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頂男人巴著王子猷的肩膀,幹嘔起來。


    王子猷沒有回頭。


    “就不必了吧。”


    “……”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當初我替不了你,現在你幫不了我。”


    他說完,把禿頂男人往肩上再托了托,大步向前走去,穿熒光馬甲的代駕小哥迎上來,和他一左一右地托起重負,很快便消失在了杜荔娜的視野裏。


    說到這裏,杜荔娜低垂下姣好的頸子,眼淚撲撲簌簌地落下來。


    太陽透過薄薄的布料,在客廳裏投下鳥雀的光影,房間似乎成了一所秘密的花園。


    蘇拉默然凝睇著她,半晌,用她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她的臉頰貼著她的鬢發。


    “娜娜,王子猷說得沒錯。”


    “你有你的路要走,他也有他的。可是人生還很長,或許有一天,你們會在更好的彼岸重逢。”


    她鬆開她,臉上峭冷的輪廓緩緩舒展,浮現出一個溫和的笑。


    “其實今天,我也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


    “什麽?”


    “……我要走了。”


    杜荔娜愕然。


    “走?去哪兒?”


    蘇拉替她理了理額發。


    “記得之前你和寧夏去陵縣,我們和徐芳開遠程視頻會議嗎?”


    “怎麽?”


    “我報名了今年的1+1法律援助誌願者行動,已經通過了選拔,下個月啟程。我的派駐服務地,就在陵縣。”


    作者有話說:


    注:“1+1”法律援助誌願者行動是由一名誌願律師加一名大學生誌願者或基層法律服務工作者,到中西部法律服務匱乏地區,無償為當地困難群眾提供法律服務,並為當地培養法律服務人才。其服務範圍主要包括:提供法律谘詢,辦理各類法律援助案件,承擔政府法律顧問,配合政府化解社會矛盾糾紛,開展普法宣傳活動,協助政府搭建鄉村、社區公共法律服務平台等等。


    第102章 浮生居大塊(5)


    杜荔娜和寧夏在海穀村村委辦公室裏和病床上的蘇拉連線。讓她們意外的是, 網速居然飛快,從語音會議切換到視頻會議毫無障礙。除了徐芳祖孫和村支書,還有許多村民擠到村委來圍觀。他們聽說對麵是個掙很多錢的大律師, 也不管什麽計費時長,七嘴八舌地問問題。


    村民們的問題五花八門,什麽老公打老婆, 老婆打老公, 兒女不給爹媽寄錢, 爹媽不給兒女蓋房,寡婦和叔伯搶宅基地,等等等等。視頻會議連了大半天,直到村支書說蘇律師還病著, 才告一段落。


    在那之後, 海穀村的村民還經常托徐芳找蘇拉和寧夏提問, 能在電話裏解決的, 她們就立刻解決,解決不了的, 就指引村民去縣城的法律援助部門谘詢。


    一開始,蘇拉是有點不耐煩的。村民沒有付費意識,他們覺得一句話的事, 律師往往要花費大量時間了解情況、解釋和分析。


    但是久而久之,她產生了不一樣的感受。


    鶴市的律所多過米鋪, 隨便一個小案子都有十幾個律師來搶,像醫院和拘留所這種容易接觸案源的場所,總有律師常年蹲點。而陵縣這樣的地方, 卻是一片饑渴的沙漠。


    鄭永明總說蘇拉不讀博, 是急著賺錢, 這是不清楚內情的說法。事實是,她的導師不肯收她。


    老太太原話是這樣的:


    做學術不是象牙塔裏的隔離實驗,尤其我們家事領域,要推動理論發展,你得先懂得現實,理解咱們中國的老百姓對家庭的期待是怎樣的,而中國人的家庭法,又應當如何滿足中國人的期待。你這個孩子,為人太冷,對家庭的概念也很模糊,按這個標準,你在我這兒,碩士都畢不了業。


    蘇拉在和海穀村父老的對話裏,觸及到一些最本真的思考,更找到了久違的成就感。


    她幼時在榴城長大,自覺自己生活的世界封閉而狹小。那時,她覺得鶴市這樣的大城市,才是更大的世界。


    現在她才明白,鶴市也不過是一個小世界。


    海市、鶴市、陵縣、榴城,它們同屬於一個世界,憂戚與共,血脈相連。


    杜荔娜驚訝地望著蘇拉:


    “你……要去多久?”


    “服務期初定一年,期滿後再看,也許會更久,也許到那時,我又有新的想法。”


    “可是你不在的話,我……”


    杜荔娜忽然焦慮起來。


    蘇拉握住她的手: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最初,她聽從杜宇風的安排,回到鶴市,是為了贖罪。


    現在,杜宇風的遺產已經分割完畢,信托運轉良好,之前和杜荔娜協議取得的8%股權分紅權,蘇拉已經轉入了一帆的員工持股計劃。


    她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


    “娜娜,想想你過去一年完成的成就。就算沒有我,你也有能力自由地走你想走的路。”


    杜荔娜默然了。


    蘇拉說的對。


    這一次的分離,她並不恐懼。和父親離開時相比,現在的杜荔娜,已經是嶄新的自己。


    “蘇拉,雖然我從來沒有這麽叫過你,但是……”她欲言又止,終是鼓起了勇氣。


    “不管你走到哪兒,你都是我姐姐。”


    蘇拉先是一愣,而後,細長的眼眸中亮起溫柔的光。


    “嗯,不管我在哪兒,你都是我妹妹。”


    杜荔娜微笑起來。


    半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


    “你告訴林渡了嗎?”


    蘇拉怔了怔。


    “……還沒有。”


    杜荔娜湧起對林渡的同情。


    “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


    “……就這兩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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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鄭永明說起那樁綁架案,提到最初報案的時候,警察是把調查重點放在蘇拉身上的。這不奇怪,王子猷是第一報案人,警察也是抽絲剝繭,根據掌控的信息一步步追查。


    鄭永明說,林渡接受詢問的時候,情緒非常激動,斬釘截鐵地說蘇拉不可能是罪犯,還說她一定遇到了危險。


    蘇拉後來問他,為什麽這麽篤定。


    林渡遂笑:


    因為,蘇拉女王,你已經被我看透了呀。


    從被王子謙綁架,受傷手術,到住院康複,林渡始終陪在蘇拉身邊。他知道她忙於徐芳的撫養費訴訟,忙於杜荔娜的離婚和遺產繼承事宜,忙於處理一帆的各項事務,所以,他沒有急著要求她重新定義兩人的關係。


    蘇拉知道,林渡一直在等她。


    在此之前,蘇拉從不和別人解釋自己的決定。可現在,她害怕自己的直白再次傷害林渡的感情。


    她怕他開口挽留。她知道自己不會改變主意。


    她怕他再次對她失望,卻也怕他無動於衷。


    由此可見,感情實在是種負累。


    她給林渡打電話:


    “你明天有空嗎?”


    電話那邊很吵鬧,音樂混雜著交談聲。林渡快速地遠離人群,來到一個安靜的環境。


    蘇拉能想象到他邁開大長腿,穿過人叢,鑽進角落的樣子。


    林渡聽起來心情很好:


    “女王大人有何吩咐?”


    “想請你吃個飯。”


    “這麽正式?”


    “嗯,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對麵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起來。


    “我需要準備點什麽嗎?”


    他意有所指,她彎起了唇角:


    “準備一個好身體。”


    調戲人的反被調戲,林渡氣呼呼地說:


    “那我今天早點睡,養精蓄銳。”


    “你每天都應該早點睡。”


    “……”


    就不該和律師做口舌之爭。


    他靜了一下,嗓音微啞地喚她:


    “蘇拉。”


    “嗯?”


    “我可以現在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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