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3點?20分。


    銀禧花園2層沒有燈氳的角落,月光一團團從窗外映入,似曠野般蒼涼。兩個男人對坐著,地上投出?長長黑影,是馬雄飛和汙點?證人阿貴。


    穿旗袍的燙發女人朱唇皓齒。


    半坐在一圓形小台的高腳椅上哼唱著《蘇州河》。


    “……夜留下一片寂寞,河邊不?見人影一個,我挽著你?,你?挽著我,暗的街上來往走?著。夜留下一片寂寞,河邊隻有我們?兩個,星星在笑?,風兒在妒,輕輕吹起我的衣裳……”


    一熟悉的身影從老板謝祥德的洽談室出?來,馬雄飛眸子一跳一眯,程愛粼?


    濃妝豔抹生生將她拔高了年歲,晚上18點?一起吃大?腸麵的素顏和白t,對比著此時,像是個不?真切的幻境。


    在謝祥德抬手?示意後。


    程愛粼走?向了不?遠處的方桌,那裏落座著四個西裝革履的能源貿易公司老板。


    馬雄飛隱於幽暗,一雙威目旁觀著。


    程愛粼口生蓮花,幾乎沒有任何尷尬扭捏的過渡期,什麽話題都能慷慨接住。


    高個說商業資訊。


    她能繪聲繪色地複盤紐約南區聯邦法院判決的最大?金融欺詐案,龐氏騙局的炮製者……程愛粼一顰一笑?中有著學術的根底和自我的辯證思考,這像是一張通行證,快速聯結了5人的親切關係。


    矮個說藝術。


    程愛粼講解著19世紀末法國新印象主義點?彩派。


    商人們?起哄要現場作畫,程愛粼不?推脫,不?拘束,她不?用紙張,而以矮個的臉為畫布。口紅和眉筆交錯點?著一個個精密細致排列的的小圓點?,每戳一下,矮個都麵頰一癢,到最後,酥麻傳遍了全?身,他羞澀了。


    謝祥德看楞了,沒見過這般花招,周遭的一雙雙眼睛屏住了呼吸。


    程愛粼低垂著頭,露著雪白長頸,她的柳葉眉像刀,凝神的眸子像月,含笑?的唇齒像紅花蕊,桌底氤氳起薄霧,烘出?了一個戲弄凡人的精靈。


    片刻後,矮個的臉上頂起了一朵盛放的玫瑰。


    眼皮做紅瓣,眉毛做黑瓣,紅黑層疊,鼻梁為葉,充滿了奇思妙想。


    胖子說足球。


    5人更是虎虎生風,程愛粼暢談著利物浦俱樂部?的中軸線,從卡拉格講到托雷斯,如數家珍,眼裏浸滿了星辰,她說她最喜歡馬斯切拉諾,那個世界上最強硬的後腰。


    馬雄飛有片刻的失神,愣怔得連證人遞過來的名單都沒接。


    一燈如豆下,程愛粼的多麵維度超出?了他的認知,他查過她證件,19歲,怎麽可能隻有19歲,那眸子裏明明住著個風姿綽約,穎悟絕倫,敏而哀情的靈魂。


    謝祥德抽著雪茄遙看著程愛粼嫵媚大?笑?,推杯換盞間遊刃有餘地打著太極,她場麵話也?說,真心話也?說。這樣的高階公|關,即便在吉隆坡都少見,是他求爹爹告奶奶也?請不?來的頂尖兒人。


    酒客熙攘不?絕。


    談笑?鼎沸悉數傳進?了她耳中。


    有人說,那屠村案的村子鬧鬼收人,這次死的是做皮鞋的陳慶隆,忒慘,骨頭都被打散了掛村頭衛生間的廁所橫梁上,嚇得酋米掌村人跨了一夜的火盆,殺光村裏的雞,揪著雞脖淋雞血。


    有人說,布城的財政部?有意關聯至上議院,商討“出?口導向戰略”的“種族經濟平衡”,強調企業支配權從外資回移至本土資本,建公平社會。


    有人說,原產部?的三?把手?輾轉於自家太太和jelutong(日落洞)的瑪琳卡之間,臉上時常掛彩,前兩日爆出?醜聞,鬧得烏煙瘴氣,如今騎虎難下,嘖嘖,腦子的能力敗給了老二的能力。


    有人說,野新縣的錫礦價大?幅度驟升,裏麵都是門道,《明報》的兩個記者去抽絲剝繭,一個死在回家路上,一個死在超市購物,聽說追到了能源局頭頂,被封了嘴。


    有人說,柔府博|彩來了個新人,擲萬金豪賭,用千術贏利,被老板甘榜打斷了胳膊,扔進?東郊碼頭,半夜撈上來已然斷氣。


    程愛粼的腦子開始分門別類。送走?那桌客,她施施然進?了謝祥德的洽談室。


    馬雄飛的眼神追了過去,五彩玻璃的光影背後,是謝祥德往程愛粼麵前一遝又一遝的拍錢。


    程愛粼桀驁地翹著二郎腿,隨著磚塊越來越高,謝祥德的麵色越來越黯淡,程愛粼的笑?容越來越蕩漾。


    “小姑娘,莫要太貪啊。”


    “謝老板,這花園缺了個得體?的女人,什麽東西最好,吃不?到嘴裏的,最好,我就是那個最好。”


    馬雄飛的證人阿貴曖昧一笑?,“謝祥德就是這樣,喜歡柔媚的女人,喜歡床上的長脖子,癟肚子和細腳踝,願意出?大?錢,碰到脾氣烈馬一樣的,更喜歡,就像這姑娘,又柔又烈,夠味。”


    馬雄飛麵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接過名單,在他的重擊下,烏瑪集團已被絞殺的狼奔豕突,他領了特殊任務,要在今年年底徹底掃除。


    一個個人名篆刻進?腦子。


    再抬眼時,程愛粼已將所有的令吉掃進?一黑色布兜,往肩上一塔,伸手?熱忱地握住謝祥德手?掌,“合作愉快啊謝老板!”


    程愛粼出?銀禧花園時,已旭日東升。


    杏紅的太陽籠著她麵龐,程愛粼呆滯地看了良久,落出?兩行淚,想起了母親望日的姿態,該去看她了。


    近達冷墓園的門麵依舊是老樣子。


    程愛粼敲開壽材鋪,買了大?桶金銀和百合。


    拾級而上。


    母親的石碑麵朝大?海,臥於山脊中,衝著故裏的方向。


    鑲在碑麵裏的照片還是柔柔軟軟的微笑?,穿著一身戲服,那是母親生前自己選的照片。


    可幹枯的骷髏模樣早已深深鐫刻在程愛粼腦海中,她有時候盯著健康樣態的母親覺得陌生。


    程愛粼插香燒元寶。


    一艘艘金色的小船在猛火中蜷縮邊沿,瞬間舞成黑沫。


    “我用了一天時間才明白ksitigarbha(地藏)為什麽讓我回到這一年,他是讓我回來糾錯的,讓我在根源上杜絕李誌金存活的可能,這樣,馬雄飛能延續千裏緝凶,王益平能延續爭取權益平等?,清正司法的曹衍航能延續出?書育人。”


    鐵桶中火光四溢,妖嬈成百般姿態,映照在她臉上:稚嫩的麵龐托著雙滄桑的眼睛。


    “母親,一個人最大?的嘉獎莫過於神明願意指他生路。母親,母親,你?看,我喜歡上的人,連神明都喜歡。”


    第19章


    *702和414*


    掊開細土, 掀開大理石板。


    程愛粼母親褐色的骨灰盒徐徐顯露,在霞光斜照中湧動著一層細密的銀閃。程愛粼將它縱向移至龕坑的最外側,而後卸下黑兜裏的10萬令吉, 將6萬整整齊齊裝入密封袋, 碼放在最裏側。


    鬆海嫋嫋,金光凜凜。


    山脊中隻有她?一人, 程愛粼拿巾帕拗了山泉, 用?力?擦掉眼影,蹭掉口紅,拿下耀石耳環, 鬆開寬腰帶,脫下小高跟, 她?赤腳站在石碑前,勁風鼓吹著紗籠, 她?像披了麵藍色旗幟的細瘦雪人,被刮得搖搖欲墜。


    “列車通往的黃泉站, 月台占滿了來迎人的已故者,這哪裏是悲劇, 這是團圓。母親,我把脖子伸進繩索前看了這部電影,盼望您和馬雄飛能來接我, 你們或許一起?來, 或許分開來,或許不認識,又或許已經相識, 他是個沉默忍讓的人,您是個擅談忍讓的人, 我就想啊,你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


    “我要?走一條全新的路,跟之前不一樣?的路,大膽的,無所顧忌的走下去,您我對幹淨本?質的理解有著先天的紛紜。成全你的平易,馬雄飛的大義?和ksitigarbha的寬宥是我的幹淨,母親,您要?理解我。”


    程愛粼洗盡鉛華,白璧無暇,她?甚至想把紗籠都脫掉,呈現出?一種在母胎羊水中的純粹,“母親,看著我吧,見證我的複生,見證我的愛情。”


    她?最後將上半身緊緊貼合在泥土中,雙臂向前延展,手?掌向上,虔誠地?呢喃著《本?願經》。


    再起?身時已是日?中,程愛粼突然想起?齊貝昂下午3點要?啟程去吉隆坡。


    她?抓著腰帶風風火火往山下跑。


    齊貝昂父母在吉隆坡經營著兩家公司,算不上大富,卻也小貴。


    父親打理著生產鋁單板的建材公司,母親則是酒水經銷商,兩人鉚足力?氣顧及著金錢,從而忽略了與齊貝昂的牽絆。


    齊貝昂從小就是個刺頭。


    3歲腳踢保姆,5歲揮打玩伴,7歲上房揭瓦,9歲跟母親大吵一架後,用?油彩和蠟筆把教室的兩麵白牆塗成了黑黑紅紅的“鬼畫符”,潔癖規矩的校長當?即炸了膛,父親隻能灰溜溜提著兩桶白漆,半夜踩梯刷牆。


    這種惹是生非的潑皮能力?隨著年歲越發勇猛。


    終於踩斷了父母最後一根脆弱的神經,兩人一協商,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將她?空投到威榔縣的外婆家,從此?,跟程愛粼打出?了一段“孽緣”。


    大巴站的送客口。


    工作日?時段鮮少有人。


    程愛粼摟了摟,抱了抱齊貝昂。


    她?的大學日?子算是生龍活虎,連續拿下兩年的獎學金,和父母的關係也日?趨和緩。畢業典禮時代表優秀學子登台演講,那個時候,她?父母才真正意識到這個混世魔王終於蛻變成了卓爾不群的新聞精兵。他們大擺了整整兩周的流水宴席,來彰顯祖墳冒青煙的驕傲。


    齊貝昂兩眼汪汪地?拉著程愛粼,“我勸不動你了是不是,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沒跟我說,這段時間你虎頭蛇尾,我能感覺到,你很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程愛粼把幾袋她?最愛的榴蓮巧克力?塞進手?提包裏。


    “都不對,你的行為方式,吃飯的習慣和口味,還有你的想法,我以前能猜透你的,現在不行了。有天半夜起?來,我看你坐在書房裏哭,前麵攤著個本?子,你不是正常的握筆,是五個指頭垂直抓著筆,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手?卻在本?子上瘋狂的寫,”齊貝昂聲音充滿了惶恐,聲音都打顫,“我被……我被嚇到了,可還是好奇你寫了什麽,第二天去看,整整15頁,隻有一個字,全部都是“殺!”。


    “我做噩夢了。”


    “是不是噩夢,是不是夢遊,我們都心知?肚明,你那個時候是清醒的,”齊貝昂摳著行李箱的把手?,“你連走路的姿勢和速度都變了,身上開始有煙味,你最討厭抽煙的人,至少上上個星期還是無比厭惡,還有你的……”


    “我的什麽?”


    “眼睛,你看我的眼神,像是……”


    “是什麽……”


    “像是你失去過我。”


    程愛粼一怔,完全不知?該如何反駁,索性眼觀鼻鼻觀心扮著癡傻菩薩,她?伸手?打岔,“鑰匙給我,我定期給你清掃屋子。”


    齊貝昂盯了她?半晌才掏兜,“你不說我都忘了,你就住我那兒唄,你睡覺輕,宿舍鬧得很,出?來住也自由。”


    程愛粼端量著她?,“好好考試,有兩門課別大意,一個是網絡與新媒體概論,還有一科新聞剪輯與評論。新聞最重要?的就是客觀,別太自我,別代入感太強,那會影響你最基本?的判斷,也別輕易審判,你的評論報導會引導不知?情的大眾進入到一個怪圈,而你永遠都想象不到一個怪圈對事主的影響和傷害有多?大。”


    檢票員開始催促。


    齊貝昂一步一回頭,突然扔下行李衝過來抱住她?,“我一放假就回來看你,咱倆最好了,不許把我的位置讓給別人,有什麽事情一定最先告訴我,我很厲害的,一定能幫你解決。”


    程愛粼鼻頭酸澀,抬手?揉了揉,“如果?有人跟你表白就好好談,別糾結,有些體會值得去感悟,你記著,你喜歡他,很喜歡,錯過了,或許會後悔很多?年。”


    齊貝昂腦子懵懵然,隻覺得傷心,說好的共赴吉隆坡,卻成了她?一個人的孤獨求學之旅。


    坐上大巴後她?還張望著進口處的程愛粼,見她?熟練的掏出?煙,死命嘬兩口,指尖刮了刮眼睛,吸了吸鼻子,突然嘴一癟,兩串淚洶湧地?淌下來,她?背過身哭得涕泗滂沱。


    看著齊貝昂的大巴駛離後,程愛粼打車去了馬雄飛家。


    老公寓是1984年建成的,叫alma(阿兒瑪)。


    程愛粼在附近找到了一間房產中介介紹所。


    小小門麵花裏胡哨,五顏六色,碩大的12個字尤其紮眼——在自己的陽台,看威榔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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