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吧,開學不耽誤您賣書。”


    賀圖南這事早和老徐商量過,老徐聽他的,賀圖南天生是經商的頭腦,他婉拒了爺爺,不願回去住。因為沒告訴爺爺租房住址,惹得老人又是一頓氣。


    黃昏時分,賀圖南才風塵仆仆回來。


    他買了點鹵菜,香噴噴的,在過道裏迎上展顏,她正係圍裙,見了他,心口又跳個不停,她沒說話,隻用眼睛看他。


    樓道昏暗,無論早晚都亮著渾濁的燈,兩旁堆滿雜物,紙箱子,塑料桶,半自動洗衣機,並排走兩人都費勁。


    她覺得她看不清賀圖南的表情。


    他說:“老徐是狀元,我沒考過他,少兩分。”


    展顏喉嚨狠狠哽了下,她知道,他肯定很遺憾,他高二開始很少在徐牧遠之下,高三寒假他還是第一。


    “那,那,不影響你報的誌願吧?”展顏好半天才說出話。


    賀圖南笑笑:“當然不影響,餓了吧?我做飯。”


    廚房是公用的,要排隊。


    展顏把他往屋裏推:“我做,我下去買肉!”她把鹵菜接過來,剛進屋,就又抱住了他,她心疼他,她替他委屈,她完全忘了徐牧遠,甚至有些惱他,搶走了賀圖南的狀元。


    她覺得她該安慰他,但不知道說什麽,就用身體。


    賀圖南對展顏現在動手動腳,很頭疼,天氣熱,他一身酸汗,他自己不在乎髒,但不能熏著她。


    “顏顏!”他推開她,平複下呼吸,說,“我們都大了,不是小孩子,你不能有事沒事就抱著我,你怎麽越過越回去了?我記得你以前也沒這習慣。”


    她仰頭看他:“你是不是難過?沒考第一。”


    賀圖南在水盆裏洗了手,拿毛巾絞著:“多少有點吧,高考很重要但以後路長著呢,也不是說一次高考就決定一輩子了,對吧?”


    展顏心裏茫茫的,賀圖南走過來,說:“顏顏,你也是,學習盡力了就好,你看你,我真擔心一年後你要緊張成什麽樣兒。”


    他跟她說話,完全是兄長做派了。


    展顏聽得不舒服,她察覺得出來,他說這話的語氣,非常徐牧遠,很端方很正經,她不高興,從抽屜裏拿錢,扭頭出去買肉。


    賀圖南要跟她一起,她跑了。


    他跟在她後頭,看她挑肉,跟人講價。


    “你這肉都不新鮮了,過夜怎麽賣啊?這樣吧,我都要了,你留我個整頭。”


    “哪不新鮮了?你瞧,多漂亮的後腿!這剛送來的,小美女!你要是喊聲哥哥,我倒能給你便宜點兒!”賣豬肉的跟她開玩笑。


    賀圖南把她一把拽身後,展顏險些跌倒。


    她見他又什麽事都管著了,氣鼓鼓的,錢往他身上一丟,先跑上了樓。


    水房裏隻一個婦女在洗碗,她端著菜盆,在旁邊洗蔥洗辣椒。


    婦女什麽時候走的,她不知道。


    背後忽然有雙手抱住了她,展顏尖叫,盆丟了,菜也翻了。


    “別叫,別叫,”男人捂住她嘴,把她往旁邊公廁拖,展顏亂撲騰起來,她腳蹬到牆,拚了命一掙,從男人掌下逃開,連人長什麽樣也沒看見,飛奔回屋。


    她心快跳出來,人傻片刻,賀圖南敲門時,劇烈抖索了下。


    “顏顏?”


    展顏開了門,她臉通紅,剛才激烈掙紮鬧的。


    “怎麽了?”賀圖南發現她異樣。


    展顏搖頭,賀圖南見她裙子皺了,領口那,紐扣掉了一枚,雪白肌膚隱隱透著,有幾道紅印。


    他立刻把她拽眼前查看,問:“到底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嗎?”


    展顏以為自己會嚇哭的,她沒有,隻把他手拿開:“你不要碰我。”


    賀圖南略顯急躁:“你怎麽回事?剛一聲不說跑了,是不是有人……”他臉倏地脹起來,“誰,你告訴我是誰?”他晃她肩膀,逼她開口。


    展顏悶悶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沒看清。”


    太陽穴那猛地竄過去一陣疼痛,他就知道,她容易出事,她太漂亮了,他自己都不好多看她,顏顏大了,還是細細的腰肢,筆直的腿,可她屁股不知什麽時候豐腴起來了,肩背薄薄的,更襯得胸脯挺翹,她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不知不覺,在眼皮子底下就長成了。


    “我再找新房子,不住這了。”賀圖南說,他覺得自己太蠢了,他怎麽就貪圖便宜,找了這麽個地方,這兒人太雜,人心也不可測,什麽牛鬼蛇神都有,她要是再出事,他隻能去死。


    展顏下意識不肯:“要去哪兒?還有更便宜的嗎?”


    “安全第一,我明天就去找,盡快離開這兒。”


    “你有錢嗎?”她看著他黑了的皮膚,變硬了的骨骼,知道他很累,一天天往外跑,她呢,卻隻能坐這兒等他,懸著一顆心,她溫書都不能集中。


    他一回來,她高興地要死,他一走,她對著地上那張涼席都要愣很久。


    “你不要管錢的事,坐著吧,別害怕,我去做飯。”賀圖南把門從外頭帶上,這頓飯,她吃得寡言少語。


    “你這樣,我像個廢人,你連飯都不讓我做,我沒那麽嬌氣,我是鄉下人,什麽都會。”她連香噴噴的鹵菜,都沒興趣吃了。


    賀圖南聲音柔和下來:“換個地方住,我就讓你做,行不行?”


    展顏不響,把他脫掉的短袖,泡在了盆裏。


    她搓揉了幾下,等起身,才發現賀圖南歪椅子上睡著了。


    展顏不禁彎腰,她凝視著他,他黑了許多,所以耳垂那的小褐痣也跟著不顯了,眉目倒和以前一樣,很英俊,可他不像個少年了,真奇怪,好像昨天還不是這個樣子,今天就變了,肌膚看上去硬硬的,堅不可摧,他的身體似乎一下就褪去了青澀,像個……男人,展顏腦子裏冒出個詞,她臉也跟著一熱。


    賀圖南呼吸均勻,他睡著時,睫毛格外顯長,嘴唇抿著,眉心那不夠舒展。


    展顏就這麽一直看著他,他嘴巴上,還有沒擦幹淨的油漬,他也沒那麽講究了。


    她一點不覺得什麽,她摸了摸他的頭發,有些紮掌心。


    賀圖南睡得很沉。


    她心裏微微顫抖著,往下,往前,再傾了傾身體,濕熱的呼吸噴到他眉心,她親了親那裏,順著鼻梁,她覺得他鼻子好膈,像一座秀挺的山峰。心口那窩著非常強烈的東西,幾乎要噴薄出來,展顏渾身都跟著抖,一雙手,不覺按在了椅子上來尋找支撐。


    她找到他的嘴唇,她不會,完全靠著本能廝磨,蹭來蹭去。


    賀圖南被她弄醒了,他睡得發暈,眼皮撩開條縫,他猛得驚醒,兩隻眼變得清明,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想吻你。”展顏對上他的眼,下意識說道。她哪兒學的這個詞,她自己也不知道。


    賀圖南沒瘋,也不能瘋,他霍然起身,把展顏搡開了。


    第48章


    展顏像做了錯事,呆立片刻,端起盆就往外跑,賀圖南跟她出去,他看著她洗,她不抬頭,一遍又一遍漂短袖。


    她的內衣褲都是趁他白天出去,天氣熱,在屋裏陰幹。


    等到回屋,兩人都還沒說話,氣氛一下變了。


    賀圖南在屋裏扯了個布簾子,每天晚上,她燒盆熱水,在簾子後頭擦洗,這時,他就在過道裏站一會兒,蚊子透過腿毛也咬人的。


    展顏在燈下看自己,兩腿並著,毛發油黑蜷曲,比先前茂盛,好像掩蓋了一個幽深曲折的洞,她都不知道裏頭長什麽樣子了,乳/頭紅紅的,像杏花打苞,她觀察自己很久,心裏說不出是厭惡還是喜歡。


    等賀圖南進來,她哪兒都濕漉漉的,眉眼漆黑。


    她不看他,屋裏隻有破電扇響,外頭過道時不時有人聲。


    “顏顏,”賀圖南剛開口,她換了坐姿,兩隻白膩的胳膊搭桌上要做題,身上是件無袖棉布衫,老家的衣服,不知道怎麽又掏出來穿,上麵是土氣碎花,腋下那挖的大,闊得很,從側麵能瞧見沒穿文胸的乳,風扇一吹,那布料便貼著白的山丘起伏一陣,又離開,反複如此。


    這段時間過得太緊,爭分奪秒地過,他也不知道哪裏出的錯。人跟人呆久了,有些東西好像就得發酵。


    他現在連看她,都得找會兒正確的方向。


    “別急著做題,我有話跟你說。”


    展顏垂著眼,睫毛倏地一抖,嘴抿著,她握筆不動。


    賀圖南說:“你長大了,但在我心裏,你還是那個小妹妹,我樂意照顧你,就像老徐一直都很愛護他小妹一樣。”


    “你為什麽老喜歡扯徐牧遠?”展顏咬起筆,她倒不樂意地睨他一眼。


    賀圖南說:“我隻是打個比方,這些天,你一直跟我呆一起,可能有時你做什麽自己都不清楚,純粹是青春期衝動……”


    “我不想聽了,”她打斷他,“我要學習。”


    “那我再說最後一句,以後,”賀圖南聲音很堅決,“你不能再做那樣的事情。”


    “我要是做了呢?”展顏轉頭,她花瓣一樣的嘴唇,翕動著,“你就不要我了?不管我了?”


    賀圖南真想揍她一頓。


    “這是兩回事。”


    “你有喜歡的女生,是不是?”展顏捏緊筆。


    賀圖南抬眉,嗯了聲。


    “那天我問你留不留北京,你說不知道,是你不知道人家去哪兒吧?”她一下就酸了,酸得心裏冒泡,咕嘟咕嘟,全開了,腦子活絡得離奇,什麽相幹的不相幹的,都能串一起。


    她說完,又羞,又氣,那他跟她算什麽呢?她跟他一分錢關係都沒有,他幹嘛多管閑事,他還要跟她住一起,好偉大呀,展顏從沒此刻這麽想挖苦人,以前,她一直懷疑孫晚秋哪來那麽厲害的嘴,機槍似的。


    現在,她也想當機槍,掃射賀圖南。


    賀圖南看著她,點點頭:“對,以後她在哪兒我在哪兒,你問完了嗎?”


    他這麽說,展顏心裏更難受了,她說不出,形容不來,像走到懸崖邊本來想叫人拉一把,可這人,抬腳一屁股把她給踹下去了,墜個不停。人長大了真糟糕,她為這種事喘不動氣,她想霸占著他,這念頭幾時有的她自己也不清楚,但有了就有了,她越想越氣,站起來,手一伸:


    “你還我的野雞毛!”


    賀圖南看她真是孩子氣,不說話,任由她發脾氣,火氣發出來就好了,他一直沒敢細問她被綁那幾天怎麽熬過來的,隻在知道爸出事時,她發泄過一次,哭得像小鬼。


    展顏見他不動,愣了愣,好像意識到自己幼稚可笑,她就不說話了。


    屋裏安靜一會兒,賀圖南把錢交給她,說:“放盒子裏,你收好。”


    他都是湊夠整的,就去銀行存起來。


    鄉下管錢的就是當家的,展顏悶悶看了眼,想說什麽,賀圖南坐一旁去弄習題集的事了,這件事他需要老徐,但他得先搞個目錄出來。


    夜裏,展顏熱得睡不著,她起來解手,屋裏放著賀圖南買的夜壺,她每次都害臊地提了短褲趕緊拿紙殼給蓋上,早晨起來時,賀圖南已經把夜壺刷得幹幹淨淨,又放那兒了。


    他什麽都能給她做。


    可他卻喜歡別的女孩子,夜晚把她的情緒放大,那麽熱,她卻想起一九九年的陽曆年,天可真冷,三礦爺爺的毛驢車,消失在光裏,她那時總擔心三礦爺爺看不到路,爸的摩托車,隻給他照了一段路,巧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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