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顏不解:“我高興什麽?”


    賀圖南又不說了,他抱著肩,頓了一會兒才問:“你不高興嗎?”


    展顏低頭:“不知道,我現在隻希望快點開學。”


    “住我們家委屈你了?”賀圖南眼睛冷淡。


    展顏搖頭:“沒有,你們家比我家好太多了,賀叔叔和林阿姨對我也很好,我不委屈。”


    獨獨沒提他。


    “那你急著開學?”


    “我想上學,喜歡上學。”


    兩人之間沉默了會兒,賀圖南岔開話:“你預習的怎麽樣了?”


    她一次也沒請教過他。


    可展顏沒再提過要去聽徐牧遠講課。


    “配著教輔看的,還行。”


    賀圖南看她像看機器人一樣,他問一句,她說一句,儼然爸爸和她的翻版。


    她卻有話想問徐牧遠。


    是自己家太一目了然了嗎?她好像從沒主動問過什麽。


    賀圖南希望她問點什麽,但一想到她是賀以誠的私生女這件事,就覺得很沒勁,一切都了無意義。


    林美娟在飯桌上的那些話,他聽在耳朵裏,一會兒替媽難受,一會兒自己也覺得難受。


    而展顏,四平八穩地站在眼前,什麽波瀾都沒有,像個美麗的、不會說話的花瓶,精致又無情。


    可主人偏偏勤拂拭,好像,隻要供在那裏就足夠。


    這種夾雜著無名業火的情緒,一直持續到開學臨近。


    這年秋天有件大事,建國五十周年閱兵。因此,一中高一軍訓,也比平時要早幾天,務必要訓出風采,訓出誌氣,五月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的恥辱猶在眼前,政治老師在台上哽咽:


    “同學們,我們國家經過五十年的發展,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可美國這一炸,再一次炸醒我們,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們是國家的未來,要努力,要爭氣啊!”


    賀以誠知道學校提前開學,已經備好東西。


    展顏希望在開學前,能回一趟家的,見見爸,爺爺,孫晚秋還有王靜,運氣好了,也許還能跟石頭大爺說上幾句話。


    日曆翻到處暑這天,上頭寫著:一候鷹乃祭鳥,二候天地始肅,三候禾乃登。


    她的玉米結了半大的穗,棉花開的雪白,辣椒變紅,在風裏搖晃著葉子,連小蔥,都開始老了。展顏想起九八年的處暑,那天,她在院子裏聞到草木凋零的味道,媽剛摔傷,她以為,媽很快就會好的。


    “顏顏,後天就要開學,這個暑假,你長高了,也有了新見識,要不要回家看看?”賀以誠見她對著日曆發呆,主動提及,他永遠這麽體貼,仿佛永遠可以早一步料到別人所需。


    回家的路,像夏天一樣漫長。


    展顏一下高興起來,她卻說:“賀叔叔,路太遠了,您開車要開好久,要不然,我還是等寒假回去吧?”


    她怎麽會是賀以誠的對手,她當然不知道,賀叔叔隻是客氣一下,在他心裏,她早應該跟那個所謂的家,所謂的家人都沒了關係。


    所以,展顏沒有料到,賀以誠直接順著她的話,說:“那也好,你們軍訓要準備很多東西,今年閱兵知道嗎?學校的軍訓也很重視,明天回的話,確實時間緊了點兒,這樣好了,等你放寒假的時候,我送你回去?”


    展顏心裏像飛著一隻鳥,忽的中了箭,一頭栽下來。


    她臉上來不及掩飾自己的失望,她甚至希望,賀叔叔沒提過,這樣她忍一忍就過去了。


    等到晚飯後,她一個人到街上,進了電話亭,撥了兩個號碼。


    鄉下人吃飯晚,奶奶接的,她本來坐門口石條上端著碗,跟花嬸說話,腳邊幾隻雞在搶掉的饃渣。


    展有慶跟一個叫水秀的女人,有眉目了。


    奶奶本來高興著,一聽是展顏,笑就沒了:“大小姐這是又想起來了?”


    展顏眨眨眼:“爸呢?爺爺呢?”


    “到裏頭溜達去了,你現如今不缺吃不缺喝,有錢花,還找你爸你爺也是吃飽撐的了。”奶奶陰陽怪氣起來,特別順溜。


    展顏眼淚慢慢流下來,她把電話掛了,又打小賣部的電話,等人接了,她說:“嬸子,你能不能幫我叫一下孫晚秋,我過十分鍾再打過去。”


    小賣部是要賺錢的,她不說讓孫晚秋回過去,那頭,對方委婉說:“是顏顏啊,這會家裏忙著呢,沒人得空,你要不改天再打?我下回給你叫去。”


    上回還行,這次顯然不行了。


    花了好幾毛錢,可一句話都沒說上,展顏握著話筒,聽了好半天的嘟嘟聲,就算是嘟嘟聲,也是家鄉那頭傳來的。


    她走出電話亭,看街上路燈亮起來了,騎自行車的人們,搖下一串串車鈴,在暮色中,清脆悅耳。


    遠處,不知什麽地方正在施工,機器轟隆隆的響。


    四周是熱鬧的,可她卻被自己的寂靜給吞沒了。


    展顏一個人哭了會兒,嗚嗚咽咽的,影子在地上一動不動。


    等哭夠了,她覺得自己該回去再看看物理教輔,沒走幾步,見賀圖南插兜在路旁站著。


    也不知道他出來做什麽。【看小說公眾號:玖橘推文】


    “打個電話那麽久?”賀圖南一開口,就是個不耐煩的味道。


    他沒告訴她,家裏爸媽因為她吵了一架,說是吵架,其實不算,起因當然是因為她開學要不要繼續回賀家的事情。林美娟即使到怒火燒心的地步,也要維持好看的麵子,發火都是克製的,聽起來,至多像抱怨,她的眼睛紅紅,聲音卻都沒怎麽大幾分。


    賀以誠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勢,他是一家之主,他說了算,別人不容置疑。


    他對林美娟不能收容一個可憐的,失去媽媽的女孩子,表示遺憾。


    可到底,沒有聲嘶力竭的爭執,也沒有什麽摔盤子摔碗,他家連吵架都是安靜的。


    “我這就回去。”展顏聲音有點啞了。


    賀圖南說:“回哪兒?”


    展顏愣了下。


    他的臉,在昏暗不清的路燈下,輪廓也模糊,可鼻梁那卻分明尖銳著似的,看起來,有種如夢之感,展顏有一瞬間真覺得在做夢,天地全非,來城裏的這個暑假,好像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要回哪兒。”她下意識說出心裏話,這一下,賀圖南聽惱了,她這弄得好像在他家受了什麽氣一樣。


    “你既然自己有家,就回你自家家吧。”


    他說完就後悔了,可當他看見展顏的臉上掠過一絲近似痛苦的表情時,賀圖南可恥的發現,他竟然相當愉快。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明早九點。


    第16章


    這句話,隻是讓展顏難受了那麽一會兒。


    媽都已經不在了,最狠的刀子,早捅過了她。展顏當晚捏著葬禮上的那朵紙蓮花,扭頭看看箱子,爸說,下封信要秋天看。


    開學那天,賀以誠開車送展顏過去,宿舍裏,都是媽媽們在幫忙,隻有他一個男人,去的很早,替展顏選位置。剛進門當然不可以,出來進去的,很吵,冬天也冷……


    條件是差了點,不過好在周末可以回家,賀以誠擔心展顏吃不好,告訴她,門口小店可以吃個小炒,味道比食堂要好些。


    “平時在這兒湊合吃,想吃什麽,周末回家吃。”他寬慰著展顏。


    展顏嘴裏的話兜了幾圈,才出口:“賀叔叔,周末我留學校學習,不回去了。”


    賀以誠一點都不意外的表情,他隻是說:“學習有學習的張弛之道,周末回來,耽誤不了什麽的,再說,這不是剛高一嗎?”


    賀叔叔永遠有人不能距離的理由,他溫柔平靜地看著你,讓你覺得,拒絕他,簡直是種罪孽。


    高一新生入學,事情很多,要軍訓,要迎新,活動五花八門,恰逢建國五十周年,學校早拉起了橫幅,寫著祝福偉大祖國雲雲。


    整個城市都喜氣洋洋的。


    到處掛滿小紅旗。


    這種氣氛,感染了展顏,她軍訓非常刻苦,一點女孩子的嬌氣都沒有。休息時,學生們鬧著教官唱歌:“陳教官,來一個,陳教官,來一個!”


    教官說:“我嗓子都啞了,跟破鑼呢,你們來!”


    學生們不扭捏的,就跑到草坪中央,唱歌,跳舞,小時候在少年宮學的才藝表演還沒忘完,都又拾起來了。


    展顏是裏麵怎麽都曬不黑的女學生,她最好看,說不上來的好看,見著她那張臉來,就會想起青的山,綠的水,四處一派明亮。男生們起哄讓她唱,她抿笑,站起來捏著帽子說:


    “我給大家唱個《沂蒙山小調》。”


    前一個同學剛唱了張宇的《雨一直下》,頂新頂新的流行金曲,展顏這唱的什麽?


    “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哎,風光好……”


    展顏一亮嗓子,唱得旁若無人,她也不看別人,臉昂著,就去看那藍瓦瓦的天,這是石頭大爺教她的歌兒。


    “高粱那個紅來哎,稻花那個香,滿擔那個穀子哎,堆滿倉……”


    她嗓子圓潤,氣息穩,像喉嚨裏滾著一顆光滑剔透的寶珠。


    同學們本還都還在小聲笑她土,什麽山區小調,她唱著唱著,人都安靜了,連路過的老師也駐足,側耳傾聽,仿佛記憶中家鄉的河邊,忽的起了一聲鶴唳,響徹雲霄。


    這下,都知道了高一十班有個漂亮的女孩子,會唱小調。


    等她晚自習做自我介紹時,大家都已經認得她了。


    “我叫展顏,畢業於米嶺鎮中心校。”


    “米嶺鎮……聽起來像鄉下。”


    “就是鄉下,那裏有很多非法小煤窯,我姨夫老家就是那裏的,我知道這個地方。”


    “媽呀,我以為她是城裏的,鄉下人不都臉黑嗎?她為什麽那麽白?”


    “你這樣是歧視勞動人民……”


    後麵的話就變成了嬉笑,推搡:“你才歧視勞動人民!”


    這些,展顏都沒聽到,她被班主任叫住:“唱《沂蒙山小調》的就是你嗎?”


    “是。”


    班主任讚賞地看她一眼,說,“我以為你們這大的孩子,都隻會唱流行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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