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車在蘇拉的住處門口停下。


    謝枚抬起腕上的名表,看了一下時間。


    “一個小時後我要和美國那邊開個視頻會,然後睡三個小時,明天飛新加坡。我會在那兒待兩個星期。”


    “我希望兩個星期後,你能給我一個答案。”


    車門緩緩滑開。蘇拉沉默地點了點頭,動作機械地下了車。


    謝枚又喚她:


    “蘇拉。”


    他把她遺落的珠寶盒放回精致的手拎袋,遞給她。


    蘇拉搖搖頭:


    “它對我的決定沒有影響。如果我的決定是肯定的,您再給我不遲。”


    這個回答取悅了謝枚,他微笑著收回了禮物,知道蘇拉正認真考慮自己的提議。


    “蘇拉,心動對我這個年紀的男人來說,已經是很罕見的現象,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對你的欣賞超出了專業能力的欣賞。我們是同一類人,有能力讓對方快樂,我等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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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輛駛離,蘇拉在路邊站了片刻,沒有急著上樓。


    她認真思考著和謝枚戀愛的好處和壞處。


    不可否認,謝枚提出的條件很誘人。他人脈廣泛,見識豐富,能幫助她成長,也能帶給她資源,而且他還不討厭。


    謝枚一開始就非常尊重她的理性,方案務實,開出條件也很爽快。他果然已經很清楚她的脾性。


    風險也是有的。他很可能考慮問題比她更周詳,當真出現矛盾的時候,她未必鬥得過他。


    但總體而言,風險可控。謝枚麵臨的風險並不比她小,一份完善的合同可以解決她的大部分擔憂。


    隻有一件事讓蘇拉感覺困惑。


    她經常對人類情感的運作方式感到不理解。


    人們欣賞她,害怕她,尊重她,或者利用她,她都能理解。她知道自己是個個性突出,優點明確,能力突出,身材和相貌也還過得去的人。


    但情感上希望與她親近,這是為什麽呢?


    林渡喜歡她的時候,她就不理解,但她猜測是林渡的情感經曆太少。現在謝枚喜歡她,她更不理解了。


    她想起,她和林渡在一起的風險,比和謝枚在一起的風險小多了,她卻從未想過為林渡擬一份合同來緩釋風險。


    她隻希望林渡遠離她,不要過於了解她。


    蘇拉歎了口氣。


    托蘇海飛的福,林渡已經七天沒有出現了。他們隻是彼此人生裏匆匆的過客。


    飯局不是吃飯的地方,在謝枚的私人會所,她甚至沒有吃飽。回家之前,蘇拉決定去馬路對麵的便利店買一個三明治。


    從便利店出來,絨毛般的小雨已經從天而降,滲透進衣領裏時,冰涼刺骨。


    蘇拉有點煩躁。謝枚的司機小王說會把她的車開回來,但還沒那麽快。


    她打算返回便利店,讓店員幫她把三明治加熱,在店裏一邊等雨停,一邊把三明治吃掉。


    這時,包裏的手機振動起來。


    蘇拉一隻手把手機摸出來,還沒看清來電是誰,就接通了。


    “哪位?”


    “蘇拉,你在哪兒?我在你樓下按門鈴,沒人接。”


    林渡的聲音興高采烈地從話筒裏傳出來,聲音大得令她精神為之一振。


    “……林渡?”


    蘇拉愣了一下,低頭確認了來電。


    是那個愣頭青,沒錯。


    林渡聽起來心情很好。


    “你在哪兒?見麵說。”


    “我……在街對麵的便利店。”


    不過幾秒鍾,林渡亂蓬蓬的腦袋就從公寓門口露了出來。


    他穿著整套的衝鋒衣褲,背了個巨大的旅行包,像個剛從熱帶雨林回來的戶外探險者,由於身材高大,愈發像一隻支棱著翅膀在雨中蹦跳的鶴。


    他也看見了便利店屋簷下的蘇拉,原本已經很嘹亮的聲音又放大了幾十個分貝。


    “我看見你了!”


    蘇拉覺得他傻嗬嗬的。


    “不用這麽大聲,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


    “哦,抱歉。”隔著斑馬線,林渡咧著嘴,衝她微笑。


    “你過來啊,我有話跟你說。”


    蘇拉抿嘴:


    “我不。”


    林渡搔搔頭,很快想起了蘇拉對於下雨天奇怪的別扭,又咧開一個更大的笑容。


    “沒關係,我過去接你。”


    他穿過馬路來到蘇拉身邊,從包裏拿出把傘,在兩人頭上撐開。


    “走,我們回家。”


    林渡拉住蘇拉的手,立刻就被甩開了。


    “這幾天,你去哪了?”


    蘇拉努力平心靜氣地問。


    “……我去榴城了。”


    “……你什麽?”


    蘇拉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肩膀寬寬的男子側過半邊身子,遮住廊外冷風吹來的雨霧。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物事,塞在蘇拉手裏。


    那是一個最簡單的木質相框,框內的相片邊緣已經有些掉色了。背景是90年代流行的花裏胡哨的背景畫,人物是一家三口。


    爸爸和媽媽緊挨著坐著,臉上都有笑容。爸爸的膝蓋上坐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兩根小揪揪,噘著嘴,和長大後一樣,一臉的嚴肅和不開心。


    “我找到了你爸爸的照片。”


    作者有話說:


    第57章 月流有聲(1)


    暫且活回自己


    隻光陰一寸


    那時鬆樹後山崖下


    有冬之魅正


    謀算來年風雨


    星子們卻依舊


    穿越虛空垂落下來


    ——《月流有聲》灰娃


    每當被腳下荊棘紮得滿腳是血的時候, 蘇拉會想起自己幹下的第一件壞事。


    那時她6歲,在榴城毛紡廠小學上一年級。


    坐她後排的王小力長得又高又壯,每次考試都倒數, 但他是毛紡廠廠長的兒子,所以在學校裏橫著走。


    王小力抄她的作業,把新買球鞋的泥腳印印在她書包上, 往她作業本上畫豬臉。


    這些蘇拉都能忍。她不能忍的是, 一到數學課, 無聊到極點的王小力就扯她的辮子,還專挑老師背過身的時候。


    當老師轉過身來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那股憤怒勁兒也過去了, 再告狀就顯得她心胸狹窄又理虧。


    被老師問到, 王小力就吊著眉梢咧著嘴說:“誰看見我動她了?誰?”


    有一天, 蘇拉終於忍無可忍, 蹭地站起來,把王小力桌麵上的文具和書包全推到了地上。


    蘇拉的班主任震驚了, 把蘇拉帶到辦公室好一頓批評。


    女孩子怎麽能這麽凶呢?怎麽能跟男孩子一樣呢?同學也是看你可愛才逗你玩的,沒有壞心思啊。


    蘇拉和蘇海躍、江世敏夫婦在飯桌上嚴肅討論了這件事。


    江世敏說,我們一起去學校, 揍他一頓。


    蘇海躍連忙說,動手是不對的, 應當智取。


    蘇拉和爸爸製定了一個全方位的作戰計劃。


    跟老師告狀顯然是沒用的。


    蘇拉請王小力吃了一個星期的小浣熊,用光了爸爸的私房錢。吃完小浣熊,王小力繼續扯她的辮子。爸爸的感化計劃铩羽而歸。


    蘇拉又幫王小力寫了一個星期的作業, 還是沒用。


    蘇拉倒還好, 反而是蘇海躍對人生產生了懷疑。


    江世敏背地裏跟蘇拉說, 你爸的好勝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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