燒紙,院子裏多了個陌生女人,是花嬸領來的,奶奶見了,喜笑顏開出來招呼人。


    同一天,一輛黑色轎車也停在了展家門口。


    作者有話說:


    喪葬口訣是百度的。


    下一章安排男女主對手戲,本文he。


    因為要卡榜單字數,周一晚不更新,後天晚9點更新。


    第8章


    花嬸進了門,像隻老雀兒,笑得響,有條不紊地介紹起帶來的女人。


    “有慶他娘,這就是我跟你提的銀紅,細說起來,你得認識她大娘,西頭福壽的二姐,知道吧?”


    這拐彎抹角的關係,奶奶一聽就明白,鄉下人都有這本事,她猛一拍大腿,說:“呦,你大娘原來是我們村的閨女,快進屋,快進屋,進屋說話。”


    其實,情況花嬸早跟她說清楚了,銀紅死了男人,兩個兒子年紀小都留婆家了。花嬸看中的是她生男娃娃的本事,算命先生說,誰娶銀紅誰生男孩,奶奶很信這套。


    展有慶本來坐屋裏,見人來,悶悶的也不說話,他娘搗他胳膊,他才擠出個笑。


    至於展顏,早被奶奶安排騎車去鄰村買飼料。


    這麽一來一回,約莫得快一小時。


    原來,車沒丟,是被奶奶藏了起來,她計劃著不讓展顏念書了,可展有慶不答應,家裏老頭子也不答應,鎮上的老師,個個狗拿耗子,還來家訪,一遍遍勸,她在心裏罵這些人鬼扯蛋。


    那就念吧,三不五時派展顏點活兒,奶奶合計著沒工夫寫作業也就考不上高中,考不上正好不念了。


    鄉村馬路旁,種滿了白楊樹,楊樹葉子綠的鮮嫩。這個時令,柳樹也翠蒙蒙的一片,梨花正開,到處都是好風光。


    展顏路上見了人,不忘打招呼。


    “建軍大爺,吃了嗎?”


    “顏顏啊,吃了吃了,你這是去幹嘛?”


    “買飼料!”她車子速度放慢,話說完,又加速往前騎,騎得飛快,纖秀的身影從一棵棵白楊樹間掠過,像隻蜻蜓。


    回來時,村頭不知誰家又把頭年秋天收的玉米拉出來曬,占了馬路半邊,拿石頭圍著。


    狗也亂跑,在打架,你追我趕突然就竄到前輪底下了,展顏為了躲狗,咣當一聲撞上石頭,她很敏捷,跳下車,人摔到玉米堆裏,膈得手心疼。


    車子因為慣性,倒往前去了,車輪子蹭到旁邊少年的腿。


    他米色的休閑褲上,立刻多了道車轍印子,灰撲撲的。


    展顏剛爬起來,他就轉身了。


    少年很高,幹幹淨淨,哪兒都幹淨,陽光正好拂到他長長的睫毛上,渡了層光芒,他鼻子很挺,所以總讓人覺得睫毛在臉上有了影子,這讓展顏頓時想起醫院的那一幕,賀叔叔轉頭,陽光是怎樣落到那張臉上去的。


    他是城裏來的。


    這是一種直覺,鄉下人的直覺,展顏也有,她迅速說了句“對不起”,從玉米堆裏跨出來,扶起車子。


    可本來在後座夾著的飼料,摔掉了。


    “我幫你。”賀圖南彎腰,飼料用尿素口袋裝的,小半下,不算重,展顏搶在他前頭,一把抱起來,抬眼似乎想笑笑,那笑意太淺淡,以至於賀圖南都沒怎麽看清,她又低頭去擺弄自行車了。


    就是這麽一瞬,剛才,她看自己也是,賀圖南覺得她年紀跟自己似乎差不多,可又似乎要小一點,他眼波輕輕動著,微垂了眼,看她擺正那袋東西。


    展顏察覺到他在看自己,又迅速瞥過去一眼,她的眸子,有種很寂靜的明亮。


    “剛才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抿了下嘴,是很青澀的樣子,展顏本來想告訴他,自己因為躲打架的狗才失控的,可狗呢?那幾隻狗子早跑沒影兒了。


    賀圖南偏著頭,他發現她紅毛衣上沾了一層白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麽。


    她的褲子好像短了一點兒,露出腳踝,襪子是格紋的,鞋也髒,那種體操鞋,薄薄的橡膠底,上麵的鬆緊帶鬆了,本來應該是雙白色的鞋,顏色發汙,都可以扔掉了。


    他目光很含蓄,但確實是在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隻有自己知道。


    “沒關係。”賀圖南想跟她說點什麽,不為別的,大概隻是因為他覺得,眼前的少女,比他所有的女同學都要漂亮,她穿的實在是老土,衣服又舊,連頭發都長的長,短的短,毫無章法,可這些東西好像都不存在似的。


    說點什麽好呢?


    說他爸爸是怎麽專/製地突發奇想,把他拉到這窮鄉僻壤,來看看“妹妹”的生活環境,是要他同情勞動人民,還是培養“親情”,無論意圖是什麽,賀圖南都提不起任何興趣。


    這裏路很窄,樹太多,羊群從他眼前過去,留下的是一地羊糞,還有令人不愉快的尿騷氣,趕羊的人,直勾勾盯著他看,走過去了,還要回頭看。


    至於玉米為什麽曬到馬路上,妨礙交通,更是賀圖南無法理解的。


    這同時讓賀圖南更加困惑不已,難道,爸爸的私生子是藏在了這麽個地方?這不像爸爸的風格。


    等他回神,展顏已經推著車子走了。


    這一摔,車鏈子摔掉了,不過離家不遠,她打算回家再弄。


    賀圖南快走幾步跟上來,他太高,來到她身後,兩人的影子一下交錯到一起。


    “等等,我想問問你,”他覺得喊“喂”不禮貌,喊什麽“姑娘”又太他媽土了,“小妹妹”更不行,他現在對“妹妹”這個稱呼過敏,索性省去了稱呼,“你是這兒的人?”


    展顏攥著車把,也不看他,專心看路:“是這兒的。”


    “那你知道,村頭有戶人家嗎?”賀圖南明知故問,賀以誠說了,把村子逛一圈半小時後到最南邊來找他,車子就停路邊,非常好找。


    展顏終於停了下來,她看看他:“你找北頭兒的還是南頭兒的?”


    “你往哪兒去?”賀圖南問這話簡直智障了,他如果不瞎,應該看得出,眼前少女是往南去的。


    展顏手一指:“南頭兒,這是南。”


    她聽說過,城裏人來鄉下容易轉向,也就是迷方向,她想,也許這個少年迷了。


    賀圖南一笑,他立刻明白對方誤會什麽了,所以,意味深長說:“啊,這是南啊。”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那個“啊”字,有意拐了下腔調。


    這一下,展顏臉紅了,她聽出少年人調侃的語氣,卻裝作不懂,快快說:“你要是找南頭兒的,就往這邊走,找北頭兒的,就朝相反的走。”


    說完,她蹲下弄車鏈子,有些後悔剛才怎麽沒裝上。


    賀圖南就勢一蹲,抬眉看她:“我幫你吧?”


    展顏照例沒抬頭:“謝謝,我自己會。”她真的會,隻不過弄得兩手黢黑,車鏈子上的油蹭上去的。


    賀圖南突然就想逗逗她,說:“我不是壞人,你是不是把我當壞人了?”


    他開玩笑是有分寸的,戲謔點到為止,並不讓人覺得冒犯。


    賀圖南其實沒跟女孩子開過玩笑,他都不怎麽跟女生說話,初中時,女生們給他起外號,天天喊他“流川楓”,他快煩死了,他覺得,女生就是一群很吵的生物,有幾個女同學,一起考進一中,“流川楓”這個外號又流傳出來,顯得特別傻。


    可見了她,不知怎的,生平第一個玩笑張嘴就來,特別自然。


    展顏抿嘴笑笑,沒說話,她把車鏈子裝好就騎走了。


    日頭正好,好風相從,賀圖南看著那團火紅的身影遠去,覺得在哪兒見過這麽一個情景,卻又無從想起。


    展顏騎車到家時,見到一輛車,停在附近。非常巧,這個時候奶奶花嬸她們出來了,出來送客,展顏抱下那半袋飼料,站到一旁,看她們簇著個陌生的女人,不知在說什麽。


    一群人在大門口開始拉扯一袋糖果,奶奶塞花嬸,花嬸又丟回來。


    這種拉扯,很眼熟,通常發生在過年走親戚給壓歲錢的時候。


    展顏看著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突然也看見了她,彼此都帶著打探意味,展顏一下就知道了這人是幹嘛的。


    她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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