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珩失色地看著她,神情複雜地僵在原地,全然沒了動作。


    他不過隻是隨口一說,無意牽扯到她罷了。沒料到,她的共情能力竟會這般強,不僅當了真,還對他的性命如此看重,甚至還忽然這麽傷心地哭了起來。


    “我們……我們才待了一天不到,我……”沈青棠哽咽住了,蘊滿淚光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委屈一下子就化成熱淚從眼裏滾出來了。


    不過才短暫地相識了一天,便要馬上迎來分別,所有的所有,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她做不到眼睜睜地去看著他陷入死地,她當然也是希望他能好好活著的啊。


    ……


    見這哭聲像收不住了,魏珩心情頗有些複雜,終於是從怔愣中回過神,有了些動作。


    從前他聽過最多的哭聲,便是囚徒與死犯的哀嚎和求饒,但還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亂過方寸。


    他下意識摸索了一番,反應過來是身無長物的境地後,猶豫了片刻,又強作鎮定地反手折起衣袖,起身伸向了她的頰邊,有如蜻蜓點水一般,小心翼翼地為她擦了擦眼淚。


    一下、兩下。


    女孩眨著淚眼怔怔地看向他,哭聲終於有了漸緩之勢。


    魏珩愣了愣,溫然一笑,“好些了?”


    他仔細用袖口為她擦幹了積在眼角和滑至頰邊的淚水,語氣裏還含著歉意和些許無措,“是我言語欠周,教姑娘難過了,隻此一回,下次絕不再犯。”


    他說的話總是滴水不漏,一言一行,禮數都分外周全,好像自小到大,一切心思和想法都是藏在表麵之下的。


    可沈青棠卻不會。


    她吸了兩下鼻子,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忽然開口道,“我不想讓你死……”


    肆虐上心間的悲傷如何也擋不住,她抽抽搭搭說了一句完整的話,睫毛上還掛著搖搖欲墜的淚珠,“就沒有……沒有其他辦法了麽?”


    魏珩怔然地看向她,先是有些意外,緊接著,莫名就失笑了。


    如果說,在官場上他是最精於周旋和工於心計之人,那麽在麵對沈青棠之時,他就是任何手段都無用武之地的普通少年了。


    用這樣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問他,那怎麽能回答“不”呢?


    看她為自己哭得這麽傷心,少年靜靜欣賞了片刻,忽的一挑眉,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有啊。”


    第9章 入贅麽


    “什麽?”沈青棠止住了哭聲,眼巴巴地等著他的回答。


    魏珩拂袖坐了回去,別開視線,心情頗好地用調羹舀了一勺湯。


    “你替我把傷養好,每日做些吃的,我不就有精力對付他們了?”橫豎都是他占盡便宜罷了。


    沈青棠反應了一下,噙著淚花,不太相信地瞅著他,感覺他又像在蒙她玩。


    真要有他說得那麽厲害的話,那怎麽還會落到現在這個舉目無親、寄人籬下的地步呢?一聽就是來安慰她的。


    想到人家說的赴刑前要吃飽穿暖的流俗,沈青棠不禁又悲從中來,小聲嗚咽了起來,難過極了:“我知道……”


    魏珩:“……”


    你都知道什麽了?


    他頗有些無奈,一字一句溫聲道,“把眼淚收住,不許再哭了。”


    少年的語氣難得強硬,但卻格外成熟和可靠,“隻要你做到,我也一定做到。”


    沈青棠懵然地抬起淚眼,便對上了他那稍異於平時的目光。此刻的他似乎胸有丘壑,更加從容鎮靜,明顯和那溫潤文弱的書生模樣有些不同。


    許是看出了女孩眼裏的訝然,魏珩又將眉宇中外露的鋒芒緩和了些,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好似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放心,我不說沒把握的話。”


    “……噢。”沈青棠哽咽著應了一聲,姑且算是相信他了,點著頭想了些心思後,又含著淚花犯了難,“可是,你的傷好得沒那麽快呀,哪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來啊。”


    魏珩被她引得有些發笑,感覺自己畢生的耐心可能都用來哄她了,“那就慢慢來。”


    “還沒到的事情,你在操心什麽?事有定理,多思無益。”


    他把粥碗朝她的麵前推了推,“姑娘的粥可要涼了。”


    沈青棠吸了吸鼻子,感覺他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便聽話地把眼淚收了收,“好的吧。”


    她略一思索,把湯碗推到了他的麵前,帶著還未消去的哭腔嘟囔道:“那你要多吃一點啊,我可盼著你快點兒好呢。”


    “多謝。”魏珩笑了,感覺心上好像被誰輕輕揉了一把,“魏某的飯量一向很好,就是不知道,姑娘承受不承受的起了。”


    “我可以。”沈青棠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十分胸有成竹,“我去行醫采藥,去做胭脂香囊,我都可以養活你的。”


    本是隨口打趣一下,沒想到竟換來了如此較真的回應。魏珩看著她怔了一會兒,心口一下子有些紛亂了,“我開玩笑的,姑娘不必如此當真。”


    “不是啊,我是說真的。”


    沈青棠捧著飯碗,湊近了些,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十分細究地看著他,“我昨晚想了半宿,你這樣,是不是就叫入贅呀?”


    “那我還得攢錢娶……”


    “咳,咳咳,咳……”還不等她說完,魏珩剛喝下的一口粥就堵在了喉嚨裏,直嗆得他上氣不接下氣。


    “哎你、你沒事兒吧?”沈青棠急忙站起來去拍了拍他的背。


    魏珩搖了搖頭,一邊咳得厲害,一邊又抬起手示意自己沒事。


    看他的反應好像不太妙,沈青棠咬了下唇角,又坐回去,細聲細氣地解釋道:


    “那個,我就是覺得啊,把你領了回來,就應該對你負責,沒有其他意思的。要是有冒犯到的話,那我下回……”


    “我知道。”似是緩過來了,魏珩清咳了兩聲,神色又恢複了如初。


    “隻不過,在下手腳尚健,姑娘也該多給在下一些信任,是不是?”


    沈青棠麵上一紅,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掙錢養家後,又彎起了亮晶晶的杏眼,忍不住笑著埋下了頭。


    她總是這樣,什麽情緒都藏不住,一切全都寫在臉上了。


    人也比較好滿足,沒什麽小心眼,開心不開心都是一陣風的事,三兩句話便能應付到位了。


    魏珩滿不在意地勾了下唇角,拿起粥碗,又繼續動起了筷子,“快吃吧,我今日稍有些乏力,可能要早些休息。”


    這話說得不假,晚飯過後,他隻是稍作整理了一番,便一口悶了藥,直接合眼躺在了榻上,連量體裁衣之事都隻好推到了明日去。


    夏夜悶熱,沈青棠總歸也不好同他擠在一處。見他休息欠佳,便早早吹熄了蠟燭,熏上艾草,另外取出一張草席在旁邊打了地鋪。


    昨夜幾乎徹夜未眠,今早又被趙宏帶走一路趕車,她疲憊得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而至於魏珩在暗處都有些什麽小動作,她則是一概不知了。


    夜深人靜,幽藍的月光透過窗柩灑了滿地,好像為熟睡的女孩披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薄紗。


    假寐許久的少年悄然睜開眼睛,輕手輕腳地下了榻。


    似是為確保萬無一失,他在女孩的睡顏旁駐足了片刻,見她是當真去約見周公了,才又轉身走到隔間,拿過了木桶裏的火折子。


    短促地吹上一口氣,明亮四濺的火花頓時在他眼前猛地竄了出來,映亮了一方狹小的天地。


    他移步到廚房中,拿葫蘆瓢從缸裏舀了一些水,緊跟著便徑直走向後院,單手拉開了草堂的後門。


    這裏是一片與遠處山林相連的荒蕪草野,雜草約有人的半身高,或許誰也不會想到,在這深處的一棵大樹旁,居然會扣藏著一個人。


    魏珩撥開草叢,滋啦作響的火苗頓時照出了那被攔腰捆在樹樁上的人影。


    此人穿著赭色薄衫葛衣,約有三十上下,嘴裏塞著一團野草,手腕與腳踝處皆是十分猙獰的傷口和新鮮的血痂,此刻正歪著頭癱坐在地,昏迷不醒。


    魏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一把扯過他的頭發,將瓢中的清水直接衝著他的臉猛地潑了出去。


    被水花堵住了鼻子的莽漢當即劇烈地喘著醒來,但由於嘴裏塞著一團草,他還是因為呼吸不暢而痛苦地漲紅了臉。


    魏珩在他下頷擊了一掌,那草團立即便被打得吐了出來。


    “咳,咳咳……”莽漢仿佛窒息了般大口大口地咳著,仿佛能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


    “真該慶幸還留了你。”魏珩冷嗤一聲,慢慢蹲下身,一把掐過了他的頷骨,“說。”


    “誰派你來的,目的是什麽,人在哪兒?”


    第10章 問你話


    莽漢萬分驚恐地看著這個半大不小的少年,渾身都在止不住的顫抖,“我、我說了……你就會放過我嗎?”


    “自然,”魏珩理所當然地一挑眉,看向他被利剪挑斷的手筋和腳筋,笑了笑,“你對我還有什麽威脅嗎?”


    莽漢緊張地吞了口唾沫,決定豁出去了,“派我來的是……是馮爺,他讓我盯緊……趙家那小子,不讓他救家裏二娃,我就跟過來了。”


    魏珩沒聽說過姓馮的這號人,略一皺眉,冷冷將火折子抵在了他的喉間,“趙家人得罪他了?”


    莽漢有些猶疑,似乎是在尋思該編些什麽假話好。


    “問你話。”少年神色冷厲,毫不客氣地用火舌刮上了他的喉嚨。


    “嗐,無非就是……就是家長裏短的一些事唄。”莽漢喘著氣,小心躲著脖間炙熱的火苗,慌道,“馮爺他發跡了,逮誰不順眼就搞誰,這……這都常有的事。”


    “哦。”少年恍然地應了一聲,忽然提起他的衣袖,有些新奇地問,“你這衣服的針腳還挺別致,是家中娘子做的?”


    “……你、你要幹什麽?”莽漢大驚失色。


    魏珩冷笑一聲,猛然掐著他的脖子狠狠撞在了樹樁之上,警告道:“是你要找死。”


    樹葉紛紛輕顫而落,少年的眸光就像一柄開了刃的寒刀,仿佛隨時都可能會大開殺戒。


    “你說我把你扔到對麵的河中,你家娘子浣衣時,會不會遇到你的屍體?”他的模樣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別……咳咳,我說我說!”莽漢嚇得魂飛魄散,真擔心他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咳……鬆手,我什麽都說。”


    魏珩撤了力,莽漢痛苦得直咳出了眼淚,話也說得不清不楚,“這都要怪老趙,他沒事……不好好打鐵,馮爺要他中旬交貨呢。”


    “什麽貨?”


    “不、不知道,就鍋啊……刀啊之類的吧。”


    見他無心坦白,魏珩的麵色陡然陰了下來,將火苗直接對準他手臂上的傷口燒了起來,“姓馮的人在哪?”


    鮮血被灼得直流,但很快又被火烤成了幹痂,如此往複不斷,折磨不休。


    “啊!饒命饒命……”莽漢疼得啞聲嘶叫,就快下意識說出答案時,又因不知名的顧慮而強憋了回去,硬氣道,“我就和你直說,隻要交了貨……趙家那娃,死不了的……你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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