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簾的是點綴著些許白色的蒼綠樹木,幽靜狹窄的山路小道兩旁是匍匐打霜的幹草,如果是在春夏之際估計能有半人高不止,不過現在寒冬凜冽,除去常青樹外,其他草木早已安靜地陷入沉睡,隻等來年春風吹來再生根發芽。


    雖然穆子川今日沒有一起前來,不過他貼心地提前把發現黎叔屍體的地點告訴了他們。


    來到後山小門,沿著石階往下走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會看見一株百年紅梅樹,那株紅梅不同尋常,顏色猶如鴿血,靠近會有濃烈寒香,叫做心慧的小僧彌就是在那裏發現穿著單衣再也無法醒來的屍體。


    白鳥目標明確,順著已經沒有雪痕的石階匆匆往那株梅花樹走去。


    烏金礦什麽都好,就是太重,此外稍微有點打滑,如果不是林知默在她背後時不時幫她拽一下後衣領,恐怕在這樣狹窄的小路上稍稍錯開幾步,她就能像個球一樣直接哐裏哐啷地從上麵滾到下麵。


    一路磕磕絆絆地走到紅梅樹前,她才發現這棵百年老樹的體積大到有些驚人。


    它和一般的梅樹截然不同,遠遠看去甚至會覺得這是一顆闊葉樹。


    但隻要靠近就能聞見源源不斷的暗香,抬起頭,視線上抬,需要花費不少功夫才能在幾近墨綠的繁茂枝葉中找到幾朵暗紅的梅花。


    “這是梅花樹嗎?”她對比記憶中的梅花樹,感覺它更像是一種奇怪的植物。


    “在國興寺建成之前這棵樹就生根於此,文人雅士們也隻是覺得其花如梅,其香如梅,所以就叫它是紅梅樹。”林知默站在她背後,同樣微微抬首看去:“但或許它也是神器。”


    白鳥忍不住又回頭多看了兩眼:“如果真是神器,那也不至於在這裏頻頻出現凍死者的屍體吧!”


    “倒不如說那種東西還是少一點比較好。”她忍不住嘟囔了一聲。


    畢竟奇物想要變成神器需要千百年的時間,可在此期間若是放任不管,那些邪祟害死的人恐怕隻能用不計其數來形容。


    “的確如此。”


    林知默轉過頭來看了她很長一段時間。


    她甚至以為對方是準備對她剛才那番話進行反駁或是批判的時候,卻聽見他也留下一句很輕的讚同。


    他們繞著這棵參天的紅梅樹轉了一圈,今日樹下無雪,也看不出什麽異樣來,唯有風聲呼嘯著穿過葉間,將耳旁其他細微的動靜都撕得細碎。


    “芝麻,你有看到邪祟之類的嗎?”


    白鳥俯下身又撥開幹枯的草叢仔細探查了一番,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這裏正常得像是任何一座在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山腰。


    林知默抬頭看向這棵梅樹,最後搖頭。


    “不如直接去問那位小僧彌。”


    白鳥最後停留在據說是發現死者的樹根處,她摩挲了一下那幹裂的樹幹,同意林知默的說法。


    發現死者的小僧彌正是今日要開壇講經的法真大師之徒。


    白鳥與林知默跟在另一位中年僧人的背後七繞八拐地找到他時,發現這個看上去隻有八九歲,剃了光頭、留了戒疤的小男孩正滿頭是汗地搬經文去國興寺前方的空地上。


    “心慧,有貴人前來找你。”


    那位叫做心慧的小僧彌抬起頭來,疑惑地看向他們:“法善師叔,哪位找小僧?”


    法善雙手合十,將他們幾位互相介紹後,便先行一步去整理不久後要開壇講經的物品。


    白鳥上前一步:“要打擾你片刻功夫,你就是向大理寺報案的小僧彌嗎?我們是來找你問問具體的情況。”


    “你可還記得在那天你在後山那棵紅梅樹下第一眼看見的情況?”


    小僧彌摸摸自己的光頭:“兩位是從大理寺而來嗎?那日天陰,小僧原本第一眼並未發現有何不對,直到走近了才看見有人倒在那裏。”


    第30章


    白鳥沒有說話,雙眼緊盯著這位像是摸不著頭腦的小僧彌看了又看,對方的神情疑惑得太真,似乎完全沒有說謊的樣子。


    “那心慧師傅可知,最近在國興寺凍死的屍體並非一人。”


    聽到這話,心慧臉上就出現了猶豫的神情。


    白鳥沒有放過這點蛛絲馬跡,繼續追問道:“心慧師傅可有什麽頭緒?”


    “這……”他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見他們兩人一直站在自己麵前,似乎並不打算將這個問題翻篇的樣子,這才看看四周,見沒人後低聲說道:“小僧的確知道那件事,進了冬,總是有凍死人的情況出現,去年冬天比今年還要冷,死的人便格外多,但大部分並非死在國興寺裏,而是死在國興寺再往北的歸元寺附近,隻是雙方靠得過近,流言傳著傳著就變了。”


    林知默皺起眉:“從去年就有?”


    “是。”他點點頭:“隻是每年冬天都有,加上又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人沒了,卻並未引起什麽重視。”


    “那為何都是在那個歸元寺凍死的?”白鳥疑惑。


    她抬起頭朝著北方看去,的確還能看見隱於一片墨綠山野之中的另外一座佛寺,那寺廟金碧輝煌,不知是不是角度的問題,瞧著竟比這國興寺還要再高大華麗一些。


    “歸元寺近幾年來隱隱想比肩我們國興寺。”心慧說道:“他們自詡繼承佛教大乘正統,更說有佛子誕生引領世人,隻要去歸元寺虔心禱告,佛必能度化俗人,實現心中所願。”


    說到這裏,他又忍不住說道:“可若隻是捐香油錢就算是虔誠,那又將窮苦人家至於何地,佛視眾生平等,怎麽可能像他們口中所言,僅靠修佛像、築金身就能前往極樂淨土,佛度世人,是告訴我們前方必有光明,隻有修得自我真心,才能度過苦海,終達彼岸。他們那樣的——”


    “心慧。”


    一聲蒼老平淡的聲音打斷小僧彌的憤懣之語。


    心慧打了個顫,連忙回頭雙手合十,低下頭認錯。


    “師傅……”


    來者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著一身顏色並不鮮亮的舊袈裟立於門前向他們兩人行禮。


    “兩位施主,人世不存真理,萬事有光便有暗。”


    “心慧方才之言或有一定道理,亦不是全然正解,還請兩位施主莫要聽信一家之言,以自己雙眼、自己雙耳,去看去聽,方能有所感悟。”


    白鳥略有訝異,沒想到對方說的話相當中肯,絲毫沒有站在國興寺的立場上就準備去貶低即將成為“對手”的歸元寺。


    林知默轉身,靜靜聽對方說完後,這才行了個禮。


    “法真大師。”


    “寧王殿下。”這位穿著舊袈裟的老僧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在小徒目瞪口呆的視線中行禮:“今日前來是為那些凍死之人的事情?”


    “正是。”他點頭:“不知法真大師有何見解?”


    對方轉了幾圈自己右手的佛珠,“貧僧不敢妄自斷言,隻能保證國興寺內並無邪祟出沒。”


    “今日開壇,亦有京兆其他寺廟僧人前來辯經,殿下與這位姑娘不如一同前來?”


    他們兩人對視一眼,林知默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叨擾了。”


    ***


    辯經的地點和白鳥想象中的略有不同,並非在正殿平整開闊的入口處,而是在正殿後的一處看著就與眾不同的地方,名為蓮花落。


    那裏形似古羅馬鬥獸場,隻不過和建於地上的建築形式不同,那是坐落於平整地麵以下的螺旋式建築;蹭了寧王殿下的麵子,他們現在正站在一般不會對外開放的大雄寶殿的二樓,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見坐在這向下深挖的螺旋式建築物最深處、也是最中央一個“點”上的法真大師。


    將目光拔高可以發現這最起碼可以容納兩百人的露天地下建築,形狀頗似一朵盛放的蓮花,每一個人在下方落座,就如一片花瓣靜靜落在它原本應該所在的位置上。


    法真大師聲名在外,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這開壇的空地就被擠得滿滿當當。


    坐在人群中央、也是地下最深處的老者低著頭,神情平和地轉動手中佛珠。


    在他身旁不放任何一本經書,也不見任何一尊佛像。


    圍繞著法真大師而坐的是幾位衣飾華麗的男女,再外麵是穿著與國興寺模樣並不完全相似僧袍的幾人,最後就是身著尋常布衣、慕名而來的平民百姓。


    “那些人應該不是國興寺的?”白鳥指著坐在靠近法真大師的那群僧人。


    和國興寺的僧彌不同,他們的僧袍顯得格外鮮亮矚目,如果不是知道國興寺香火旺盛,那呆在他們旁邊隻覺得相當寒磣。


    林知默的視線順著掃去:“應當是歸元寺的僧人。”


    她想起不久前與心慧小和尚的對話。


    “按照道理來說,他們兩家不應該算是競爭對手嗎?現在光明正大地跑到人家開壇講經的現場,是不是太囂張了?”


    “辯經不拒來者,歸元寺要來,國興寺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並不好直言拒絕。”


    那看上去真的很像來砸場子的。


    她一邊這樣想,也確實一邊這樣說了。


    白鳥眼尖,向下俯視觀察的時候很快就發現之前見到的心慧,他正緊張地站在向下石階上盯著那些歸元寺的僧彌觀察,並時不時再翻兩下自己手中感覺已經快脫線的經書,活像在大考之前還要臨時抱佛腳進行重點記憶的不自信考生。


    趁著辯經還沒有開始,她和林知默並排站著,然後托著下巴觀察陸續落座的其他人。


    這樣人數眾多的場景,感覺換個氛圍和地點就很像知名歌星開演唱會時的場景。


    來者男女老少皆有,大部分人都和她在寺門前見到的一樣,手提竹籃,帶著佛經和香火而來;少部分人甚至在坐下之前還朝著中間低頭轉佛珠的法真大師先拜了拜。


    這或許也不失為一種狂熱粉。


    就在她心中這樣默默吐槽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並不顯眼的灰色衣袍,習慣性地將雙手互相插在對麵的衣袖中保暖。


    邁步很大,但走路很穩,麵對婦孺的時候會先微微側身讓路先行,小孩子總是額外喜歡這個人多一點,而這個人也會笑笑讓他們回去跟在自家長輩身後,要不然小心被拐子盯上。


    “白鳥?!”


    她好像是聽見了林知默在身後喊她的名字,可現在她來不及做回答,目光緊緊追在那個人的身後,隻恨不得一腳跨出去就走到那人的身邊,拽住他的衣領,質問他為什麽要失信離開。


    明明交集不深,但她總是覺得這個人和自己有著什麽深切的聯係。


    咚地一聲,她的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學著那個人的步伐大步邁開腿。


    她的目光始終緊盯那個人,像一尾逆流的魚追著那個同樣逆行而上的某人,不顧周圍人或是細微或是嘈雜的抱怨聲。


    她伸出手,抓住那個人的肩膀——


    “黎叔!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女子麵容。


    對方被她搬著肩膀轉過身來的時候,還保持著滿臉錯愕的神情:“那個……這位姑娘,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白鳥的心咚咚跳了兩下,又或許是她的靈魂有些錯位地感知,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違和感像是烏雲擋住了冬日並不溫暖的陽光,給她的心蒙上一層灰蒙蒙的陰霾。


    “不……那個……是……我是覺得你有些眼熟。”她用力眨眨眼,好像是想把剛才出現在眼前出現的錯覺甩開,但一時沒有放開對方的肩膀:“你是……顧朝時……顧姑娘?”


    那時她有和林知默在大理寺的義莊裏看到她和穆子川站在一起,所以對她印象深刻。


    “正是。”不過對方似乎還是疑惑不解:“但您是?”


    周圍的人似乎也對她們這兩個看上去並非熟人的客人投以不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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