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差最後一筆,玉衡手上一頓,血色順著指尖淌到手心,墜在心口。


    玉衡微微皺眉,忽而心下猛跳。


    不對,有哪裏不對……


    這咒他隻瞧過幾次,冗贅複雜,可方才他一筆成符,好似……


    ……好似他曾,畫過千遍。


    周圍有人皺眉,輕聲議論:“這是什麽,鬼畫符麽?怎麽看著如此滲人?”


    玉衡一怔,下意識收手,紅紙之上,血珠墜落,一筆成符,濁光從符中驟起,從玉衡手下脫出,騰於空中。


    死氣沉沉,裹著烏氣,黏稠汙濁,浮在空中,三張符咒,半分不似喜禮,卻像是……惡咒。


    四下驚然,紛紛後退,驚慌道:“這是什麽?”


    一股難以名狀的苦痛從心底升起,玉衡看向淌血的指尖,忽見他滿手是血。


    周圍景色驟變,滿屋月色,他跪於囚室,四下符紙染血紛亂,手被鞋底碾於地上。


    他道:“玉衡,心甘情願解這鍾情蠱,如此難麽?我本不想如此逼你。”


    他聽見自己啞著嗓子笑,不知是在笑誰。


    那人冷冷地道:“你還想利用我做什麽?”


    “還是,你舍不得我?”


    玉衡搖頭,猛然又從幻像中墜出。


    一道白影閃過,承華抓住一道靈符,另外兩張融了靈力,飛向殷冥和九嬰。


    九嬰出手去擋,符紙碰到他的手指掉在地上。


    九嬰看向殷冥,他觸到符紙,紅光一現,咒化罡入體。


    靈力巨蕩,在場之人,除去殷冥和承華,皆被震昏。


    玉衡腦中嗡然劇痛,心口如有重錘,敲肉鑽筋,要從身體裏出來,痛如挖骨剖心。


    玉衡站不穩,跪在地上嘔出口血,一條半指長的黑色蠱蟲血汙中扭動幾下,死了。


    驟然一瞬,過往萬千,如同驚世巨嘯,卷入腦中,玉衡頭欲炸裂,捂頭呻吟間,好似穿了五髒六腑,黑血狂嘔不止。


    頭頂空間撕開個口子,有人露頭出來,竟是鈴蘭。


    鈴蘭道:“二位神君,成了?”


    承華道:“嗯。”


    鈴蘭走過來抱住承華的手臂,左瞧右看,話卻是問的殷冥:”都想起來了?他給你們下的移情蠱呢,解了?”


    “解了。”


    鈴蘭道:“神君,那我的靈丹呢?”


    “殺了他,送你。”


    接下來的事,玉衡有些記不清了。


    他被靈波震懾,跪在地上,玉衡手指的血黏在蛇頭璽的碎紋之上,一道金光鑽進身子。


    玉衡眼前發黑,手上沾了黑血,擦不幹淨。他恍惚許久,直到胸前一陣劇痛,玉衡睜開眼睛,雪白劍鋒,穿了心口。


    一劍而已,並不多痛,隻是血流的多些,他做了爐鼎,隨他們飛升,本不會因此而死。


    可是那劍,卻是滅神。


    玉衡想,這次,他們是真的想要他死的。


    殷冥麵無表情抽出劍刃,又一刀攪進玉衡靈府。


    他表情淡漠,道:“原來真的,隻是情蠱。”


    玉衡:“……”


    玉衡捂住心口,殷紅的血蓋住蠱出的黑血。


    忽而一刻,他覺得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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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世篇,完結。


    沒說明白的,見一下番外。


    第157章 神界篇一飛升


    玉衡做了個夢。


    他第一次見到殷冥,是在南水。


    那日,玉衡在上頭爬樹,十一二歲的年紀,猴兒一樣鬧,大白梨塞了滿當當一口袋,正咧著嘴笑,低頭就見個小孩兒。


    錦衣黃袍,襟口繡著瞧不懂的花兒,煞白著張臉兒,黑甕甕的眼珠兒,一聲不吭,隻盯著他瞧。


    玉衡沒見過這小孩兒,又被盯得不大自在,扒著樹枝問:“你是哪家的孩子?”


    “怎麽進來的?”


    玉衡想了想,道:“呀!莫非……是師父新收的小徒弟? ”


    玉衡在上頭喊了幾句,那小孩兒古裏古怪,一聲不吭,光仰著頭看他。


    玉衡心說,這莫非是個啞巴,在這浪費功夫,還不如直接去找師父問問,拍了拍衣褲上的土,道:“不說算了,賞你個梨子吃,我去找師父了……”


    “接好了!”


    玉衡隨手一扔,說不出是準還是不準,正好砸小孩兒腦袋上。


    頂好的雪花梨,連汁帶水兒,砸出個闔口,又彈在地上,碎成八瓣。


    “誒!!!”


    玉衡連躥帶跳從樹上下來,扒住小孩腦袋看,玉瓷一樣的小臉兒,入手涼的很,頂著兩指寬的大包,玉衡直抽涼氣,生怕給人砸出個好歹,背起人就往屋裏跑。


    玉衡便跑邊罵:“你是不是傻!接不住還不會躲麽?!”


    那日,玉衡撞開師父房門,卻愣住了。


    房中站了名女子,容色豔麗,眉眼間卻隻有溫態,紅唇蔻甲,雍容華貴,雖說在笑,卻自有一副端莊肅嚴。


    女子看到玉衡,又看到玉衡背著的人,眼神一震,瞳孔微縮,走近兩步。


    玉衡心裏一跳,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是背上這怪小孩兒的家裏人。


    眼看女子手抬起落下,縮了脖子以為要挨巴掌,頭頂一溫,卻是被人摸了一把,道:“你可真厲害。


    玉衡一怔:“啊?”


    女子好似看不到那紅光鋥亮的個大包,笑道:“我這兒子,不隨意叫別人碰的。”


    玉衡這才覺得呼吸困難,那小孩兒把他抱的死緊,頭紮在玉衡脖頸,灼熱氣兒往後頸裏灌,噴的玉衡發癢。


    玉衡記得,殷冥自小就是個流氓,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真好聞。”


    玉衡結結巴巴,道:“你也不錯。”


    ……


    北涼國的小皇子之所以會到南水這來,全因為玉衡的師父開元尊,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仙風道骨,威名遠揚,藥卜雙修,皆有所成。


    一手藥理,琢磨得通透,活死人,醫白骨,妙手回春。一手五行八卦,奇門遁甲,占天星,卜人運。


    唯獨一點,性子太過古怪,若一時興起,路邊困乞都能卜上一卦,若是今日萎靡,管你是富商豪紳,還是皇親國戚,都不尿這壺。


    今日,殷冥本是留不下來的,玉衡這麽一砸,開元尊的話磕碎在嘴裏,轟人的話沒說出口。


    殷冥雖被留下來治病,皇室的隨從,包括北涼王族的皇後,也被開元尊一並趕出了南水。


    一個病秧秧,整日咳血的小孩兒,玉衡又砸過人家的頭,心裏過意不去,也就多了些照顧。鋪床暖被,喂飯灌藥,就連偷跑出去玩兒也不忘了背上殷冥。


    殷冥不愛說話,在玉衡背上,跟張紙一樣,隻是動不動就愛在玉衡臉上親。


    玉衡覺得不妥,兩個男的親來親去像什麽樣子,有次殷冥親他,玉衡抬手就在他頭上拍了一下。


    玉衡:“像什麽樣子,你再這麽惡心人,我可真打你了!”


    就這麽句話,殷冥張嘴想要說話,剛兩個字,就吐了玉衡一頸的血。


    玉衡嚇得六神無主,撒丫子跑回去把人交給開元尊,自那以後,別管殷冥怎麽“不妥”,玉衡再也沒敢打他一下。


    南水封閉,玉衡無聊慣了,悶到要和石頭說話,有了殷冥,好似什麽都不一樣了。


    他如此悶,卻又如此生動。


    日日都陪著他。


    可殷冥不知是什麽衰神命數。


    玉衡背著他上樹摘果子,還專找了個繩子把人綁在身上,玉衡摸到個碩大無比的甜果兒,可半路繩子鬆了,殷冥從樹上摔下去,要了半條小命。


    玉衡去水裏摸魚,殷冥在岸邊坐著,玉衡敲著隻蚌,裏頭摸到個小孩兒拳頭大的黑珍珠,一條大魚過來,躥到岸邊,險些把殷冥吞了。


    玉衡越發小心翼翼,索性也不出去,就陪殷冥在房裏讀書。


    殷冥在南水四年,也不知是開元尊的藥真的有用,還是玉衡每天伺候的好,殷冥那病雖不說痊愈,卻也不再動不動就吐上口血。


    玉衡倒挺開心,道:“師父,他這病是不是快好了?”


    開元尊道:“好不了。”


    玉衡:“好不了?”


    開元尊歎道:“祖輩留下來的債,積煞成病,好不了,我給他卜過一卦,命短悲厄,活不過弱冠。”


    開元尊道:“無可解。”


    當夜,玉衡跟殷冥睡在一起,卻怎麽也閉不上眼睛。


    就算是隻狗,朝夕相處,也都有了感情,何況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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