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西野發動了汽車引擎,隨口問:“照片拍得怎麽樣。”


    “挺好的,這裏真的很好。”許芳菲手指滑屏幕,翻閱著相冊裏的藏羚羊照片,突然想起剛才的小插曲,便說:“剛才我和白陸他們拍照的時候,有兩個男同誌過來,問我們是幹什麽的。”


    鄭西野:“那兩個人應該是附近保護站的。”


    許芳菲起初沒回過神,問他:“什麽保護站?”


    “這一片是藏羚羊的棲息地,早些年盜獵猖獗,國家就在這兒設了一個野生動物保護站。”鄭西野說,“那些隊員有些是本地人,有些是外地來的誌願者。”


    許芳菲恍然:“原來是這樣。”


    許芳菲忖度兩秒,又好奇道:“現在法律這麽完善,保護站的同誌也這麽盡心盡責,盜獵分子應該很少了吧?”


    鄭西野回答:“少,不意味著沒有。”


    許芳菲突然有點擔心:“所以,保護站的同誌們依然會和盜獵分子起衝突?”


    “嗯。”鄭西野開著車,雙眸冷靜而平淡地直視著正前方,答話的語氣也稀鬆如常,“我都遇上過他們發生兩次槍戰。”


    許芳菲大驚失色:“槍戰?”


    鄭西野:“盜獵的人有槍,保護站的人當然也得有。”


    許芳菲眉頭緊緊皺起:“那豈不是會有傷亡?”


    “是啊。”


    “……”許芳菲心驀的一沉。


    片刻,鄭西野側目,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崽崽小同誌,高反,盜獵,槍戰,傷亡,隻是這片土地的冰山一角。你很快就會明白,這地方究竟為什麽會被叫做‘雪域葬歌’。”


    *


    雲城城北,地下拳擊俱樂部——煙雨。


    “煙雨”俱樂部的名字,是好幾年前唐玉給取的。唐玉喜歡風雅,俱樂部重新裝修的那段時間,她又正好在讀詩人李中的《江南春》,尤愛其中那句:水果樓台晚,春郊煙雨收。


    大boss讓她給這俱樂部起個名,她順口就說了“煙雨”兩字。


    唐玉是黑彌撒的私人助理,跟在黑彌撒身邊已經好些年,經常幫黑彌撒處理一些他不方便出麵的事宜,頗得黑彌撒的信任與喜愛。


    唐玉要給拳擊場取什麽名,boss自然應允。


    可別看“煙雨”這名字挺溫潤,綿綿細雨潤如絲,仿佛顯盡水鄉的柔美,俱樂部本身,卻與“柔美”二字半點不沾邊。


    高檔法式的裝潢,華貴高雅,內部整體構造仿的是悉尼歌劇院。然而,與這份典雅格格不入的,是正中央那個鐵籠造型的拳擊台。


    黑彌撒深諳人性之道,這個地下拳場,是供上流社會人士宣泄欲望的天堂。


    他讓他們戴上麵具,喝著紅酒吃著鵝肝,披上華麗的人皮,看最原始最血腥的格鬥生死局。


    白日裏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總裁、新貴、精英,每當夜幕降臨後,就變成毫無人性的野獸,呐喊,下注,盡情享欲,在麵具的遮掩下回歸真我。


    這種場麵,總能令黑彌撒身心愉悅。


    上午十點多,煙雨拳場內空空如也,沒有一個客人。沒一會兒,背後一扇鐵門打開,一個身形魁梧的外籍壯漢緩緩走出來。


    他的個頭在一米八左右,遍布刺青的疙瘩肉卻超過一百公斤,壯碩無比。雙手戴拳擊套,咬著護齒,滿眼的虐殺興奮。


    壯漢走上拳擊台,開始活動筋骨,熱身。


    拳擊台對麵是一座玻璃高台,svip觀景區,人坐在裏麵喝紅酒,能將擂台上的所有細節盡收眼底。


    此時,唐玉垂著頭,恭恭敬敬站在一把琉璃餐桌椅旁邊,低眉斂目,大氣不穩。


    從她低垂的視野裏,隻能看見男人優雅交疊的長腿,鋥亮不染塵埃的皮鞋,和純手工定製的精細黑西褲。


    男人坐在椅子上,修長的食指敲擊著左額,有一搭沒一搭,沒什麽規律。好一會兒才開口,很平靜地問:“事情我已經跟你講清楚了,你在這兒幹站了五分鍾,一句話不說是什麽意思?”


    聽見這話,唐玉眼底明顯閃過一絲驚恐,恭謹回道:“boss,您成為奧秘組織在中國區域的執行官,還不到一年,他們讓你給的東西,我認為有些強人所難。”


    男人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曼聲道:“奧秘組織的首領是個人才,我挺欣賞他的,他的許多觀念也跟我不謀而合。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醜惡的,肮髒的,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衣冠禽獸。”


    唐玉眼簾垂下去,沒有接話。


    男人語調輕蔑幾分,諷刺道:“如果人心真的可以至誠至信,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多賣國賊。那麽多魚,哪個不是光鮮亮麗,在紅旗底下宣過誓,要對國家對人民忠誠。一份文件也就幾十幾百萬,嚐過甜頭以後,這些‘忠誠的人’是後麵怎麽做的?哭著求著要把國家機密賣給我們,嫌錢少了,還討價還價。”


    唐玉沉默,還是沒說話。


    “這個世界是由人組成的,人心都如此醜陋,這個世界也不會好的。”男人說著,忽然伸手,輕輕捏住了唐玉的手腕。


    唐玉身子僵住,被他一拉,跌坐在他腿上。


    冰冷的指尖輕輕滑過她的脖頸曲線。


    男人用最溫柔和藹的語氣道:“我就是要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不得安寧。而剛好,奧秘的首領想要的和我一樣。”


    唐玉一動不動,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隻覺毛骨悚然。


    “為了我和首領偉大的心願,我不能隻滿足於做中國區的執行官。我們要毀掉的不止是中國,還有這個世界。”男人貼近她耳畔,輕聲:“所以,首領要的東西,我們一定要送給他,懂嗎?”


    唐玉顫聲說:“可是boss,那些基站的坐標是軍事絕密,我們目前手上掌握到的唯一信息,就隻有這些基站是狼牙在負責建立與維護。狼牙的人嘴最嚴,想從他們那兒套東西,您知道,這是絕對絕對不可能的。”


    “鄭西野?”


    男人露出個毫不在意的笑,緩慢說:“能讓蔣家毀於一旦,倒確實有點兒本事。”


    唐玉打量著男人的麵色,不解:“boss,您有什麽計劃?”


    “機場的夥計說十七所最近派了幾個人去青海,這些人裏,剛好有鄭西野的那個小女孩兒。”


    男人說著話,手便從唐玉西裝裙的裙擺下探入,漫不經心地續道:“我猜,她和鄭西野現在應該在一個地方。”


    唐玉呼吸不穩,十指用力收握成拳,仍是不敢反抗。


    男人唇貼近她耳側,問:“我記得,你的私人醫院今年招了一個兒童心理科醫生?”


    唐玉點點頭。她頓了下,恭謹回道:“是的。聽院長說,現在國內從事這個領域的人很少,那個男孩子性格溫和善良,對小孩子很有耐心,醫院的小朋友都喜歡他。”


    “溫和善良?”黑彌撒聽見笑話般,低笑出聲,輕輕拍了下唐玉的頰,“小玉,你手底下的人越來越蠢了。看人的本事還得再跟你學。”


    唐玉眼神裏流露出疑惑。


    黑彌撒修長的手箍住唐玉整個下頷骨,將她的臉抬高,沉聲,一字一句吩咐:“那個男孩和姓許的小姑娘有點淵源。說動他,讓他幫我們做事。”


    唐玉:“是。”


    黑彌撒薄唇微張,狠狠一口咬在唐玉的耳垂上,很快便嚐到了一絲腥甜。


    唐玉額頭分泌出冷汗,痛得悶哼了聲。


    “等許芳菲從青海回來。”黑彌撒說,“我就要得到中國人民解放軍昆侖基站的全部坐標圖。”


    唐玉點點頭,顫聲回答:“是,boss,我明白了。”


    *


    青海,青藏高原西北部。


    中午時,鄭西野與許芳菲一行在車上隨便吃了點麵包和壓縮餅幹,當做今天的午飯。從木石溝出發,經過近七個小時的車程後,下午四點半,五人終於到達邊境線上的戍邊營區。


    狼牙大隊這次的特殊行動,是由中央直接下的命令,早在鄭西野來這裏之前,上頭便已提前和邊防營打過招呼,要營區全力配合、支持狼牙大隊的工作,並在任何時候提供相應幫助。


    技術支援組四人得到了營區的熱烈歡迎。


    邊防營的對接幹事叫姚大成。他熱情而周到,帶鄭西野和以白陸為首的技術組人員去食堂吃完飯後,便又張羅起五人的住宿。


    昆侖營區毗鄰邊境線,位於四千五百米的高原腹地,氣候惡劣,荒蕪蕭條,用“雞不拉屎鳥不下蛋”來形容,絲毫不為過。


    幹部戰士們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張生麵孔,忽然看見幾個大城市來的帥哥美女,自然新奇又高興。


    殘陽逐漸西沉,徹底消失於天際。


    姚大成領著鄭西野他們去往招待所。


    路上,秦宇抱著氧氣袋吸個不停。他左右打望兩眼,忽然感歎說:“姚幹事,你們這兒的條件有點過於艱苦了。在這兒工作,比在深山老林苦修還難吧?”


    姚大成笑了下:“其實習慣了也就好了。”


    古俊奇又問:“那你們一年到頭,豈不是隻有休探親假的時候才能回家?”


    “要真能正常休探親假,那還好了。”姚大成歎息著搖搖頭,抬起胳膊搖指遠處,“你們瞧,邊境線就在那兒。這個營區,一小時一分鍾,哪怕是零點一秒都不能離人。今天要巡邏,明天要往上頭交材料,後天要接待來執行任務的同誌,大後天還得應付上頭派下來的宣傳部幹事,配合著他們寫新聞拍紀錄片,哪兒走得了啊。”


    這番話,姚幹事說得半帶打趣半含玩笑,許芳菲幾人卻聽得有些心酸。


    他們都是軍人,自然了解,軍中最苦是戍邊。


    戍邊戰士們是一棵棵白楊,是偉大的,不朽的,深紮於全中國最荒蕪淒苦的土地,沒有養分,沒有肥料,信念和信仰是他們唯一的水分與光源。也是一粒粒螺絲釘,是渺小的,沒有姓名的,他們擰死在每一道關卡,築起了中國密不透風、無堅不摧的數萬裏邊防線。


    許芳菲神色微凝,看姚大成的眼神,也不由自主便增添了幾分敬重。


    辦好入住,五人各自將行李放回自己屋。


    在高原趕路極耗體力。


    海拔的增高,令人類賴以為生的氧氣越來越稀薄,這麽顛簸整日,就連高原反應最輕的許芳菲都有點扛不住。


    她拿出一袋氧氣,套上麵罩,接著便坐在床上看手機。


    手機屏幕上,信號還剩最後一格,並且極不穩定,時有時無。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用微信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許芳菲:媽,我快到目的地了,一切平安,勿念。


    摁下發送鍵後,這條消息轉啊轉,轉了足足一分鍾,最後彈出來一個“紅色”感歎號。


    發送不成功。


    她又試了幾次,依然不成功。


    許芳菲無奈,放棄了,隨手將手機放到床上,仰頭往後倒,準備吸著氧小睡一會兒。


    就在這時,一陣憤怒的咆哮卻從窗外傳來,眨眼功夫便將許芳菲的瞌睡蟲趕了個沒影。


    她心生疑惑,氧氣袋往旁邊一放,起來打開了房間門。


    已是晚上七點多,天色昏暗近黑,寒風獵獵吹著,營區哨塔投下一盞巡邏燈,成為昏沉中的移動光源。


    隨著白光掃動晃蕩,許芳菲眯起眼,這才看清,招待所外的空地上有兩個人,都戴著肥厚的雷鋒帽、裹著熊一樣的軍大衣,正抱在一起,不知在幹什麽。


    “喲。咱昆侖營區的思想工作搞得好呀。”


    白陸幾個也聽見響動出來了。他們伸長脖子定定地瞧,納罕說:“戰士們這麽相親相愛,大晚上的還抱一起跳探戈?”


    話音落地,一聲淡嗤突兀響起。


    許芳菲和白陸等人循聲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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