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終歸會落地。3206走了,沒有煽情的告別,催淚的場景,就這樣悄無聲息從她的世界消失。


    許芳菲走在大街上,眼睛酸酸的,心裏也像紮著一根刺,讓她有點想哭。


    盡管,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沒有人知道,少女心裏從此多了絲小小的遺憾。還來不及告訴他,她後來終於有了一個理想,是長大後,能變成他期待的樣子。


    *


    高三生的生活依然要繼續。複習不完的功課,做不完的真題卷,還有各科老師苦口婆心的碎碎念。


    十月份的時候,楊露父母終於為她聯係好了雲城那邊的學校,準備將她送到大城市學習雅思,為將來出國做準備。


    淩城的基礎設施落後,甚至還沒有修建機場,楊露要去雲城,隻能先乘坐動車去鄰市泰城,再在泰城搭飛機。


    車票的時間剛好在周末。


    吃完午飯,許芳菲便來到楊露家小區門口,送好友前往火車站。


    臨別前,楊露抱著許芳菲狠狠哭了一場。她舍不得淩城,舍不得學校,舍不得朋友們,同時也充滿對未知前路的擔憂與恐懼。


    淩城是她的舒適圈,她在這裏是家境優渥的小公主,可去了雲城,去了新加坡,她可能就再也沒有任何閃光點,再也不會受人關注。


    這種心理讓楊露格外焦慮。


    她抱著許芳菲,哭得梨花帶雨,怎麽都不肯撒手。


    眼看著發車時間越來越近,許芳菲沒辦法,隻好拍著楊露的肩柔聲勸哄:“去了雲城,如果不適應,就給我打電話。我隨時陪你聊天,好不好?”


    “真的?”楊露抬起哭紅的大眼睛,抽泣不停,“你不許騙我。”


    許芳菲無奈:“不騙你。”


    楊露這才依依不舍地鬆開手,踏上了奔赴前程的列車。


    走出火車站,許芳菲孤單單地仰望天空,那一刻,她才突然頓悟,書裏說的“成長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告別”,究竟是什麽意思。


    時光飛逝。


    隨著高考的逐漸臨近,高三一班的學習氛圍也愈發濃厚。


    當然了,這種緊張的氣氛,照例集中在班級上遊。至於如江源之流的倒數差生,照舊翹課打架玩遊戲,混他們的小日子。


    作為名列前茅的優等生,許芳菲自然而然,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衝刺高考這一件事上。


    這一年,她專心致誌,剔除一切雜念,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


    同時,也在日常的複習探討中,和班長趙書逸建立下良好的革命友誼。


    許芳菲敬佩趙書逸的才華,偶爾會和他討論一些深奧題目。


    趙書逸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時光的巨輪重重碾來,在第二年的夏天,高考如約而至。


    臨考前一天,許芳菲又聽了一遍許父留給她的祝福錄音,然後便打開手機,給那條已是空號的號碼,發去了信息。


    【明天我就要高考了,祝我旗開得勝。】


    和過去的許多次一樣,信息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許芳菲笑著搖搖頭,熄屏關機。


    次日,從容應考。


    正如班主任楊曦說的那樣,高考題目,其實萬變不離其宗,每道大題都是過去題目的演變。隻要掌握了核心知識,基本功紮實,則一通百通。


    八號下午,隨著考試結束鈴的拉響,少年少女們瘋了般從考場內衝出,霎時間,書包紙筆扔得滿天飛。


    大家歡呼雀躍,慶祝著這操蛋的高考終於從人生翻篇。


    和眾人的躁動形成對比,許芳菲隻是繞過人群,安安靜靜從考場教學樓離去。


    大門外人頭攢動,聚集著無數翹首以待的家長和老師。


    許芳菲一眼就看見了喬慧蘭。


    媽媽局促地站在一個小賣部旁邊,身上穿著泛舊的藍色旗袍,盤著發,化淡妝,眼神裏滿是忐忑與期盼。


    高考結束的輕鬆感,在見到媽媽的那一刻,終於姍姍遲來。


    許芳菲大步朝喬慧蘭跑去。


    “考完就好,考完就好!”喬慧蘭抱住女兒。沒有詢問女兒考題難易,也沒有詢問答題情況。喬慧蘭隻是回憶起這些年來,丫頭的刻苦與不易,幾度哽咽,“走,回家,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許芳菲用力點點頭:“嗯。”


    母女兩人親昵挽著手,準備離去。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人聲卻忽然從背後傳來,喊道:“許芳菲同學。”


    許芳菲愣住。男性嗓音,低沉磁性,很陌生。但是又透著幾分……似曾相識。


    她回過頭。


    背後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黑色短袖搭配長褲,衣物很簡單,但依舊蓋不住他英俊帥氣,幹練灑脫。


    許芳菲微皺眉,回想著,一個名字從記憶深處緩慢浮現。


    “……江敘警官?”許芳菲驚得脫口而出。


    “小姑娘。”江敘顯然也沒料到,這個小學生崽還記得自己,也是微怔,“你記性可以啊,隻見過一麵,就記住了我的名字。”


    許芳菲剛調整出合適的笑容,邊上的喬慧蘭便也出聲了,狐疑道:“菲菲,這位是……”


    “媽,這是江警官。”許芳菲小聲,“刑偵大隊的大隊長。”


    “警察同誌呀?”喬慧蘭臉上立刻綻開笑顏,接著又有點緊張,問:“請問這位警察同誌,你找我們有什麽事嗎?”


    江敘笑著擺手,“大姐,我找你們是私事,別害怕。”


    許芳菲不解:“私事?”


    “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交代我,等你高考完就代他送給你。”江敘邊說邊低下頭,從隨身攜帶的文件袋裏取出了一樣東西,遞出去。


    許芳菲伸手接過來,一看,瞬間愣在原地。


    “這是兩張去風城的機票。”江敘說,“東西送到,我走了。”隨之便轉身離去。


    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濕意,許芳菲手抬高,輕輕捂住了嘴巴。


    她自幼向往草原,並且曾和爸爸約定,等高考結束,就去北方的風城,看看真正的藍天白雲,牛羊草地,駿馬馳騁……


    這個秘密,許芳菲隻對一個人說過。


    整整一年來,第一次,許芳菲淚濕眼眶。


    當初她不過隨口一提,他竟然記住了這個心願。


    烈日當空,淚水模糊了視線,金燦燦的陽光無遮無攔,筆直刺向許芳菲的眼睛。她側過頭,舉起機票擋了擋,一息光景,餘光卻似乎瞥見了一個人。


    “……”許芳菲瞳孔凝住。連忙揉掉淚水,仔細看去。


    考場外人山人海,或歡聲笑語,或憂愁滿麵,幾家歡喜幾家愁。並沒有記憶裏那道身影。


    許芳菲垂眸,指腹摩挲機票,終於無聲默念出一個名字。


    喬慧蘭看著兩張機票,十分困惑,問:“菲菲,這是誰給你的?”


    許芳菲靜默數秒,拿指背拭去眼角的淚痕,搖頭回答:“我也不知道。”


    喬慧蘭又抬起眼,四下張望,“你剛才在看什麽?”


    “沒什麽。”她淡淡地笑,“眼花而已。”


    第32章


    高考結束後,謝師宴是每個畢業班的必備項目。高三一班的謝師宴,定在三天後的晚上。


    “唉,說得好聽叫謝師宴,不就是散夥飯嗎。”


    電話裏,楊露悵然地歎了口氣,難掩遺憾道:“許芳菲,我好難過,班上的最後一次集體活動我都回不來。”


    說著,她忽然一頓,突發奇想道:“不然我馬上訂個票,偷偷溜回來?”


    “噗。”許芳菲噴笑一聲,把手機夾在肩膀上,從衣櫃裏取出一件淺色襯衫裙,無語道:“謝師宴還有兩個鍾頭就開始,別說你坐飛機,你就是坐登月火箭也趕不上呀。”


    楊露頓時肩膀一垮,喪喪道:“也是哦。”


    “好啦,別鬱悶了。”許芳菲耐著性子柔聲哄:“乖乖待在雲城,準備你下個月的雅思考試,知道嗎。”


    “okk。”楊露應完,一陣嘈雜人聲突兀響起。楊露把手機拿遠幾公分,和旁人交談幾句,接著便道:“我這有點事,先不跟你聊了。”


    “那掛了吧。”許芳菲說,“我也準備換衣服了。”


    正要掛斷,聽筒裏忽然又輕喚:“欸!等等!”


    許芳菲狐疑,耳朵重新湊近手機:“唔?”


    楊露支支吾吾,言辭閃爍,半天都沒給出下文。


    這下許芳菲倒是稀奇了。楊露曆來就是副直爽性子,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很少像這樣忸怩糾結開不了口。


    她問:“你想說什麽?”


    對麵的楊露又是數秒的安靜。好一會兒,她才深吸一口氣吐出來,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終於鼓足勇氣出聲:“之前你全神貫注備考,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江源參加高考了嗎?”


    “江源?”許芳菲皺眉回憶了下,說:“沒有。他高三下期就已經輟學,聽說跟著他爸爸去口岸對麵搞邊貿了。”


    “哦。”楊露很輕地應了聲。


    許芳菲又問:“你莫名其妙打聽江源做什麽?”


    楊露舌頭打了個結,欲蓋彌彰地幹咳一聲,道,“就、就隨便問問嘛。”


    許芳菲雖是個一門心思攻學習的學霸,但女孩這種生物,天生就對某些事物敏感度高。她從楊露的態度裏覺察出幾分端倪,略思索,旋即微驚:“楊露,你該不會對江源……”


    “你別瞎想!我可沒有。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再見。”楊露像是被嚇住,慌慌否認完便噠的聲切斷連線。


    許芳菲舉手機的胳膊垂下來。看著通訊錄裏“楊露”這個名字,她內心驚疑交織,好半晌都沒回過神。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炙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弱水千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弱水千流並收藏炙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