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憐憫。


    -


    跟江雪螢“絕交”之後的日常生活,對池聲而言沒什麽不同,


    對江雪螢大概也是如此,搬走之後,她的神情好像變得更輕鬆,就像是甩掉了一件包袱,跟柯小筱她們之間的相處也更融洽。


    果然如此,


    少年近乎無動於衷地想,


    池家生變之後,池聲過早地飽嚐人情冷暖,當時雖有親戚上門關切,但也僅限於此,他心裏也很清楚,對於他們而言,池家是個他們唯恐沾上的累贅,


    世人多愛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時的雪中送炭,噓寒問暖已是不易,又何必寬於律己,嚴以待人,奢求人人都真情實意。


    所以,他並不怪江雪螢一時心血來潮的接近,又畏難遠離,畢竟他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


    直到這一次月考換座位,他周遭的蹊蹺終於被夏老師覺察出了異樣。


    感受著四麵八方遞來的異樣的視線,池聲臉上不帶任何多餘的表情,


    這一年多下來,他早已習慣這樣的目光,


    四周沒有一個人敢舉手,似乎將他視作什麽洪水猛獸,在這被全班孤立的情況下,池聲依舊麵無表情地任由自己被一遍遍打量,被推到所有人麵前指指點點,


    他的目光轉向江雪螢,


    而江雪螢果然沒有任何動靜,


    就算不用猜他也知道,社恐成她這個樣子,又跟他鬧得這麽僵,根本不可能舉手。


    可就在他這麽想的下一秒,江雪螢忽然舉手了,


    纖細的手臂,在教室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少年怔了一下,大腦轟得一聲像是有什麽突然炸開,整個人都有點兒發懵,


    江雪螢怎麽會舉手?


    她怎麽會舉手?


    他渾身僵硬,腦子裏突突直跳,又下意識地看了江雪螢一眼,


    這一眼,少年再度一怔,


    她向來溫吞的神情,這個時候也變得無比堅定,黑白分明的眸子灼灼如有光,


    像一顆流星穿過黑暗,撕裂天空,


    這一刻,他就像被什麽東西灼傷,四肢百骸,渾身血流汩汩作響,


    避之不及般地闔上眼,不敢多看,


    直到他被許梨吸引了視線,刻意地將注意力都轉移到許梨身上。


    他知道,許梨跟吳捷、方曉靈之流走得近,願意舉手肯定別有用心,


    可這個時候,他根本無暇多管,也懶得多管,


    池聲微微定神,指尖收緊,難得專注地看著許梨,目光一動不動,連眼角餘光也怕漏泄半分,


    他怕覷見江雪螢,


    她的動作,讓他對她這幾天的推測被全盤推翻,這讓池聲覺得自己就是個混蛋。


    懷揣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他又開始留意起江雪螢,


    他不止一次看到她,入秋之後,雨水突然變多,但天氣依舊潮熱,


    他曾在教室裏看到她,


    看到她趴在課桌上補覺,側臉麵容素淨皙白,手邊的窗戶洞開,暴雨如注,澆灌著香樟樹葉,如沉睡在一片綠色的汪洋裏,


    在食堂看到她,看到她跟柯小筱說說笑笑走在一起,雙眼明亮,馬尾蕩出一個生機勃勃的弧度,雙眼明亮,像春日陽光下的柳枝,


    在操場看到她,看到晚風中她的眼神變得明亮又柔和,如天邊的暮星,像野火席卷荒野。


    這天傍晚下了點雨,江雪螢走過學校公告欄前的白色薔薇花,看得實在意動,但又不好意思去摘,隻好蹲在地上精挑細選,撿起一朵落在地上的白薔薇。


    回到教室就看到了許梨和池聲一起坐在教室裏。


    人很少,天陰沉,顯得燈昏暗。


    少年腰細腿長,一雙長腿塞在課桌下有些局促,可能是下了雨,他看起來有點兒懨懨的,以一個囂張的姿勢趴在課桌上,濃長的眉有些不耐地微蹙。


    兩扇窗戶洞開,吹動雨滴落在少年瓷白的臉上,像是如冰似玉的汝瓷釉色。


    許梨正坐在池聲身邊和他說著些什麽。


    池聲看起來有些不耐煩,拿起課桌上的數學書擋住了臉,但仍是回複了許梨的話。


    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剛他瞥見江雪螢蹲下身拾起白薔薇的那一幕,


    他看到她的生澀,她的不安,她的虛池聲勢,


    也看到她的天真,她的靈巧,她一些不為人知的小習慣和小細節,她知道的,甚至她不知道的,她的一切。


    池聲知道,江雪螢在觀察著他,但他之前都神情疏淡,隻當不知曉。


    他們是這個班裏最格格不入的兩個人,


    是她自以為是的同黨,


    他維持著他跟江雪螢之間一個不遠也不近的界限,在她觀察著他的同時,他其實也在觀察著江雪螢,


    早在十多年前,


    在天台之前,


    在這個潮熱的雨季,


    少年趴伏在桌上,借著胳膊的遮擋,轉過身,纖長的眼睫輕輕落下,像在遮掩一個秘密。


    滂沱的大雨吞沒一切聲響,


    許梨的嗓音在這一刻也變成劈裏啪啦的雨滴,


    萬籟俱寂,隻餘一片深深淺淺的綠,


    這是兩個孤僻的小孩的互相觀察,小心翼翼地試探,以及兩顆稚嫩的心的第一次靠近。


    第95章 番外(三)


    第三次了,


    撳了台燈,池聲麵無表情地坐起身,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夢到江雪螢,


    夢裏,他不止一次看到她幹淨的,黑白分明的雙眼, 像是玄水。


    像旋渦,


    至堅又至柔,不屈從, 不惡爭,隨物賦形,無孔不入。


    就像是墜入一汪深不可見底的黑湖,


    其實仔細想想, 江雪螢什麽都沒幹


    但正因為什麽都沒幹,卻偏偏用這種溫吞的姿態,輕而易舉地闖進他的世界,又自顧自地抽身離去,


    池聲揉了揉頭發, 心煩意亂地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書桌邊, 拿出草稿紙開始驗算起來, 內心就像是打結了的毛線,


    低頭一看,連過程也顯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可言,


    索性也將草稿紙揉成一團, 靜靜地坐在書桌前。


    少年細碎的烏發覆在額前, 涼如水的月光勾勒出冷淡的麵部弧線。


    就這樣一直到天明,


    或許是因為受夢境影響,又或許是心裏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亟需宣泄,又找不到任何門路,


    池聲不清楚這內心的煩躁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這讓他就像一隻冷著張臉的,揮舞著利爪伺機就撓的貓,


    總而言之,當在去食堂的路上撞見江雪螢的時候,


    他想都沒想,就已經先叫出了她的名字,


    少年今天穿著件連帽的衛衣,灰色的長褲。


    陽光把他琥珀色的眼照得很淡。烏翹的頭發在陽光下好像泛著朦朧的微光。


    “這幾天老看我做什麽?”


    他很平靜地扔下了一句對江雪螢不啻於平地驚雷的話。


    對於江雪螢而言,是破天荒地,


    呼吸間,更是喉口發緊,湧上一股猶如溺水一般的錯覺,


    於是,他說出了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可臨到嘴邊,他又突然反悔了。


    像她這樣的人,怎麽能應付得了吳捷這種人,


    不過須臾之間,少年口氣疏淡地又硬生生與她劃開距離:“離我遠點,”


    這樣就夠了,


    他已經知曉她的善意,


    不希冀,不奢求,更不願意,她再為他多做什麽。


    可她為什麽要衝上天台,


    天台的風從兩人之間呼嘯而過,


    池聲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人,向來冷淡的淺色的眼底第一次湧動出濃烈的感情色彩,以及,初露端倪的占有欲。


    一次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招惹他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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