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趙宏,魏珩的表情倒是很快暗了下來,笑道:“不礙事,這趙家兄弟聲如獅吼,尋到我們如何不簡單?”


    沈青棠反應了一下,被他這話逗笑了,“也是呢。”


    談笑之間,天邊忽然傳來了兩聲清越的鷹鳴聲,嘯似裂帛,久轉不絕。


    沈青棠驚奇地抬頭一看,卻見蒼穹之上澄淨一片,四處都沒有長鷹的蹤跡。


    “奇怪,哪兒來的鷹啊?”她轉頭又看旁邊的白衣少年,頗有些不解。


    魏珩似乎倒沒怎麽意外,帷紗之下,眼底幽深如淵,“在我們家鄉,大鷹還算是祥鳥。”


    他有些虛弱地咳了兩聲,又笑道,“姑娘既聽到嘯叫,想必是有好事要到了。”


    他的語氣向來不急不緩,總是能教人不自覺的產生信服感。沈青棠聽說是祥兆,心裏也覺得高興,但念及他傷體未愈,也沒再同他搭話。


    很快,兩人拐過路口,便到了一條寬淺的河邊來。


    石圩村被山水環繞,多瀑布川流,眼前這條河便是由瀑布衝泄下來的,活水源源不斷,用來漂洗衣物倒也幹淨。


    兩岸及河底皆是青石與卵石,常能見到村婦同少女們挎著木盆或竹籃,坐在石板上浣衣嘮家常,或是隔岸對山歌。


    正值炎炎夏日,岸邊的蘆葦叢滿盈蔥鬱,碧葉連天,風一吹,便壓彎了腰肢掃得湖麵漣漪蕩漾。


    魏珩走到一片蘆葦旁的青石板上,正打算拂過垂下的葦杆坐下,不料卻發現這葦蕩下居然卡著一件衣服。


    “沈姑娘,”他出聲喊住她,“這裏有件衣服,可是從前麵漂下來的?”


    沈青棠放下木盆湊過去,果真是看到了一件深褐色的衣物,不禁有些意外,“欸,還真的耶。”


    她探頭望了望前麵那些聚頭聊著天的浣衣女子,思忖了一下,幹脆去拾起那件衣服,給它擰幹淨了水,“我拿過去問一下吧,可能是哪位姐姐或嬸娘沒留神落下了。”


    看著她拿著衣服跑遠,魏珩的眸色微沉,全然沒有做任何阻攔。


    浣衣的婦女三兩成群,各自說著閑話:


    “你沒看見那死鬼,說是在林子看到了官老爺,給嚇破了膽。哎我說你沒做虧心事,好好的怕個魂喲,沒出息的東西。”


    還有的在說村裏新近的親事:


    “家裏頭什麽囈樺情況啊?”


    “嗐,有田有牛,吃飯不愁,明兒個就來過禮了。王家這回可真逮著了,多好的親啊,人小夥子壯得很,可能掙錢。”


    這件喜事沈青棠倒也略有耳聞,因為準新婦王萍兒,正是她自小一起做女紅的玩伴,她還準備好了賀禮打算明日送過去呢。


    失物在手,沈青棠抱著個燙手山芋,也不能貪聽太多的閑嘮而誤了自己浣衣的時間。


    她尋到了一撮人多的地兒,直接拉住了裏麵處事最老練的一個婦人,“梅嬸嬸,我在那兒的葦蕩裏拾到一件衣服。”她指向後麵蘆葦的方向。


    “你眼力勁最好了,快來幫忙瞧瞧看,是哪位姐姐嬸娘丟了衣服,也好早些拿回去。”


    她皮膚本就瑩白,加上每次與人說話又都笑著一張臉,乖乖巧巧的,村裏幾乎沒誰不喜歡她。


    “行,就你嘴甜。”梅娘子甩甩水花,順手揉了一把她的臉,“什麽衣服,拿來我瞧瞧。”


    她接過濕衣服,大致翻看了兩眼後,忽然被上麵的針腳引起了注意。


    沈青棠一看便知道她心裏有數了,就像她和王萍兒自小一起做手工活,誰的針腳疏誰的針腳密,彼此一眼就能認出來。


    梅娘子平時也沒少和其他村婦一起縫衣納鞋,想必也是熟悉不少的。


    “我曉得是誰了。”梅娘子撂下一句,轉身便拿著衣服走向了不遠處的石階,“阿芸啊!你來看看,這不是你那盆裏的衣服啊?”


    那處正皺著眉頭,同別人說得激動的芸娘子,一聽喊到自己的名字,忙回過了頭,“啊?”


    她揩揩手跑過來,一看到衣服,神色頓時大變了,“這、這不是柱子他爹的衣服嗎,哪兒找著的啊?”


    梅娘子轉過頭,沈青棠立即會意,手指過去,“是那邊的蘆葦蕩下的,我一去就看到了,還以為是從前麵漂下來的呢。”


    芸娘子不敢置信地翻看著衣服仔細確認,忽然,看到領口的那一抹紅時,她的黛眉頓時蹙得更緊了。


    已為人婦的敏感迫使她貼上去聞了聞,果然,一陣甜膩的香氣立即刺痛了她的神經。


    “狗東西!”她激動地把那衣領扯給梅娘子看,含淚的雙眼頃刻紅了一圈,“阿梅你看哪,這有胭脂,是胭脂!”


    梅娘子意識到事情不對,湊上去聞了聞,確實是脂粉香無誤。


    “他昨晚一宿未歸,我還擔心他出了什麽事,沒好安心靠枕呢。”芸娘子的眼淚禁不住滾落了下來,說著說著竟氣笑了,“敢情他是背著我偷腥去了啊,掙了幾個錢心就野了啊?”


    “方才這兒都有誰在洗哪,我倒要去問問看,是哪個不要臉的,一個村的還敢這麽勾搭!”芸娘子一抹眼淚,含恨拿過衣服,轉頭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梅娘子本想去攔她,卻也不知該說什麽,轉過頭,見沈青棠不尷不尬地笑著,便撫上了她的頭,“快回去吧,這種醃臢事情也不值當聽。”


    沈青棠點頭直應好,回去路過中間一處時,又聽到有人在談論“官爺”、“搜查”、“林子”等字眼,心裏不禁咯噔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聲清亮的笛音忽然在山澗響起,掀起了一陣回聲。


    緊接著,宛轉悠揚的曲調便順著第一聲,有如高山流水一般滑落了下來,絲絲扣著人的心弦。


    沈青棠的腳步不禁放慢了下來。


    在她眼前,不遠處的白衣少年,正身形挺拔地端坐在葦蕩旁邊,帽簷遮住了他的表情,瞧不太真切。


    但透過被山風漫卷而起的素紗,還是依稀能看到,他那雙修長分明的手正輕捏著一片綠葉,放在唇邊沉心靜氣地吹著曲子。


    這曲子興時高亢,好像激浪滔天而起,到落下時,每一句的尾調又好像層迭拍岸的浪潮,一迭更比一迭綿長,似乎是想把這聲音傳到百裏之外的地方去。


    每次他一認真做什麽事情的時候,沈青棠便覺得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變得怎麽樣了呢?


    變得……似乎更教人移不開眼睛了。


    她笑了笑,滿心都是別樣的萌動與歡喜,倒也沒有去打攪他,隻是在旁邊挑了塊地兒,一邊哐當當地衝洗著衣服,一邊又時不時抬頭去看上他兩眼。


    這一曲葉笛吹起了不少浣衣女子對歌的興致,有好幾聲清麗嘹亮的嗓音,都間或摻雜在曲聲中助興,大家嬉笑談論不絕,紛紛翹首尋找著那不明的奏樂之人。


    沈青棠好像窩藏了一個寶貝,混在其中隻裝作不知情,可麵上卻笑開了花。


    因為魏珩本就戴著帷帽,人又隱在蘆葦叢之後,旁人不仔細看根本就察覺不到他在做什麽。


    忽然,似是感受到了什麽密集的腳步聲和鐵甲聲,少年眸光一凜,放下了樹葉,曲聲戛然而止。


    浣衣女的歌聲還在繼續,可不到片刻,一道急匆匆的呼喊聲便立即打破了這安和的氣氛:


    “哎呀還唱什麽呢,快別唱了!”不知是誰家的漢子慌忙趕到了河邊,“官兵來了!快回家收拾等著吧!”


    氛圍急轉而下,河邊登時傳起了一陣騷動,大家手忙腳亂地拿起家夥,紛紛有些心慌:


    “好好的,官兵來做什麽呀?”


    “哎呀應該也不是大事。”那漢子強作鎮定地解釋道,“這不是快要交夏稅了麽,聽說是來查有沒有逃戶的。”


    “我們這哪兒來的什麽逃戶啊,天天不就那麽些人嗎?”一個性子要強的村婦蹙眉疑道。


    “哎呀所以說沒大事兒啊,趕緊回去點個人頭,把茶點準備上吧。”漢子揮著手,急忙引著人從河邊離開,“現在全都在挨家挨戶搜呢,就等著你們了。”


    村婦們也不再多言,隻小聲嘀咕著,連衣服的水也顧不上擰幹,便全部塞到了盆裏,心急慌忙地邁著大步子走了。


    沈青棠整個人的動作都頓住了,她愣愣地大睜著眼睛,滿臉驚訝地同魏珩對視,一下子就失語了。


    逃戶,逃戶……


    她眼前不就正有一個逃戶嗎?


    “壞了壞了。”沈青棠心下一慌,忙扔了搗衣杵,噌的一下站起來,索性什麽都不要了,拿起魏珩擱在一旁的木棍拐杖,就趕忙去扶他起來。


    “快走快走!要是被抓到可就麻煩了,我帶你去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義無反顧地拉上他的手時,魏珩還沒有回過神,可身體卻鬼使神差地先一步跟著她動了起來。


    一霎那,他隻感到有一陣風從身側拂過,輕飄飄就吹散了他眼中的陰霾,心底的各種計算和謀劃,一切好像都變得清朗澄明了起來。


    浣衣婦女們陸陸續續地抱著木盆往河岸上跑,女孩裙袂飄飛,身影嬌小單薄,卻堅定地帶著他橫穿人群,向不知名的荒野之地跑了去。


    耳邊是人群嘈雜的議論聲和抱怨聲,透過樹與樹的間隙,還?蒊能依稀看到披甲戴盔的士兵在狹窄的小道上逡巡。


    空氣像是根繃緊了的弦,處處壓得人心口窒息。


    魏珩看向沈青棠緊抓著他的手,和那烏發漫散的背影,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又再度如雲氣一般在他心頭氤氳而起了。


    他忽覺有些好笑,感覺自己像是個無所畏忌的賭徒。


    眼前之人分明慣會迷路,上一次連夜載他歸途,已兜兜轉轉得令他差點少了半條命。


    這次他怎麽還沒有長夠教訓,又把性命交到她手裏了?


    作者有話說:


    魏·心動不自知·珩


    魏大人感情開竅得比較慢,算口嫌體正直那一卦的


    第13章 林中逃


    不過若放她一個人回去,隻怕也難以獨自應付官兵的詰問。


    運氣再差一些,被搜出來點什麽,或許還會漏了馬腳,甚至被帶走嚴加逼供。


    電光火石之間,少年的眼裏閃過了頗多考量。


    最終還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沈青棠提著衣裙跑得極快,小步子一踮一踮的,邊跑還邊回頭看有沒有追兵,不消片刻便帶魏珩來到了一片叢草茂密的樹林。


    準確來說,是她平時常來采藥挖草的地方。


    這裏有盤虯臥龍的古樹,也有繁盛密布的藤蔓,若是熟悉其中的地勢,必然會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快追,那邊有人跑了!”


    一聲粗獷的號令陡然自身後傳來,緊接著,鐵甲的摩擦聲和厚重的腳步聲頓時洶洶來襲,直接讓沈青棠毛骨悚然了起來。


    她四處掃視著附近的草植,忽然手臂被人一拉。


    “這邊。”魏珩拽住她,意欲帶她去土坡之下藏身。


    “等一等。”沈青棠慌得身子都在抖,卻還是趕緊去旁邊的矮灌木葉上,扯了好幾把卵狀的瑩綠色果子,跳起朝後麵的小道扔了出去。


    末了,還用腳狠踢了兩下旁邊的樹樁,踢完就忍痛踮著腳,慫得像摸了老虎屁.股一般趕緊逃到了魏珩的身邊。


    少年沒理解她這樣做能有多大意義,時間緊急,他立刻走上前一把攬住了她的腰身,幾個輕躍,便帶她飛下土坡,躲進了一片被叢叢蔓草覆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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