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發泄,就打我吧。”徐牧遠攥著他的手,忽然鬆了勁兒,這一秒,一道雪亮的燈光打在兩人身上,巡查的教務處領導看到了他們。


    “幹嘛呢這是?!”領導趕到跟前,兩人已經起身。


    “怎麽是你們?”領導吃驚,他的本市狀元人選在打架,衣衫不整,頭發也亂掉,身上全是腳印。


    “起了點口角。”徐牧遠拽了拽衣服,他看眼賀圖南,對方不響,隻有眉頭依舊擰著。


    手電筒的亮光,引來主路上的學生探看,周五晚上的校園,高三生們都在教室,天這樣冷,路上零星走過人。


    領導講了許多廢話般的大道理,兩人沉默聽著,徐牧遠開口做了保證。


    “賀圖南,你呢?”


    賀圖南心裏空茫茫一片,他衣服拉鏈都被徐牧遠扯壞,僵僵張嘴,吐出一句話:“我也保證。”


    領導舒口氣:“這才對嘛,男子漢大丈夫一點小事怎麽能大動幹戈?高三了,還有幾個月夠你們這麽浪費的?快回教室。”


    兩人一前一後在路燈下走著,徐牧遠上前,手搭在賀圖南肩上:“你回去好好想想,我沒什麽不能說的,我有私心,但我更希望你跟她都好。”


    賀圖南肩膀一躲,徐牧遠的手便滑了下去。


    “你是坦誠,”賀圖南心生悲涼,他望著他,“你真是坦誠,光明磊落,我就是不能見光,這輩子都不能見光,我們家全是不能見光的事。”


    他說完,大步往前走,手臂一揚,擺了擺,示意徐牧遠不必再追上來多言。


    兩人打架的事,當晚就傳開。


    展顏在寢室洗腳,餘妍跑進來,說:“你表哥跟徐牧遠打架了,鼻青臉腫的,而且,還被教務處主任逮到了!”


    展顏慌得起身,懷裏的信,還沒拆,掉進了盆裏,浸得濕透。


    那封信,迅速洇開。本該此刻閱讀她的主人,已無暇先顧及它。它在小展莊寫就,從米嶺鎮發出。


    展顏急著去找賀圖南,撈出信,放在櫃子上,跑出去時回頭看了兩眼,她不知道另一個空間裏,有人也在期待著自己。


    家裏院角的鳳仙花,早被拔了,連根帶起,原先這地方被明秀灑了點薄荷,一到春天,鮮綠一片,涼拌了吃去火清肺。


    如今,都變作了新的水泥地。


    展有慶的新媳婦,給他生了個男娃娃,他起初,念著明秀心裏空得很,像冬天的西山,裸著岩石,什麽也不長。可這新媳婦來了,這日子,又成了日子,熱烘烘的女人摟在懷裏,他找到活著的感覺,等有了兒子,他看著小娃娃的臉,被一個小奶嗝攫住了魂兒,這是他的兒子,他展有慶有兒子了!


    好像,血液有了新的去向,骨骼也新長成,從裏到外,什麽都換了,他渾身上下充滿了勁兒。


    這股勁兒,感染了全家人。


    新媳婦在家坐月子,裹著頭巾,每天解開對襟小襖的排扣兒,給孩子嘬。奶奶看著大孫子,腰杆直了,眼也亮了,走路虎虎生風,再不用跟人爭地界時,被人噎死:“你家有慶連個兒也沒有,就一個閨女,搶啥呦!”


    她殺了雞,新媳婦天天有老母雞湯喝,□□大,奶水足,滋滋往外噴。雞湯下麵條,新媳婦吃一大海碗,連湯帶肉,看得奶奶心裏歡歡喜喜,逢人就講:我這媳婦能耐得很。


    花嬸說:“福氣來啦,我就說,新媳婦像能生養的。”


    女人腰細,屁股大,腿粗,又結實又有力氣,三十八的人,跟先前死了的男人生了倆,第三個就這麽順順當當出來了。


    奶奶擠眉弄眼:“前頭那個,生那天就會叫喚,石頭拉著過去的,一點苦頭不能吃,嬌氣的要死,是不?果然是個命不長的麽,剛這麽個數!”手掌一伸,四個指頭張了張。


    她在說明秀,花嬸也跟著講“是”。


    新媳婦這幾天想吃玉米麵饃饃,奶奶就去了磨坊。


    磨坊老板說:“放這兒吧。”


    這家白麵磨的細,不加漂□□,吃得放心。


    奶奶笑眯眯的,跟老板閑說話,兩隻眼,守著他幹。她來前,在家稱了斤數,等磨了麵,再回去稱稱。


    老板知道她是怕自己偷舀她的玉米,像隻護食的老雀兒。


    孫晚秋和她媽也到了磨坊,她媽腰疼,一袋小麥是孫晚秋扛進來的。


    奶奶聽說了孫家的事,孫家的頂梁柱,喝了酒,被人撞成了傻子。因為是在晚上,散了酒局一個人往家走,什麽樣的車,幾時撞的,統統不知,有說拖拉機,有說三輪車,還有說聽見摩托一踩油門響的很。總之,孫家的孫大軍是廢了。


    期中考前一周,孫晚秋就被媽喊回了家。媽哭得眼皮子腫,亮亮的,像淤了膿怎麽都褪不了。奶奶一見她娘倆兒,看那模樣,很是痛快。


    “彩霞也打磨呢,呦,秋秋不念書了?”奶奶靠門框,磕起了兜裏的炒花生,一張嘴,吐出個紅皮兒。


    李彩霞懨懨翻了個白眼,她知道,這老太太剛得了孫兒,搖著尾巴過呢。


    “秋秋,這以後,還念不念書啦?”奶奶眼睛眯著,泄出點兒精光。


    孫晚秋很沉默,她不作聲,隻是狠狠賣力氣,把小麥弄上稱,不讓老板幫忙。


    老板說:“彩霞,你這閨女怪能幹的。”


    李彩霞說:“她不幹誰幹?我在廠子裏頭推車,皮子跟石頭一樣重,腰都斷了。”


    奶奶接嘴,一臉驚訝:“我當是你偷人皮子,被人拿棍夯著腰了。”


    李彩霞想上去撕這老不死的嘴,若在平時,也就這麽做了。當下,她沒力氣鬥了,她哭也哭過,罵也罵過,恨自己命苦,人都說冤有頭,債有主,誰撞的大軍,上哪兒找去呢?草得發芽,杏得結果,這日子也還得過。


    “放你娘的屁!”孫晚秋忽然把麥子一丟,她叉起腰,兩隻眼瞪著奶奶,“你一張老嘴不說話能死你是不是?”


    奶奶驚了下,這女娃娃潑她知道,這麽潑,真是開了眼。


    “放你娘的屁呢,瞧能耐的,還識文寫字兒的呢,你上的狗屁學!”奶奶花生殼一丟,極看不慣孫晚秋那個厲害勁兒,扯開嗓門繼續罵,“你爹床上這回是真挺屍,你還有空兒擱這兒……”


    孫晚秋抓起一把麥麩,揚到她臉上,奶奶叫了聲,這就要撲過來薅她頭發,被老板拉開,說:


    “哎,哎,你們要打出去打,我這還做不做生意啦?”


    說著,給孫晚秋使個眼神,示意母女倆趕緊走。


    孫晚秋拉著媽就走。李彩霞氣得嘴直抖,出來後,火不知打哪兒泄,揚手給了孫晚秋一巴掌:“都是你,你要是不去縣城裏頭念書,家裏就不會這麽倒黴!”


    孫晚秋捂著臉,眼圈都沒紅:“你打我幹嘛?爸是自找的,見了酒比見親爹還親,他早晚得出事兒!”


    李彩霞身上麻了半邊,她拽過孫晚秋,劈頭蓋臉打了起來,歇斯底裏叫著:“我叫你說,我叫你說,我今天打死你這個不通人性的!”


    孫晚秋任由她打,她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景,敗了,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她覺得自己不如一根草,盡管,她能做對最難的數學題。


    老師的誇獎,同學們的羨慕,醒目的分數,一下遠去,成為另一個世界的事。世間的事,休論公道,公道是書裏的東西。


    孫晚秋至始至終都沒哭,她被李彩霞搡到地上,掌心擦破皮,她又爬起來,昂著頭又一次問:“我什麽時候能回學校?”


    李彩霞擤了把鼻涕,抹在鞋底:“你死了這份心吧,我讓你叔給你在化肥廠找了活兒,包吃包住……”


    “我要念書,我必須得念書!”孫晚秋大聲打斷她,她反應激烈,在大馬路上跟李彩霞吵起來,引得人看,李彩霞打她時,那些人就在看,嘴裏說著“別打孩子”,卻沒有一個真正出手拉勸的。


    孫晚秋是村裏最聰明的孩子,這是共識。這種共識既讓村民嗤之以鼻,又覺得十分不高興。念書有什麽用?念書有什麽了不起?但能得到那些窮酸教書匠的讚美,似乎又代表著某種高人一等的榮譽,即使,教書匠們買豬肉時也要討價還價,沒啥兩樣。


    現在,這個最聰明的孩子不能念書了,大家鬆口氣,但嘴裏替她惋惜。


    她不會再飛黃騰達。


    李彩霞把她拖回家,找來孫大兵,她二叔,她爸不能行使懲罰的權力,那麽自然是輪到二叔,二叔拿皮帶抽她,讓她屈服。


    孫晚秋滿院子跑,小弟嚇得哭。爺爺奶奶讓二叔打死她。家裏這個樣子了,她居然,她怎麽敢還要念書?


    做幾道數學題,說幾句洋文,比不上一個餅子,小展村沒出過一個大學生,一代代人,也這麽過來了,既然前人能過,後人就能過。


    孫晚秋被二叔抽得直哆嗦,她還在大叫:“我不念書,以後隻能是你們這個樣兒,罵孩子打孩子,一輩子就隻能當井底之蛙!我不想一輩子爛這兒!”


    沒人聽得懂她說什麽,她說得聲嘶力竭,像秋天沒能遷徙的鳥,要麵對嚴冬。


    鞭子再落下來時,孫晚秋腦子裏隻去想夏天城裏的樣子,樓房高高的,馬路寬寬的,一下班,自行車車流洶湧得很,也有小汽車在跑……她想到展顏的投稿被征用,而那時,她天不亮上山刨藥,薅地裏野草,摘棉花,做飯哄孩子,她累到睜不開眼,拉著風箱都能睡著。


    目之所及,詩意棲居。


    這兩句跳進腦海時,她才忍不住哭了。她像掉進沼澤的動物,無人援手,一定會被吞噬的。


    可有人會回她的信,她相信。


    第40章


    高三教室的燈光,也比別處離未來近,明晃晃的,令人生出手可摘星辰的錯覺。


    展顏到後邊窗戶,隔玻璃看,玻璃上貼滿報紙,分明不想被打擾。她剛揚手,被人拽回來,賀圖南洗了臉,額前碎發濕噠噠的。


    她有些吃驚,一臉行路問津的表情。


    賀圖南眼底有片烏青,是徐牧遠那拳的落腳處。睡一夜更顯,此刻不過剛顯山露水。


    “眼睛疼嗎?”展顏問。


    賀圖南點點頭:“你聽人說了?”


    展顏說:“我不明白你怎麽會跟徐牧遠打起來,你們那麽好。”


    “沒有任何關係是完美的,出點問題正常。”賀圖南手指冰涼,微微泛紅,他格外平靜,“你不是要看孫晚秋的信嗎?她說什麽了?”


    展顏凝視著他:“我正洗腳,聽說你跟徐牧遠打架,信不小心掉盆裏了,還沒來得及看。”


    “那不快去看?”賀圖南的聲調,連起伏都沒有了。


    他的眼睛,明淨,輕忽。


    展顏低聲說:“你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打架。”


    “不重要,跟你沒關係。”


    “你們會絕交嗎?”


    “不會,我們好好的。”


    賀圖南像休眠了的火山,他不冷淡,也不熱情,說完,催她快回寢室。


    展顏覺得一頓飯後,賀圖南就變了個人,這座城市總歸是變化快的,昨天還是賣服裝的商鋪好像今天就成了文具店,昨天的荒草地今天的新公園,不像小展村,可以千年不變。連人也是,展顏摸不透賀圖南。


    她慢吞吞下了樓,賀圖南在樓上走廊那看她,玻璃上,映著他沉默的剪影。他習慣目送她,盡管,人看起來隻是在遠眺夜景。


    信濕透了,兩天後,信紙變得發硬,上麵字跡不清。斷續的文字,很難拚湊出什麽。


    展顏用電話卡給村頭小賣部打了電話:“是鐵叔嗎?我是顏顏,我想想問問,孫晚秋是不是回家了?”


    鐵叔在算賬,話筒夾著,劃拉起圓珠筆:“回來有段時間了吧,前兒還見她,”他用筆杆撓了兩下頭,頭皮屑下雪似的,“大軍喝酒出了事,成個憨子了,一家子雞飛狗跳,我看她這書是念不成了!”


    不能念書了。


    展顏掛掉電話,她走在校園裏,學生們三五成群,來來往往,她注意看女學生,她們有的紮馬尾,有的齊耳短發,胸前抱著書,或者是在吃熱乎乎的炸年糕,有說有笑。她從她們身邊經過,聽到零碎的詞語,簡短的句子,沒有一個字,和不能念書有關。


    女學生們和她隔著透明的薄膜,她看得很清楚,但戳不破。


    展顏是在千禧年的最後一個月裏,有了這種隔絕感。她在一中的校園裏,孫晚秋不能念書了,她覺得自己和她相同的部分也被什麽毀壞,這讓她恐懼,恐懼的重壓下,女學生變了臉,她們變成米嶺鎮集市上偶遇的小學同學,絨毛沒褪幹淨,懷裏抱著她的第二個孩子;靠在門口梳頭的女人,跟過往的爺們調笑;被尿素口袋壓彎的脊背;拿著棍滿村追孩子打的母親;被男人一巴掌扇出血又爬起的某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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